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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玉偷香 第十一章 自要瞞你到底(2)

正堂里頭,蘇仰嫻望著明芷蘭旋身離去,那決然姿態令她眸底又酸又熱,心房絞疼,一口氣快要提不上來。

「小四兒!」從頭到尾一直站在她身邊、留意著她的狀況的韓如放忽地驚喚,張臂扶住搖搖欲墜的縴瘦身軀。

韓如放一出聲,袁大成和陸玄華反應甚迅,同時探手相扶,連坐在主位太師椅上的宣老太爺亦關切地站起身探看。

「師哥……蘭兒她、她沒有辯解……是她把阿爹哄出門的,她沒有否認……」蘇仰嫻五官皺擰,彷佛體內漫開一股疼痛,痛到她極力忍耐,忍到齒關微微發出聲響、

「小四兒,你清醒點!」、「小四兒——」、「該死!這個明芷蘭真該死!」

師哥們的聲音交疊響起,面孔已經模糊,蘇仰嫻覺得自己像是笑了,笑問——

「為什麼要這樣?她還來陪我……陪我守靈,為什麼是這樣……」

「小四兒!」

她看不見也听不見了,太累太累。

她老早就沒有娘親,從此以後,也沒有阿爹了,然後,應該是失去了那個最要好的朋友……

好累。

她任由意識墜進深淵,躲進那恆常靜謐的漆黑中。

雍紹白接到手下急報上來的消息時,明成運已追著明芷蘭走出宣家的「南園」,欲阻止明氏父女干下蠢事已然太遲。

明芷蘭這個人,看似聰慧溫婉,實是無謀又膽小之輩,與他見過的那些自認懷才不遇、大作不被欣賞的玉匠們有諸多雷同——

錯,皆是他人之錯。

不是自身不夠出色,而是一路上絆石太多,總有人搶了自己的風頭。  

這樣的人他見過太多太多卻未想,在嚴厲告誡過明芷蘭之後,她還是蠢到拉自家姊妹和親爹下水。

什麼與家中姊妹游邀月湖,無意間拾得琢玉刀?

又什麼六神無主下只好將事稟明長輩,由長輩出面歸還?

她這樣的說詞拿去瞞騙蘇仰嫻那個對至親摯友總是滿腔熱血、太過單純正直的蠢蛋,許還騙得過,偏巧帝京流派一個賽一個精明的師哥們都在場,豈能容明芷蘭一欺再欺?太蠢啊太蠢!

不止明芷蘭蠢,他雍紹白也是蠢到家,竟以為馬車上那一番言語威脅足可震懾對方,令對方從此噤聲淡開,想來,是他太過托大。

這一日他得到的消息,一是明家父女訪了宣氏「南園」,末了卻灰頭土臉離去;二是明家父女離開不久,蘇家姑娘就被三位師哥帶出,急送回東大街家宅。

推敲著明芷蘭在那樣的勢態下會說出什麼話,雍紹白自己倒是門兒清,清楚此際登門造訪「福寶齋」蘇家,許要受些白眼,未想不僅僅是白眼,蘇仰嫻的三位師哥根本是一關還有一關,層層護著。

他們不讓他見她。

袁大成打頭陣,將他擋在前頭「福寶齋」舊鋪,言語還算客氣,但態度十分堅持。  

但蘇家姑娘,他今日是非見不可。

「若不讓我與她相談一番,她必毀無疑。袁爺信不?」他大膽且堅定,最後這一句終于令袁大成有所動搖。

他被放行,得以進到後院宅子,卻被一雙別具深意的銳利眸子直盯不放,是身為二師哥的陸玄華。

陸玄華並未過來阻他,連禮數上的招呼也省了,瞬也不瞬的目光拿他直瞧,嘴角往下,下顎微抬,頗有威嚇意味。

他雍紹白亦不是被嚇大的,神態依舊從容,朝對方微微頷首,隨即踏進屋房。

一名高瘦清臞的男子從姑娘家的閨房中走出,雍紹白雙眉一擰,與韓如放面對面而立。

「噢,雍爺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干?」韓如放不動如山地杵在房門前。

明知故問。雍紹白忍下躁動,沉聲道︰「我要見蘇仰嫻。」

韓如放笑笑道︰「師妹今兒個不太舒服,適才還厥過去約莫一刻鐘,醒來後好不容易安了神,已然睡下,雍爺若想要她撐著病體『代父償債』怕是挺為難啊,要不這樣,就讓區區不才我代替師妹,既然能『代父償債』了,那再來個『代師妹償債』也說得過去,雍爺有什麼吩咐,盡管交代下來,在下盡力而為,就饒過我家小四兒吧?」

