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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满福妻 第八章 抓出贪官污吏(1)

李甫行是衙门一个典吏的名字,负责南海王府一些建材的采购。原墨秋查了查他负责的范围之后,也对周通判做的手脚心里有数了。

原本南海王朱少强预计在年后抵达,王府改建的时间绰绰有余,但原墨秋较为严谨,盯得很紧,也没有让工匠偷懒,反而在腊月之前,王府的改建就大抵完成了,现在只等着王府先遣来的总管或管事太监等人物验收,之后朱少强驾临就可入住。

可是原墨秋没想到的是,朱少强竟然提前抵达了。

原墨秋收到消息时,朱少强的仪仗已经快到钦州城门口,这对于一州之长来说,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他的消息还不至于不灵通至此。

足见朱少强南下沿路肯定都是隐迹匿行,要求行经州县的官员闭紧嘴巴,快到钦州时才大张旗鼓的把仪仗摆出来,让百姓知道南海王的到来。

只这么一点蛛丝马迹,原墨秋就能判断,京中几位皇子的夺嫡之争,只怕已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

这一日是休沐,原墨秋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几乎是马不停蹄的直接带着衙门的大小官员到城门口接驾,安排道路清空等事宜,幸而还来得及,待到一切就绪,朱少强的车驾恰好缓缓的经过了城门口。

原墨秋等人隔车拜见了南海王,之后领着仪仗浩浩荡荡的前往已然整理得当的南海王府。当朱少强一下车,原墨秋有些惊讶,当然不是因为朱少强太年轻,只是个志学之年的少年,而是这南海王身上的衣服,怎么就那么眼熟呢?

朱少强看到原墨秋身上的便服,也先瞪大了眼,之后哇哈哈地笑了起来。

“刘侍郎没骗本王,这新式衣裳,当真是钦州来的!”

原墨秋听得一头雾水。“请王爷释疑?”

朱少强笑着解释道:“刘侍郎自岭南巡抚回京后,身上穿着的衣服式样相当特别,受到不少人注目。可恨那家伙还每日穿不同的新衣裳显摆刺激人,最后终于有同僚问了,他才说是钦州带回京的款式……听说就是原知州你的夫人做的?”

“是的,是下官内人所做。”原墨秋还是一脸难解。“只是为什么王爷身上也穿着……”

“这么好看的衣服,你不会认为京城人能放过吧?”朱少强失笑出声。“京里成衣最有名的霓裳坊早就盯上刘侍郎的衣服了,他们东家颇有些背景,千求万求的去刘侍郎那里求来了几件衣服,就以那样式为本,改用适合北方的厚实布料,设计了不少新衣裳出来,现在几乎京里的人都穿着这样的衣服了。”

原墨秋听了着实一言难尽,他应该骄傲自己夫人的衣裳受到京城人的欢迎,还是难过小妻子创意被京城人用了,她还拿不到任何报酬?

“不过本王这在京城还只是秋天的衣服,没想到来到南方还是略厚了,有点热呢……”朱少强边说边挑着眉,这暗示够明显了吧?

够明显了,原墨秋心中好笑。“刘大人来此地时,衣服也是带厚了,内人才会赠以新式样的衣服。如王爷不弃,下官再请内人做几件献给王爷?”

“那好。”按理说,朱少强得到新衣该要心满意足了,但他仍旧别别扭扭的上下打量着原墨秋。

“不过本王总觉得,原知州你的这身衣服,比本王穿起来好看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原墨秋长得好,所以衣服才被他撑得体面?

原墨秋苦笑。“王爷轩然霞举,下官岂能相比……”

最后朱少强的目光落在了原墨秋头顶,面露惊喜。“本王明白了,原来差别在这里。原知州头上这支木簪相当别致,这刻的神兽仙风道骨,配合身上的衣服恰到好处,清隽之风浑然天成,不知道这簪子是哪里卖的?”

