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两人分房睡,除了搬入府中那日,她几乎没有来过他的房间。
东厢房内相当简单,除了耳房被原墨秋当成书房,明间也就是几个衣箱,多宝槅上是简单的摆件,一张书案上头还摆着看一半的书,因着这间房原是做两人的卧房用,床比她西厢房的床大得多,也精美的多。
艾篱儿眼尖,看到他桌上的书是一本志怪类的书,书页朝上还画着图,隐约看上去似乎画的是鲛人,只是形象略有不同。见着原墨秋似乎对鲛人相当有兴趣,她心里无端开心起来,笑得更是甜蜜。
但这样的笑容却让原墨秋益发内疚,真要说起来,他只是生活上没有亏待她,同样地也没有善待她,成亲之后就分房,睡在衙门的时间比睡在家里还多,这是哪门子的夫妻?然而她给他的回应永远热烈积极,他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她如此青睐。
“娘子,为夫须与你致歉。”原墨秋长身一揖到地,语气沉重,“成亲之后,我一直忽略了你,不仅仅是剿匪时险些让你受害,在这些日子里,我并未做好一个丈夫的责任。夫者,扶也,以道扶接也,我却完全没有做到。”
身为一个丈夫,就是要以道理扶持自己的妻子。他明知她出身不好,什么都不懂,却只是冷眼旁观,这就是他的错。
艾篱儿却是听得云里雾里,纳闷地回道:“我不觉得相公对我不好啊?为什么要道歉?你不知道我来到这个地界,看到好多没见过的东西,学了许多没学过的技艺,夫君还给我银两买了个铺子赚钱。我后来才听娘说,许多丈夫都要求妻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公却从未限制过我什么,我每天都过得快活极了呢!”
她说的,是指化为人形后看一切都新鲜,每日过得多姿多采,学个东西都玩儿似的。
原墨秋却误会这是她的厚道与知足常乐,瞧她着那迷糊劲,不由释然一笑。
“我毕竟还是小瞧你了。”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看着她的目光,温柔至极。先不论她是丑是美,早知她是这样单纯善良又乐观正向的性子,他定然不会这么排斥这桩婚姻。
在两人的夫妻关系上,他浪费了太多时间,幸亏现在开窍还不迟。
然而原墨秋心情抒解了,却换艾篱儿别扭起来,她欲言又止地瞥了他一眼,才支吾问道:“那个……相公,方才宴席上,刘大人说京城很多小姑娘都爱看你,是真的吗?”
关于这个问题,原墨秋沉默片刻,才慎重回道:“是真的。”所以她吃醋了?
原墨秋突然很想知道,这种情况下的她,又会是什么反应?总不会是大哭大闹,但至少撒撒气使使性子,是难以避免的……
可是艾篱儿并非常人,从来不是他可以捉模的。她听完他的话,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笑逐颜开,最后乐得眼儿又弯成了月牙状。
“那真是太好了!”她一拍小手。
“哪里好?”他的俊脸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代表我抢赢了啊!现在你是我夫君了,那些人都要羡慕我!”艾篱儿小下巴抬得可高了,以前她在鲛人国就是个人人称羡的小公主,如今化身为人却少了这种待遇,让她还失落了一阵子。想不到她选了个好丈夫,简直让她走出去都有风啊!
原墨秋因这等离奇的思考方式怔愣了一下,他想像过她可能有的各种反应,唯独就是没有得意这一项,但他相信如果她有尾巴,现在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他自认没做好一个夫君,她却认为他是一个值得夸耀的好丈夫?
原墨秋终于受不了了,大手一捞将她拉入怀中,几乎是叹息着紧紧拥抱住她。
或许上天还是厚待他的,给了他苦难与困顿,却又赐给他这样一个珍宝。
艾篱儿却不知他心情的转变,只知道她喜欢这种身体触碰身体的感觉,很暖和,很美好,像她第一次由深海游到浅水,那里的水是温的,整个被温暖的海水围绕住时,就是这种感觉,他的力道与气味又更真实、更令人迷醉。
上回他策马载着她,她便偷偷抱了他一次,那滋味她回味到了现在。如今他主动抱她了,那还不抓紧机会多在他怀里待一会儿,否则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原墨秋只觉怀中的佳人并非柔软地瘫在他怀中,而是恶虎扑羊似的又抱得更紧,小脸还不住在他胸膛上磨蹭,主动又积极,惹得他深邃的星眸都眯了起来。
“相公,我不想回西厢房睡了。”艾篱儿嘟囔着,她舍不得离开这个怀抱。
“那就别回了,以后你和我一起睡东厢房。”他深深地望着她,语气低沉,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提出的,是一种邀请?
