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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金胭脂虎 第九章 關山草場避難地(2)

最後因為一場寫春聯引發的爭吵,今年的最後一日過得雞飛狗跳,陶聿笙與朱玉顏被趕到了灶房做年夜飯,趙氏負責做余錚,這下春聯沒人寫了,只好讓傳聞字寫得像蚯蚓的陶鐘來揮毫,至于朱宏晟也被他拉下水,一起來畫年畫剪窗花吧!

當夜,年夜飯上桌,實在是慘不忍睹。

一盤看起來半黑的烤雞;不知道是什麼菜的大雜憎;一盤面目全非的玩意兒,幸好有個頭還認得出應該是魚;該是濃油赤醬的紅燒肉變成黑燒肉;只有炒青菜看起來還可以,綠油油的,就是綠得讓人懷疑究竟有沒有炒熟;最後上桌的是趙氏做的薛轉,在這麼多奇形怪狀的菜色襯托下,居然顯得相當正常。

眾人面對這桌菜,都覺得心情一言難盡。

陶鐘清了清喉,面不改色道︰「你們辛苦了,做出這桌菜來,當真是……當真是鬼斧神工!」

這其中有多少誠意不知,但鬼斧神工四字點評可就相當微妙。

朱玉顏撇了撇唇,也說道︰「陶伯父謬贊了,晚輩看您寫的字也相當出色,可謂筆走齦蛇啊!」

眾人眼光同時望向門邊字寫得歪七扭八的春聯,屋子有一瞬間的靜謐,之後哄堂大笑,索性也不裝模作樣了,你調侃我煎的魚,我嘲笑你寫的字,這余薛剝開里頭還夾生,窗花明明是個春字,但連帶下頭的花樣,怎麼看怎麼像個蠢字。

雖然年夜飯是一場災難,卻不減眾人苦中作樂,最後請來牧人家的婆娘幫忙,把菜色再潤色潤色,勉強也可吃。

酒足飯飽後,眾人圍著炭爐烤火守歲,原本還有些低迷的氣氛,經這麼一鬧,似乎對于明年的情勢,大家也有了期待。

「年後我會到邊關一趟。」陶聿笙突然說道,迎上朱玉顏狐疑的眼神,頗識相地改口。

「咳,我會帶著顏兒到邊關一趟。」

「有什麼用意?」朱宏晟問。

「買馬!」陶聿笙緩緩解釋,「我們總該為了晉王叛亂做些準備,有這塊草場,能做的事太多了!此外,我們到了北方後,會請齊將軍幫忙讓我們與朝廷搭上關系。」

他這麼說眾人都懂了,這里畢竟離晉省還是太近,晉王往東進攻,若打不過朝廷京軍,退守時不會傻到往西北去,定是往西南來,這關山草場遲早保不住。

反正都到這一步了,他們自然不會坐以待斃,那就只能為自己增加籌碼,投奔朝廷。

于是朱宏晟問出了關鍵的問題,「買馬需要的銀錢不少,你身上應該沒錢了,我這里還有些……」

畢竟陶家都被抄了,朱玉顏變賣王氏的嫁妝,大部分都用來贖出陶鐘夫婦,所以真要說在座誰最有錢,應該算是保全了大部分朱家產業的朱宏晟。

想不到陶聿笙搖頭,「世叔的銀兩還是留在身上,必有大用,銀錢我這里不缺。」

說完,他在懷里掏了掏,居然拿出一疊銀票,一百兩一張,看起來很多張,就這麼亮在眾人面前,豪氣得讓眾人傻眼。

「你哪來的錢?」陶鐘在這一刻發現他好像並不了解自己的兒子。

「狡兔都有三窟,我們做生意的,自然不會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里,我早知太原有變,怎麼會把所有財產留在家?」說這話時,他還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朱玉顏。

果然朱玉顏也莞爾一笑,「爹,陶伯父陶伯母,你們就別擔心了,就算陶聿笙那里沒錢,我這里也還有……狡兔有三窟不是嗎?」

語畢,她還不忘得意地看了陶聿笙一眼,他懂得藏錢,她會不懂嗎?避險可是現代人投資玩到不想玩的一套了!