不是要参观王府吗?怎么讨论到他的簪子上头来了?而且这少年王爷的企图实在太明显,原墨秋心中无奈,默默地由怀里取出一个木盒。

“下官身上一切衣饰,皆为内人所做,头上的神兽是谛听,传闻能分办人间善恶贤愚,适合下官配戴,却不适合王爷。下官这里恰好有一对簪子,亦是内人所做,应当挺适合王爷的,请王爷笑纳。”

他将盒子献给了朱少强,同时暗中递了个歉然的目光给李同知。

李同知被看得莫名其妙,但当朱少强打开盒子,惊喜地嚷出来的时候,李同知就知道原墨秋在抱歉什么了。

只听朱少强喜道:“这是双对簪吗?男簪雕的是四兽中的白虎,女簪雕的是朱雀吧!好雕工、好手艺,这白虎看起来威风凛凛,正适合本王配戴,女簪则是腾云驾雾飘渺优雅,待本王有了王妃,便送给她。”

李同知心头不由替倒楣的女儿叹息,这两支簪显然是知州夫人准备要送给他与女儿的,因为他属虎,女儿属鸡,应该是为了好兆头,才雕成神兽的模样,压根不是什么对簪。

眼见朱少强得意洋洋的把头上的红玉簪子直接换成了白虎木簪,表情很是满意,原墨秋趁机把话风导回主题,说道:“王爷远道而来,必然疲累,是否先歇息一阵,由下官带领徐公公验收王府?”

朱少强不在意地挥挥手,他刚戴上好看的簪子,身上又是好看的衣服,自己觉得看起来应该跟雅人深致的原墨秋差不多了,正想要好好炫耀一阵,哪里可能就去歇息。

“本王不累,就和你们一起参观一下这王府吧!钦州靠海,听说王府的建筑加了许多海洋的装饰,本王可很有兴趣。”

他都这么说了,原墨秋也只好领朱少强走了一段。

王府之大,认真走完一天都不够用,朱少强自然只参观了正殿、寝宫及六局等,日后他起居最常去的几个厅堂,果然与京师的建筑有很大的不同。

京师注重富丽堂皇,重檐椽头及梁坊上雕的大多是蟠螭、彩云、飞龙之类的花样,至于此地,就能见到蛟龙、海浪、菊石等有趣的图案。

屋内的家俱用的是紫檀木,其实习惯上应与皇宫一样用楠木,然而此地与盛产楠木的川、赣、湘等地距离甚远,还隔了一座南岭,运送不符成本,所以便用粤省本地盛产的紫檀木。

紫檀木质地坚硬细密,色调稳重,朱少强很是喜欢,还在自己的王座上试坐了一下。他参观完之后相当满意,盛赞原墨秋的努力与仔细。

众人连声附和时,周通判酸溜溜的话突然在这当口冒了出来,“启禀王爷,依下官之见,王府的家俱只怕还有些蹊跷啊……”

朱少强眼中的欢欣淡了些,反问道:“什么蹊跷?”

周通判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站了出来说道:“下官对于木料有些研究,这王府家俱所用的紫檀木,看上去虽好,但木头的质地却次了一等。下官认为这是用白皮取代了红心,也就是用泛白的边材取代了红色的心材,只是用深色的漆作为掩饰,暂且看不出来罢了。

“白皮的质地疏松,易招虫蛀,不够坚固耐用,像王府这等贵重之地,岂能用这样的木材?”周通判痛心疾首地望向了原墨秋。“原知州或许年轻并不太了解这个部分,又或者有别的想法,竟让木工使用边材,以次充好,这王府可有过百房间用的紫檀木家俱,购买木材的银钱差额相当巨大。可惜下官并不是负责这个部分,否则必会大力反对,唉……”

朱少强脸色难看起来,原墨秋仍是那副温润淡然的模样,甚至还犹有余裕地反问周通判道:“周通判如何看出这家俱用的是边材?怎么本官就看不出来?”

“不过是经验罢了。要证明也很简单,将漆磨去便能一探究竟。”

周通判虽是一副伤时感事的模样,但嘴角的冷笑原墨秋可没错过。

朱少强随行的人员之中也有工匠,其中的木匠随即被唤来了前殿,让他用青砖磨石将其中一张紫檀木太师椅背上的漆磨去。

那木匠虽觉得莫名其妙,不过仍乖乖依命去做,只是他磨了半天,几乎将整张太师椅的表面漆色全数磨去,整张椅子的内材仍是红通通的,一点也看不出掺了边材的痕迹。

周通判失声叫道:“不可能!不可能没有掺边材……你再去磨那张书案,漆全部磨掉,本官就不信相没有白皮……”

