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因为一场写春联引发的争吵,今年的最后一日过得鸡飞狗跳,陶聿笙与朱玉颜被赶到了灶房做年夜饭,赵氏负责做余铮,这下春联没人写了,只好让传闻字写得像蚯蚓的陶钟来挥毫,至于朱宏晟也被他拉下水,一起来画年画剪窗花吧!
当夜,年夜饭上桌,实在是惨不忍睹。
一盘看起来半黑的烤鸡;不知道是什么菜的大杂憎;一盘面目全非的玩意儿,幸好有个头还认得出应该是鱼;该是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变成黑烧肉;只有炒青菜看起来还可以,绿油油的,就是绿得让人怀疑究竟有没有炒熟;最后上桌的是赵氏做的薛转,在这么多奇形怪状的菜色衬托下,居然显得相当正常。
众人面对这桌菜,都觉得心情一言难尽。
陶钟清了清喉,面不改色道:“你们辛苦了,做出这桌菜来,当真是……当真是鬼斧神工!”
这其中有多少诚意不知,但鬼斧神工四字点评可就相当微妙。
朱玉颜撇了撇唇,也说道:“陶伯父谬赞了,晚辈看您写的字也相当出色,可谓笔走龈蛇啊!”
众人眼光同时望向门边字写得歪七扭八的春联,屋子有一瞬间的静谧,之后哄堂大笑,索性也不装模作样了,你调侃我煎的鱼,我嘲笑你写的字,这余薛剥开里头还夹生,窗花明明是个春字,但连带下头的花样,怎么看怎么像个蠢字。
虽然年夜饭是一场灾难,却不减众人苦中作乐,最后请来牧人家的婆娘帮忙,把菜色再润色润色,勉强也可吃。
酒足饭饱后,众人围着炭炉烤火守岁,原本还有些低迷的气氛,经这么一闹,似乎对于明年的情势,大家也有了期待。
“年后我会到边关一趟。”陶聿笙突然说道,迎上朱玉颜狐疑的眼神,颇识相地改口。
“咳,我会带着颜儿到边关一趟。”
“有什么用意?”朱宏晟问。
“买马!”陶聿笙缓缓解释,“我们总该为了晋王叛乱做些准备,有这块草场,能做的事太多了!此外,我们到了北方后,会请齐将军帮忙让我们与朝廷搭上关系。”
他这么说众人都懂了,这里毕竟离晋省还是太近,晋王往东进攻,若打不过朝廷京军,退守时不会傻到往西北去,定是往西南来,这关山草场迟早保不住。
反正都到这一步了,他们自然不会坐以待毙,那就只能为自己增加筹码,投奔朝廷。
于是朱宏晟问出了关键的问题,“买马需要的银钱不少,你身上应该没钱了,我这里还有些……”
毕竟陶家都被抄了,朱玉颜变卖王氏的嫁妆,大部分都用来赎出陶钟夫妇,所以真要说在座谁最有钱,应该算是保全了大部分朱家产业的朱宏晟。
想不到陶聿笙摇头,“世叔的银两还是留在身上,必有大用,银钱我这里不缺。”
说完,他在怀里掏了掏,居然拿出一叠银票,一百两一张,看起来很多张,就这么亮在众人面前,豪气得让众人傻眼。
“你哪来的钱?”陶钟在这一刻发现他好像并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狡兔都有三窟,我们做生意的,自然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我早知太原有变,怎么会把所有财产留在家?”说这话时,他还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朱玉颜。
果然朱玉颜也莞尔一笑,“爹,陶伯父陶伯母,你们就别担心了,就算陶聿笙那里没钱,我这里也还有……狡兔有三窟不是吗?”
语毕,她还不忘得意地看了陶聿笙一眼,他懂得藏钱,她会不懂吗?避险可是现代人投资玩到不想玩的一套了!