艾篱儿瞪大了眼,他说的是一起睡东厢房?以后都一起?
“啊!”
她突然欢快地惊叫了一声,吓得原墨秋都松开抱着她的手。而后他便见她没头没脑地突然往房间外头冲,房门都忘了关上。
这……这是什么意思?若是害羞,未免也太激动了点,而且他深深怀疑她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害羞。
果然,不一会儿艾篱儿又风也似的冲了回来,手里还抱着她的棉被与枕头,一进门就直往床上奔,笑吟吟的替自己在床上铺好被褥。
原墨秋就看着她床上床下爬来爬去忙碌着,顿感啼笑皆非,他给她那个婢女小虾,好像只是用来陪她聊天的,她竟连铺床都自己动手。
果然小虾跟着冲了过来,却在东厢房门口停步,紧张的跺脚看着屋内不敢进,一脸欲言又止。
原墨秋开口解了她的围。“你下去吧,夫人以后睡东厢房,你在她朝起时再来伺候就好。”
小虾闻言眼睛一亮。夫人终于要跟大人同房了吗?这才对嘛!那她是不是也该从西厢房的耳房搬过来?否则他们晚上要水怎么办?需要人更衣伺候换床罩什么的怎么办?
看着那小丫鬟傻兮兮的呆站在那里,原墨秋摇头了,果然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丫鬟,于是他走了几步过去将门关起,相信隔壁次间的归舷会告诉她该何去何从。
屋内的两夫妻简单洗漱后,便各自穿了中衣上床。
原墨秋本抱着某种绮丽的期待,却见艾篱儿乖乖把自己塞入被窝躺平后,居然没几下就睡了过去,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
原墨秋表情难解,伸出手轻轻点了下她光滑的颊,早已睡死的美人儿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又一个发狠掐住她的脸,把一张皎美的脸蛋捏得变形,美人儿依旧安详如昔。
最后他索性捏住了她的鼻,想着这总该醒了,想不到捏了好一会儿,她竟是无动于衷,反而是原墨秋胆战心惊地放开了手,发现她还有气息,这才松了口气。
打死他都不可能想得到,她在成为真正的人类之前,呼吸可不一定要靠鼻子。
好吧,他都蓄势待发了她竟来个沉沉入睡,原墨秋也没辙了,只得细细看着她的眉眼,像是想将她的模样往心里再刻得深一点。
而后,他没来由的呢喃了一句,“你真的很像……”
很像什么,他没有说,只是熄了灯火之后,将她连人带棉被一起搂在了怀中。
他以为美人在怀,今夜该是辗转反侧,想不到却酣然入梦。
刘侍郎建议将南海王的封地设在钦州,这封奏摺紧在年前发了出去,接下来便是等候回音。
因着待京中确定南海王的封地,刘侍郎还要选定兴建南海王府的地界,且再过几日就是大年,马车行都休息了,衙门也散了衙。索性他也不回京了,接受了原墨秋的邀请,留在钦州与他们家一起过年。
只是为了避免闲话,刘侍郎到原家过年一事对外倒是保密的。
关于当地的过年习俗,原家人都不甚了解,所以在散衙的前几日,吴氏早就领着艾篱儿,这会儿请那家夫人喝茶,那会儿请这家夫人吃糕,再问了家中几个当地出身的下人,便把过年该做的事拼凑出了七七八八。
年前最后的圩市,吴氏也带艾篱儿去凑了个热闹,领着家中下人将过年要用的年货全买齐了。至于家中的年糖,当然是由鱼儿小铺提供。
鱼儿小铺也算是碰上了好时机,在过年期间年糖供不应求,即使艾篱儿命小虾亲自坐镇,多聘了许多工人赶制糖果,也赶不上百姓对这稀奇好吃年糖的需求,甚至有不少大户人家往钦州外头送年货,也指定要几包鱼儿小铺的年糖,让艾篱儿日进斗金,对金钱没什么概念的她,都不知道自己过个年究竟赚了多少。
由于原墨秋公务繁忙,原家的年算是开始得比别人家都晚,腊八节的腊八粥直接跳过了不说,旁人家腊月二十四就祭了灶,他们直到腊月二十八才开始过小年。
幸亏准备的东西够多,过年的气氛也是足足的,二十九那日一早,吴氏就指挥着下人仔细洒扫全府,艾篱儿则是负责厨下的工作,亲手做那些南方过年的传统美食。
为什么是艾篱儿亲手做?这就不得不说她学习的能力着实让吴氏甘拜下风,只是带她去参观了下别人的厨子过年做了哪些东西,结果她当下就全部记了起来。
吴氏当时还有些怀疑,艾篱儿索性直接借了那家人的厨房动手,做出了一模一样的东西,味道还比别人的好。
到了二十九这一日,刘侍郎来了,准备在原府直接住到大年初一,与他们一起吃团圆饭守岁。吴氏直接拍板,除了年夜饭之外,过年的小食都由艾篱儿全权负责!