木匠无奈,看了眼朱少强,在后者点头后,他便又上前去磨那张又大又沉的书案。

约莫一刻钟,那书案表面都能清楚看到心材的纹理了,却仍旧没有边材,此举不仅没有遂了周通判的意,反而证明了这王府家俱的真材实料。

“行了,不用磨了,再磨下去今晚本王连床都没得睡。”朱少强沉着脸瞪向周通判。“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通判一张老脸忍不住抽搐起来,他能说什么?明明串通好的事临时变卦,害他丢了这么大脸,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低下头,一副惭愧的模样说道:“是……是下官误会了,下官也是一番好意,力求完美,求王爷原谅。”

朱少强虽年少,但他可是从皇宫那最诡谲阴险的环境走过来的,更别说他那些皇兄没有一个好东西,若还看不出这周通判想设局害原墨秋,这十几年皇宫生活也真是白混了。

“你自己解决。”他没好气地转向原墨秋说道。

原墨秋一揖,再看着周通判时已是冷目以对,“周通判,你一再诬指本官,现在一句误会就想揭过了吗?”

周通判气得咬牙切齿。“那不过是没有抓出你贪赃枉法的证据……”

“你到现在还想构陷本官,是觉得本官好欺?你可知你命典吏李甫行买通木匠,以边材充心材,而后克扣其中差额的事,本官已经知道了,岂可能让你暗中谋害本官的阴谋得逞?”

“你……你胡说!”周通判几乎失态,那慌张的神情掩都掩不住。

“李甫行。”原墨秋在人群中,精准地看向了那名典吏。“你怎么说?”

今日是王府建筑的验收,李甫行负责接洽木工,自然也须跟随。他一听到事情败露,随即就跪了,而那周通判自以为聪明,实则蠢笨如猪,表情早就将他所做的坏事泄露殆尽。

李甫行以头磕地,痛哭失声道:“小人招了,小人招了,是周通判让小人去勾结木匠,以白皮换红心来陷害原大人,其中不法所得,九成都交给周通判了。小人如果不从,周通判就以革去小人职务为威胁,小人只好就范……请原大人明察,请王爷明察!”

周通判又惊又怒地回道:“你含血喷人!本官什么时候叫你做那些事了?”

“小人有证据的!”李甫行也不是傻子,周通判叫他做的事,查出来可是会被杀头,他岂可能不留一手。“周通判每次收取木材短差的银两,小的都会刻意先拿到本地合丰钱庄换成银锭,再交付给周通判。小的在钱庄陆陆续续也换了数千两银锭,银庄都有着纪录,小的位小职卑,岂可能有这么多钱?”

“你……你……”这看上去老实的贱吏,居然拿钱时多转了一手?周通判差点没吐血,仍然嘴硬道:“那也不能证明你是交给我的……”

朱少强已经懒得再听这两人扯皮,冷哼一声说道:“行了!真当本王是傻的,谁忠谁奸看不出来?有没有收钱,到周通判家中搜一下就知道了,把这周通判和李甫行都给本王拿下,真是烦死人了!”

周通判与李甫行随即被拉下去了,再也没有辩解的机会,虽说朱少强这是没耐心听,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他信任原墨秋的人格。

原墨秋不由一揖到地,感叹道:“下官多谢王爷信任。”

少了那些碍眼的贪官佞臣,朱少强觉得空气都清新了,少年意气风发的笑容也重新回到他脸上,“因为刘侍郎特别向本王推荐,说钦州若要找一人可信,那只有原知州你了!”

原墨秋面露惊讶,他不知道刘侍郎给他这么高的评价,但朱少强给他的意外可不只于此,这位年轻豪爽的王爷,甚至还亲热的搭了他的肩。

“本王更相信,镇海侯的儿子,其忠诚必然也是不容置疑!”

朱少强知道钦州靠海,带到南方的厨子都是擅做海鲜的,于是当日他便留了原墨秋在府,饱餐一顿海鲜大餐。

膳后休息了一阵,他便开始听取原墨秋禀报近年钦州的建设。由于这里是他的封地,政事即使令他不耐,也得关心关心。幸而原墨秋说话言之有物,枯燥的政务让他说得精采绝伦,诸如剿匪时的惊险刺激、奖农耕设盐田时亲自下乡的所见所闻、推行官制糖与糖商何家的勾心斗角……等等,他更提到现在推行的政务都上了轨道,自己对振兴钦州又有了新的想法,只是这想法尚有诸多困难需克服,凡此种种,朱少强都听得津津有味。