兩個年輕人一個比一個狡猾,三位長輩面面相覷,最後都笑了出來。

「果然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三個老的還是乖乖听話,讓怎麼做就怎麼做,別拖了孩子後腿就好。」趙氏唏噓。

最後,朱玉顏不知從哪里模出了一副葉子牌,幾個人開始玩了起來。三個長輩各白一席,兩個小的算一席,小的可是被長輩們殺得昏天暗地日月無光,終究讓長輩們忘雋才青出于藍的感嘆,歡笑聲蓋過了嘆息聲。

子時一到,爆竹一聲除舊歲,眾人從未如此真心的期望未來一年能過得比今年更好!年後,氣溫迅速回暖,陶聿笙與朱玉顏便提前出發前往北方榷場。

兩人花了十天的時間到了寧夏縣城,陶聿笙先暗地里拜訪了齊將軍,兩人談了一天一夜,之後陶聿笙成功地拿到了買馬的許可令,隔日便帶著朱玉顏前往城外榷場。

榷場其實可以算是一個小鎮集,每年開集時,南北來的商賈、游客、僧侶,還有一些賣藝的胡姬樂工、崑侖奴、維持秩序的官兵等等,把榷場擠得水泄不通。

胡人的牛羊馬匹、寶石、織花布匹、皮毛;西域的金銀器、葡萄酒和三勒酒;中原的陶瓷、絲綢、茶葉、

珍珠、珊瑚、白酒……各式各樣的商品琳瑯滿目,令人目不暇給。

齊將軍派了方百戶協助陶聿笙,此人會相馬武功又好,兩人先扮成一般人,到了馬市挑馬,朱玉顏則領著一名方百戶麾下的士兵在集市中閑逛著,後者自然是為了保護她的安全,要不陶聿笙也不會放心她在龍蛇混雜的榷場里亂晃。

商販們所出售的貨物,在幾百年後都是可做古董的好東西,簡直讓她看花了眼,這蛋白石的額飾她想要,那骨珠做成的項鏈她也喜歡,還有那些羊毛花布大可以帶些回去讓趙氏好好研究……

就這麼亂七八糟地買了一堆,三日過去了,她是戰績滿滿,陶聿笙那里卻是一點進展也沒有。

原因無他,正因那些賣馬的胡人提防心重,一听到他們要買戰馬,全都防備地推說沒那種馬,再加上方百戶脾氣大,一言不合就想開打,讓素來善于談判的陶聿笙毫無用武之地。

朱玉顏看著垂頭喪氣的方百戶與無可奈何的陶聿笙,忍不住笑了出來,「我說啊,你們一開始的方法就錯了,這些日子我與胡人打交道多了,多少有些心得,要不我來?」

「你可以?」方百戶質疑地看著眼前嬌滴滴的女人。

朱玉顏挑了挑眉,又來一個瞧不起女人的。

然而還不待她嗆聲,陶聿笙已打圓場般笑道︰「方百戶可別小覷了她,朱姑娘做生意很有一手,連我都在她手上吃過大虧,不若就讓她試試,說不定有奇效。」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齊將軍也交代一切听從陶少爺的吩咐,于是方百戶不說話了,按下了滿心狐疑,點了點頭。

隔日,一輛馬車直接來到馬市門口,陶聿笙先下了車,再將馬車中猶如老佛爺的朱玉顏迎了下來。

只見她滿頭珠翠,一身紅底金線鳳穿牡丹的蜀錦長褶子,腰間還別了塊快比她臉還大的瓖金玉佩禁步,盛妝華服地現身。

「你這真的不會太隆重?我們是買馬,不是買礦山。」雖然看了一路,但陶聿笙仍然覺得這插得一頭金釵玉篦,不沉嗎?

朱玉顏沒好氣地睨了他一眼,「人要衣裝,不這樣如何展現出我的富貴?肥羊要有肥羊的格調!」

說著話,朱玉顏還不忘扶了扶頭上沉重的金釵,她也挺怕掉了。

相形之下,陶聿笙低頭看看自己,石青色的雲紋錦袍,墨色的樸頭用的也是錦緞,明明算是低調的貴氣,怎麼在她身邊感覺就這麼寒酸呢?

朱玉顏不再理他,像只驕傲的雄雞般抬起頭,「帶路。」

于是就像是親隨領著豪氣主子,她就這麼大搖大擺的跟著陶聿笙進入了馬市。

馬市里不只有一個胡商,而是數個胡商將自己部落的馬兒帶來供人挑選,馬棚里氣味難聞,人員復雜,絕對稱不上干淨,朱玉顏這麼一個金光閃閃、瑞氣千條的人走進來,就像一道光線,令整個馬市都亮起來,引來所有人的注目。

原本還蹲在一角玩達羅牌的幾名胡商見狀互相使了個眼色,其中一人站起來,走到兩人身邊招呼。

「尊貴的客人,讓我阿達為您介紹,這趟是想看什麼馬匹啊?」胡人阿達眼中只有朱玉顏,操著帶口音的官話,隨手便往旁邊的一匹毛色紅白相間的花馬一拍,「我們北方的馬兒好,要馱車馱人的都有,就像這匹,日行千里都不喘氣的!」