所以艾篱儿一早就起来炸酥角、煎堆和笑口枣,还包了粽子。炸酥角就是用饺子皮包裹花生、芝麻及白糖做成的馅料,而后下锅油炸至金黄即成,艾篱儿还另外做了红豆馅的,因为吴氏喜欢内里软糯的口感,嫌弃花生芝麻磕嘴。
煎堆及笑口枣是两种很像的东西,做法却大不同。煎堆是用糯米粉与猪油揉成团,包莲蓉馅团成球去油炸,炸好之后裹上一层芝麻,看上去就是颗芝麻球。
笑口枣却是用面粉、蛋及豆油,揉圆后不包馅下去油炸,将面团炸到开口,再起锅裹上芝麻。所以前者的口感软稠黏糯;后者则是紮实香脆,各有千秋。像刘侍郎就喜欢煎堆,原墨秋则是偏好笑口枣。
不同于北方人过年吃饺子,钦州这里的人过年却是吃粽子。艾篱儿学会的当地粽,用的是糯米包覆去皮绿豆与腌制过的五花肉,再用柊叶裹得四四方方,上锅蒸熟即可。
因着厨房内在准备年夜饭,这些小食是搬到院子里,另外垒个灶、架条长案在上头制作的,所以原墨秋与刘侍郎在屋里无事,便走过来凑个热闹。
当这些小食做好,恰好让他们先品尝。即使是大冬天的,艾篱儿也忙得满颊泛红,不过不同于其他厨娘还流了满身汗,她看上去仍是那般清新干净,彷佛出污泥而不染,站在蒸粽的锅炉前,原墨秋透过蒸气看着她,都能看呆。
他当然不知道,艾篱儿是不流汗的,就连身体也比一般人冰冷些,他虽拥抱过她,却只把手脚冰冷当成一般的妇女小毛病,自然也察觉不了她的异常。
旁边的刘侍郎早抄起一双筷子,将一颗比他拳头还大的粽子吃了大半,让后来赶到的吴氏看得好气又好笑,原本还想让他当午膳吃呢!
再来就是做粉利了,比起先前几样小食,粉利麻烦了些,因为要先将糯米掺水捣成汁,而后放到锅里拌炒,一直得炒到成了粉团,可以拿起来而不掉落时,才可以进行下个步骤。
这个工作是相当费力气的,当艾篱儿开始拿起锅铲炒粉浆时,原墨秋看不下去了,他心中可没有什么君子远庖厨的迂腐观念,直接卷起袖子就接过她手上的大铲子,说道:“我来!你教我怎么做。”
艾篱儿笑了,他的体贴化为她心中的爱意与喜悦,让两人偶尔目光交会时,几乎都有种甜腻腻的缠绵意味渗透出来。
那股亲热劲让吴氏、刘侍郎及旁边的下人都有些看不下去,纷纷转开了头,各忙各的,吴氏与刘侍郎没事忙,那只能吃了,一个夹了块炸酥角,另一个继续进攻另一半的粽子,吃得不亦乐乎。
“相公可以了,现在把粉团铲出来,我先揉面吧!”艾篱儿见他额际冒出了汗,立刻拿出手绢替他擦汗。
原墨秋专心于手上的工作,倒没注意她的动作,只是照她的话将粉团铲出,放在了长案上。刚出锅的粉团还冒着热气,光看就烫手,当艾篱儿伸手要揉时,原墨秋一把握住了她的小手。
“还是我来,你别烫了手。”因着大手中细白的小手触感太好,还有点凉丝丝的感觉,他本能的用双手包着她的玉手,像是替她取暖似的搓了几下。
“谢谢相公。”艾篱儿虽然无法真的暖了手,却是暖了心。
居然还模上小手了!要不是多年来的教养,吴氏差点没把手上的筷子射过去,刘侍郎更是觉得好笑,想不到君子端方的原知州,与小妻子相处起来竟是这样黏糊?