他来钦州之前也不是没做过功课的,比起原墨秋上任短短时间就有杰出的政绩,前几任钦州知州简直就是尸位素餐,放任钦州珠源耗尽,由繁盛富贵的大州没落成如今的渔猎之地。

“原知州大才,放在钦州这个地界任官,着实埋没你了。”朱少强感叹地道。

原墨秋沉默了一下,才幽幽地道:“以下官的处境,能做上一个从五品知州,已是圣上开恩。”

朱少强因为吃得太饱,懒洋洋地靠坐在太师椅上,听得这么一说,突然坐正了。“唉,镇海侯那件事,实是我们皇家对不起你们,父皇当时拔了原侯爷的爵位,也是被人煽动,事后明知事有蹊跷,也没替侯爷平反,他后悔了却又拉不下面子,只能把你们远远的赶到这地界,因为父皇实在没脸见你们……”

原墨秋早觉得他父亲莫名其妙被人栽赃勾结海寇,其中牵扯必然巨大,但他在京城时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出个所以然,后来被派官到钦州这极南之地,鞭长莫及,就更难查京城之事了。

今日听到朱少强似乎知道些什么,说过的话竟与刘侍郎相同,原墨秋欲言又止,却让对方一个手势止住了话。

“你想知道什么,本王今天就告诉你。其实本王一直相当欣赏原侯爷,他被指控通匪根本不可能,本王也想尽办法动用人脉调查,却一无所获,直到前阵子才偶有所得,所以本王知道的也很有限,只能说有了一个方向。”

朱少强喝了点消食的梅花茶,才面色沉重地说道:“这事还是要从皇兄们的斗争开始说起……”

朱少强在皇子之间序齿第四,是皇帝爱妃荣嫔所生,其上三名皇子,大皇子有居长的优势,二皇子外祖家是内阁大学士府,三皇子则是文武双全颇有贤名,外祖父还是驻北的大将军,所以三个皇子可说各有千秋,也各有各的支持者。

因为中宫无子,他们都不是皇后所生,要从三人之中选出一人做太子,着实令皇帝为难,拖到现在便形成了皇子恶斗的局面。

至于朱少强,与上头的哥哥们差了十余岁,一直以来的形象都是年幼好逸乐,不被几名兄长看在眼里。如今他满十五了,太傅说他学得不错,偶尔对政事提出的一些意见也都颇有见地,这吸引了哥哥们的注意,于是夺嫡的战火便延烧到他头上。

一开始三个皇兄都是拉拢他,但他实在不想掺和进去,让他陷害批斗亲兄长,他压根做不到,可是三名皇兄都摆出了一副若不结盟就是敌人的态度,逼得朱少强向皇帝进言,能不能让他封王,远远派到封地去,远离哥哥们的胁迫。

在这期间,其实朱少强也遇过几次暗杀或下毒,逼得他也开始私下调查皇兄们的把柄,倒不是想用来威胁对方,只是想着万一遇到不得已的状况时可以拿来自保。

“……也就是这样,本王在调查三皇兄时,发现三皇兄私人的侍卫与莱州知府尤承恩时有往来,那尤承恩在莱州经营多年,不时会进献一些奇珍异宝给三皇兄,他可说在资财方面对三皇兄贡献良多。

“可是一个区区莱州知府,哪里来那么多珍宝?要说他与海寇一点关系都没有,本王可不相信……”朱少强鄙夷地冷哼一声,要是他够有权力,哪里会留着这种乱臣贼子。“而那莱州知府,听说是原侯爷的妹夫?所以我就想着,这与原侯爷被诬陷与海寇勾结一案,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原墨秋听得瞳孔都缩了起来。尤承恩,三皇子……原来是这些人!父亲生前因为姑姑的关系,对姑父可是信任有加,最后居然可能是被此人从背后捅了刀?

陛下为何会气急败坏在未查清证据之前信了父亲通匪叛国,如果三皇子在其中插了一手,加上姑父的配合,无怪乎自己怎么查都查不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胸口中的惊涛骇浪,这才沉声说道:“父亲在离世前,唯一的遗言,就是要我一定娶表妹为妻,也就是尤承恩的女儿尤娇娇。因尤娇娇救过我,又是我表妹,我父亲只有一个亲妹妹,对她相当信任,我以为父亲是要我报恩,如今知道有尤承恩这个因素,只怕父亲的遗言并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不是我父皇赐婚给你现在的夫人,你与那表妹的婚事也不会黄了吧?”朱少强一想到其中隐含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由心痒痒的。“只是现在也不可能让你再娶那尤娇娇一次?”

原墨秋目光一黯,若有所思地道:“那可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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