两个年轻人一个比一个狡猾,三位长辈面面相觑,最后都笑了出来。
“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三个老的还是乖乖听话,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别拖了孩子后腿就好。”赵氏唏嘘。
最后,朱玉颜不知从哪里模出了一副叶子牌,几个人开始玩了起来。三个长辈各白一席,两个小的算一席,小的可是被长辈们杀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终究让长辈们忘隽才青出于蓝的感叹,欢笑声盖过了叹息声。
子时一到,爆竹一声除旧岁,众人从未如此真心的期望未来一年能过得比今年更好!年后,气温迅速回暖,陶聿笙与朱玉颜便提前出发前往北方榷场。
两人花了十天的时间到了宁夏县城,陶聿笙先暗地里拜访了齐将军,两人谈了一天一夜,之后陶聿笙成功地拿到了买马的许可令,隔日便带着朱玉颜前往城外榷场。
榷场其实可以算是一个小镇集,每年开集时,南北来的商贾、游客、僧侣,还有一些卖艺的胡姬乐工、崑仑奴、维持秩序的官兵等等,把榷场挤得水泄不通。
胡人的牛羊马匹、宝石、织花布匹、皮毛;西域的金银器、葡萄酒和三勒酒;中原的陶瓷、丝绸、茶叶、
珍珠、珊瑚、白酒……各式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给。
齐将军派了方百户协助陶聿笙,此人会相马武功又好,两人先扮成一般人,到了马市挑马,朱玉颜则领着一名方百户麾下的士兵在集市中闲逛着,后者自然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要不陶聿笙也不会放心她在龙蛇混杂的榷场里乱晃。
商贩们所出售的货物,在几百年后都是可做古董的好东西,简直让她看花了眼,这蛋白石的额饰她想要,那骨珠做成的项链她也喜欢,还有那些羊毛花布大可以带些回去让赵氏好好研究……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买了一堆,三日过去了,她是战绩满满,陶聿笙那里却是一点进展也没有。
原因无他,正因那些卖马的胡人提防心重,一听到他们要买战马,全都防备地推说没那种马,再加上方百户脾气大,一言不合就想开打,让素来善于谈判的陶聿笙毫无用武之地。
朱玉颜看着垂头丧气的方百户与无可奈何的陶聿笙,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说啊,你们一开始的方法就错了,这些日子我与胡人打交道多了,多少有些心得,要不我来?”
“你可以?”方百户质疑地看着眼前娇滴滴的女人。
朱玉颜挑了挑眉,又来一个瞧不起女人的。
然而还不待她呛声,陶聿笙已打圆场般笑道:“方百户可别小觑了她,朱姑娘做生意很有一手,连我都在她手上吃过大亏,不若就让她试试,说不定有奇效。”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齐将军也交代一切听从陶少爷的吩咐,于是方百户不说话了,按下了满心狐疑,点了点头。
隔日,一辆马车直接来到马市门口,陶聿笙先下了车,再将马车中犹如老佛爷的朱玉颜迎了下来。
只见她满头珠翠,一身红底金线凤穿牡丹的蜀锦长褶子,腰间还别了块快比她脸还大的镶金玉佩禁步,盛妆华服地现身。
“你这真的不会太隆重?我们是买马,不是买矿山。”虽然看了一路,但陶聿笙仍然觉得这插得一头金钗玉篦,不沉吗?
朱玉颜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人要衣装,不这样如何展现出我的富贵?肥羊要有肥羊的格调!”
说着话,朱玉颜还不忘扶了扶头上沉重的金钗,她也挺怕掉了。
相形之下,陶聿笙低头看看自己,石青色的云纹锦袍,墨色的朴头用的也是锦缎,明明算是低调的贵气,怎么在她身边感觉就这么寒酸呢?
朱玉颜不再理他,像只骄傲的雄鸡般抬起头,“带路。”
于是就像是亲随领着豪气主子,她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跟着陶聿笙进入了马市。
马市里不只有一个胡商,而是数个胡商将自己部落的马儿带来供人挑选,马棚里气味难闻,人员复杂,绝对称不上干净,朱玉颜这么一个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人走进来,就像一道光线,令整个马市都亮起来,引来所有人的注目。
原本还蹲在一角玩达罗牌的几名胡商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站起来,走到两人身边招呼。
“尊贵的客人,让我阿达为您介绍,这趟是想看什么马匹啊?”胡人阿达眼中只有朱玉颜,操着带口音的官话,随手便往旁边的一匹毛色红白相间的花马一拍,“我们北方的马儿好,要驮车驮人的都有,就像这匹,日行千里都不喘气的!”
朱玉颜不应,倒是她身边的陶聿笙闻言都要气笑,他与方百户来此三日都是此人招呼,因为只有此人汉语流利,却从不知道他叫阿达。
于是他清咳了两声,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
阿达终于注意到他,随即认了出来,语气也急转直下,透出说不出的厌烦,“哎呀,又是你?不是说过你要买的马儿我们没有?”
“这次是我夫人要买马。”陶聿笙比了比朱玉颜。
阿达目光怀疑地在两人身上瞥来瞥去,摆明不信看起来寒酸的陶聿笙能娶个富贵花一般的妻子。
此时朱玉颜似是等得不耐,指着眼前的红白花马嗤了一声,“这颜色好丑!”
阿达脸色微僵。
陶聿笙拿起摺扇扬了扬,遮住自己差点笑出来的脸,“我夫人说这马颜色丑,有没有好看一点儿的马?”