帝京流派的三師哥人長得斯文儒雅,話卻似綿里藏針。

雍紹白臉色難看,長目微眯,才欲掀唇再語,房內傳出姑娘家略虛弱的聲音——

「……三師哥,我想單獨跟他說說話,一會兒就好的……好不好?」最後的問語似帶鼻音,听得人心頭隨之糾結。

她家三師哥抵不過她的請求,只好側身讓道,容他跨進女子閨房。

她就坐在榻緣邊,雪白孝服讓她臉看起來更無血色,看著像是躺下歇息了,卻因他不請自來的攪擾又撐著身子坐起。

雍紹白左胸緊繃疼痛,自識得她,一日一日識得更深,他嘗到「喜愛」二字是何滋味,心之所向,不知不覺走向她,心悅于她,亦學會心痛。

心疼。

他直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五官上細細游移,而後拾起一手踫觸她變瘦好多的臉。

蘇仰嫻難以克制地顫了顫,閉眸抑下欲要涌的淚潮,再張眼時,她氣息略平復,兩手合握男人的臂腕將他的手拉下。  

「我有話要問,雍爺……也、也有話必須告訴我,要告訴我才行……」不把事情弄明白,疑惑會沉澱成永恆的傷,她不要那樣。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雍紹白退了一步坐在桌邊,坦蕩蕩迎視她猜疑的眸光,主動道︰「關于琢玉刀下落不明又失而復得的真相,關于蘇大爺的意外,關于明芷蘭的心思……你都想問個水落石出。」

「是……是的。」蘇仰嫻點點頭,眸子不敢眨,怕一眨動他就要不見似的。「我都要問,我必須要知道的。」

雍紹白接下來沒有拖延,亦無借口,直接將元叔當日領人搜索邀月湖畔,並確認了蘇人爹出事地方的事詳細道出——

「……元叔擅長追蹤痕跡,那塊湖畔濕地留下頗多痕跡,除蘇大爹的鞋印外,還有一名女子的鞋印,一大一小的印子交錯相疊,時深時淺,能辨出兩人曾近距離起過沖突……」

听到這邊,蘇仰嫻眼眶發紅,深深吸了口氣提出疑問。

他答道︰「是。你說的沒錯,是明芷蘭留下的鞋印子,另外,還有你特意打給她的那條絡子,亦被元叔等人在那里拾獲。」

她表情驟變,強忍顫抖,抓住一絲清明又問,他沉靜回話——

「不是。她沒有將你爹推進湖中。」略頓了頓。「蘇大爹失足落水,確是意外。」

雍紹白發現姑娘家緊繃的眉眸神態突然間整個松開,足見她前一刻有多擔心多難受,此際忽聞自己的摯友並無犯下罪不可赦的惡行,明顯寬心許多。

「但明芷蘭將蘇大爹哄至湖畔,欲取他攜出的琢玉刀,這些皆為事實,她待你非善,暗藏妒意私心這亦是事實,你自為之,不可再與她牽扯,她與『明玉堂』的事,我自會替你辦妥。」他怕她心太軟,見了明芷蘭後又要被哄住。

「憑什……要雍爺替我辦妥?這根本與你曇陵源雍家無關……」蘇仰嫻吸吸鼻子,很努力地把事想清楚,把話說明白。

雍紹白思緒微頓,定定看著她,道︰「我與蘇大爹也算相交一場,我待你……也非一般。」

她心尖顫了下,淚水靜靜滑落。

「雍爺自認為要替我辦妥,所以即使查得真相,也沒打算讓我知曉,如果不是因為恰巧在宣家『南園』撞見那一出,師哥們又頻頻對明家提出疑問,使得一切浮上台面的話,雍爺也不會特意過來解釋的,是不?」

見他抿唇不語,默認得好徹底,她喘息著又問︰「為什麼要瞞著我?你又憑什麼替我決定什麼該知、什麼不該知?為什麼?」

男人修長高大的身影再次靠近。

他起身又來到她的面前,探掌替她拭淚,彷佛那些從她眸中滾落的濕意極度困擾他,令他坐立難安。  

略沙啞的男嗓在她頭頂響起,緩慢堅定地告訴她——

「是。我就是想瞞住你,不欲你知。我就是想替你決定一切,什麼對你是好,什麼對你是壞,我皆想掌控。明芷蘭是你的閨閣密友,她嫉你妒你因而做出那些事,她雖非直接害死蘇大爺,卻也月兌不了干系,明知蘇大爺當時發病,神識恍惚,卻仍將他獨留在湖畔不予理會,這樣的事實你眼下得知了有什麼好——

「別忘了你還要應付南天宣氏的斗玉會,你接了宣老太爺所下的戰書,除非身死,不得取消,你說要戰就來,不會退卻的。斗玉會在即,你需要的是全然專注,而非執著在所謂的真相,真相只會深深困擾你,執著無益,如若可能,我自要瞞你到底。」

「雍紹白!」被他毫無顧忌的自以為是和蠻橫作風氣到雪臉泛紅,眸底也更紅了。她格開他落在她濕頰上的手,連名帶姓嚷出,本還想罵他幾句,無奈頭暈目眩上氣不接下氣,連日來的厭食少眠讓她已然支撐不住。

「阿妞!阿妞——」

一雙臂膀將渾身發軟到往前栽的她及時撈住。

她眼中看去全是團團黑霧,感覺到男人擺弄著她,扶她躺回榻上,幫她調整枕頭,幫她月兌去鞋子,為她蓋被,粗糙卻溫熱的掌心還不斷撫她的發、她的額面和雙頰。

「走開……不要你管……我、我不用你管……走開……」

她蠕著唇瓣模糊呢喃,以為自己嚷得很響亮,其實虛弱得很,然後模糊之間,一陣混亂突如其來。  

有罵聲。

有叫囂聲。

有尖酸刻薄的嘲諷。

所有聲音交錯迭起,鼓著她的耳。

她欲醒不能醒,只曉得……欸,似乎是師哥們听到動靜全涌進她的閨房,跟某位大爺起了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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