“他们小俩口感情真好。”刘侍郎忍不住说道。
吴氏尴尬地道:“刘大人见笑了。”
这媳妇肯定要继续教!不,这回连儿子也要再教育!
刘侍郎看出吴氏的不自在,却是不以为意地回道:“我倒觉得他们这样挺不错的,年轻人嘛,就是要有年轻人的朝气,像原墨秋,我就觉得他太过老成,内里的性子也孤傲,你却是娶了个好媳妇,能让原墨秋放下他的孤傲,看上去才有点年轻人的样子。”
是这样吗?吴氏又抬起头观察着小俩口,此时原墨秋面团已经揉好了,艾篱儿教他如何将面团分成小块,揉成长条再将两端压平,做成一个完美的长柱状。
然而原墨秋手笨,却总是捏不好,艾篱儿笑他他也不恼,反而捏个更离谱的,逗得她笑到抱着肚子,他也被这样纯然的喜悦感染,和她一起笑了起来。
吴氏看着看着也不禁跟着笑了,或许刘侍郎说的是对的,自从老伴战死,儿子似乎就不知道怎么笑了。
“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老成的,他也很爱笑,爱冒险,以前和他爹在莱州时,最喜欢和水军一起出海巡航,要不是那时养成了广阔的胸襟,之后家中的变故,哪里能靠他一个年轻人就度得过呢……”
“当年顺着谣言默认侯爷勾结海寇,褫夺侯爷爵位,是陛下做错了。”刘侍郎直言道。
吴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似是不相信身为皇帝亲信的刘侍郎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陛下过不久其实就后悔了,他也是被别人煽动的,却碍于面子不能承认。后来对你们原家的处置,他睁只眼闭只眼的放过了,否则陛下真要赶尽杀绝,将你们免官流放,你认为靠我们几个大臣的劝诫,真能劝得住?之后他将原墨秋派官到这里,也是想着眼不见为净。”
刘侍郎轻轻一叹。“陛下老糊涂了,他连自己的几个儿子都忌惮,选不出当太子的好人选,居然放任他们互斗。我们这些臣子能做的,也就是辅助劝诫他不要错的太离谱。这次南海王的分封,也算是我们几个忠臣,试图替陛下保住一个皇嗣吧……”
吴氏不是普通的内宅妇人,她有见识,知进退,刘侍郎这些话对原墨秋不好说,因为他当真喜欢这个后进,不想原墨秋对自己心生提防,却能点一点吴氏。
“……南海王的封地命令虽尚未下达,但我几乎能确定就是这里了。他与其他皇子不同,待他来到钦州,让原墨秋多与他亲近,没坏处的……”
说到这里,刘侍郎便不再说,继续吃完最后的粽子,吴氏则是陷入了深思,反倒没心情去管那蒸粉利的小俩口又是如何的亲热。
待到大年三十,一早祭了祖后,刘侍郎与原墨秋各自写了几幅对联让大伙儿张贴,傍晚众人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年夜饭,守岁之际,因着当地习俗是初一吃汤圆,不若北方的元宵是用滚的,吴氏便领着下人搓汤圆,刘侍郎也玩了一把。
原墨秋则是带着小妻子到院子里放鞭炮,听着她尖叫大笑,他也忍不住勾起唇角,恣意的让内心的情感奔流,不再克制。
在钦州过的第一个年,充满着喜悦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