“当然有!”阿达又带他们到另一个栅栏。“这匹漂亮吧?”
他带两人来看的是一匹黑马,无一根杂毛,严格说来算是漂亮了,但朱玉颜左顾右盼,还是扶了扶头上金钗,一副倨傲的模样说道:“这马太黑了,晚上找不到怎么办?”
“有没有听到?黑马不行,弄匹晚上能找到的!”陶聿笙也昂起了下巴,没想到装大款的感觉这么爽,当初就应该走这路线,与方百户联手扮成普通人实在是失策。
阿达心中暗骂,但看在朱玉颜那满头的金钗分上,还是又带他们到另一个栅栏。
“那这匹呢?这匹是我们栏里最漂亮的了,保证晚上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匹白马,虽然四蹄有些泛黄,但精神抖撤,目光炯炯,确实称得上骏马,只不过朱玉颜要的不是这种马,而且她是特地来找事的,自然又是皱眉又是斜眼地挑剔。
“这匹马太臭!”
这回不待陶聿笙发话,阿达先炸了,“马儿哪有不臭的?”
“那是你不会养马,我家马废地上铺的都是金子,马儿洗澡用的是花水,马儿平时吃大米饭,一点儿都不臭呢!”朱玉颜鄙夷地瞥了他一眼。
一旁陶聿笙费了好大劲才没笑出来,俊脸都扭曲了,从袖子底下偷偷地扯了下她的手,让她克制点牛皮别吹破了,谁家马儿吃大米呢!
然而她一副理当如此的模样,却是让阿达半信半疑,毕竟朱玉颜穿金戴银着实唬人,那腰间的玉坠子比他中午吃的饼子都还大,说不定真有这种钱多到烧手的傻子,用大米花水黄金屋养马呢?
“总之,你们这些马儿都不是我想要的。”朱玉颜随意地环视了一圈慢条斯理地道。
“那夫人究竟想要什么?”阿达开始觉得她是来捣乱的了,而原本在一旁看好戏的胡人们也渐渐围了过来,一副说不拢就开打的态势。
陶聿笙不由警戒了起来,先前来了几回,这些人都靠着人多势众压制驱赶他们,所以方百户才会一言不合就动手,要不是方百户真有几手功夫,说不定这些胡人还会来个杀人越货什么的。
“不是听说有什么汗血马,又高又壮,毛发还会发亮,流出来的汗都是血色,梃适合我家黄金马厂的,你有没有?”朱玉颜突然说道。
阿达脸色微变,随即冷笑起来,“原来你也是想买战马的?我说过了没有!”
“你最好先看清楚我的条件,再来说有没有。”朱玉颜一副压根不怕敌众我寡的嚣眼样,掉头就往她停在马市外的马车行去。“你跟我来。”
阿达和其他人使了一个眼色,其他人点了点头,于是一群胡人就跟在了朱玉颜与陶聿笙身后,一直走到她的马车边。
“你要让我们看什么?”阿达语气不善地问。
朱玉颜拍了拍手,陶聿笙掀起车帘,只见里头坐着脸色古怪的方百户和几口木箱。
“打开给他们看!”朱玉颜道。
方百户闻言,随便选了个木箱打开。
他今日可是憋着满肚子气来的,即便他一路黑沉着脸,朱玉颜却完全不怕,听说前两天买马就是他坏的事,甚至不让他下马车了。
她说他什么都不用做,一个字也别说,只要听她的命令就好,这叫脾气一向暴躁的方百户一把火在胸口越烧越旺,要不是理智尚存,军令如山,就凭她颐指气使的态度,他早就撩挑子走人了。
然而木箱一开,他胸中的火气都变成了惊愕。
虽说马车内有些昏暗,但箱中满满金子反射着耀眼光芒,仍然让胡人们眼睛为之一亮。
黄金、是黄金啊!一、二、三、四、五……这是有几箱?
阿达忍不住按住自己胸口,激动得都算不清了,这是他活了一辈子都没看过的财富,简直恨不得扑上去全搂到怀里。
不过朱玉颜没给他这个机会,随着她的手势,车里的木箱合了起来,也把阿达的贪念暂时压了下来。
是了,他倒是忘了,车子里坐的那个汉子身手不错,上次他们五个打一个还打不过。
“我可以买马了吗?”朱玉颜细眉微挑,明明个子比所有人都矮,却偏偏用黄金堆出了比任何人都高的气势。
阿达与其他胡人交换了眼神,见每个人都蠢蠢欲动,他终于改口了。
他深吸了口气,将手放在胸口,这是他们胡人对人的最高礼节,“尊贵的客人,刚才是我们失礼了,请问你要买多少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