朱玉顏不應,倒是她身邊的陶聿笙聞言都要氣笑,他與方百戶來此三日都是此人招呼,因為只有此人漢語流利,卻從不知道他叫阿達。

于是他清咳了兩聲,彰顯一下自己的存在。

阿達終于注意到他,隨即認了出來,語氣也急轉直下,透出說不出的厭煩,「哎呀,又是你?不是說過你要買的馬兒我們沒有?」

「這次是我夫人要買馬。」陶聿笙比了比朱玉顏。

阿達目光懷疑地在兩人身上瞥來瞥去,擺明不信看起來寒酸的陶聿笙能娶個富貴花一般的妻子。

此時朱玉顏似是等得不耐,指著眼前的紅白花馬嗤了一聲,「這顏色好丑!」

阿達臉色微僵。

陶聿笙拿起摺扇揚了揚,遮住自己差點笑出來的臉,「我夫人說這馬顏色丑,有沒有好看一點兒的馬?」

「當然有!」阿達又帶他們到另一個柵欄。「這匹漂亮吧?」

他帶兩人來看的是一匹黑馬,無一根雜毛,嚴格說來算是漂亮了,但朱玉顏左顧右盼,還是扶了扶頭上金釵,一副倨傲的模樣說道︰「這馬太黑了,晚上找不到怎麼辦?」

「有沒有听到?黑馬不行,弄匹晚上能找到的!」陶聿笙也昂起了下巴,沒想到裝大款的感覺這麼爽,當初就應該走這路線,與方百戶聯手扮成普通人實在是失策。

阿達心中暗罵,但看在朱玉顏那滿頭的金釵分上,還是又帶他們到另一個柵欄。

「那這匹呢?這匹是我們欄里最漂亮的了,保證晚上能看得一清二楚!」

這是匹白馬,雖然四蹄有些泛黃,但精神抖撤,目光炯炯,確實稱得上駿馬,只不過朱玉顏要的不是這種馬,而且她是特地來找事的,自然又是皺眉又是斜眼地挑剔。

「這匹馬太臭!」

這回不待陶聿笙發話,阿達先炸了,「馬兒哪有不臭的?」

「那是你不會養馬,我家馬廢地上鋪的都是金子,馬兒洗澡用的是花水,馬兒平時吃大米飯,一點兒都不臭呢!」朱玉顏鄙夷地瞥了他一眼。

一旁陶聿笙費了好大勁才沒笑出來,俊臉都扭曲了,從袖子底下偷偷地扯了下她的手,讓她克制點牛皮別吹破了,誰家馬兒吃大米呢!

然而她一副理當如此的模樣,卻是讓阿達半信半疑,畢竟朱玉顏穿金戴銀著實唬人,那腰間的玉墜子比他中午吃的餅子都還大,說不定真有這種錢多到燒手的傻子,用大米花水黃金屋養馬呢?

「總之,你們這些馬兒都不是我想要的。」朱玉顏隨意地環視了一圈慢條斯理地道。

「那夫人究竟想要什麼?」阿達開始覺得她是來搗亂的了,而原本在一旁看好戲的胡人們也漸漸圍了過來,一副說不攏就開打的態勢。

陶聿笙不由警戒了起來,先前來了幾回,這些人都靠著人多勢眾壓制驅趕他們,所以方百戶才會一言不合就動手,要不是方百戶真有幾手功夫,說不定這些胡人還會來個殺人越貨什麼的。

「不是听說有什麼汗血馬,又高又壯,毛發還會發亮,流出來的汗都是血色,梃適合我家黃金馬廠的,你有沒有?」朱玉顏突然說道。

阿達臉色微變,隨即冷笑起來,「原來你也是想買戰馬的?我說過了沒有!」

「你最好先看清楚我的條件,再來說有沒有。」朱玉顏一副壓根不怕敵眾我寡的囂眼樣,掉頭就往她停在馬市外的馬車行去。「你跟我來。」

阿達和其他人使了一個眼色,其他人點了點頭,于是一群胡人就跟在了朱玉顏與陶聿笙身後,一直走到她的馬車邊。

「你要讓我們看什麼?」阿達語氣不善地問。

朱玉顏拍了拍手,陶聿笙掀起車簾,只見里頭坐著臉色古怪的方百戶和幾口木箱。

「打開給他們看!」朱玉顏道。

方百戶聞言,隨便選了個木箱打開。

他今日可是憋著滿肚子氣來的,即便他一路黑沉著臉,朱玉顏卻完全不怕,听說前兩天買馬就是他壞的事,甚至不讓他下馬車了。

她說他什麼都不用做,一個字也別說,只要听她的命令就好,這叫脾氣一向暴躁的方百戶一把火在胸口越燒越旺,要不是理智尚存,軍令如山,就憑她頤指氣使的態度,他早就撩挑子走人了。

然而木箱一開,他胸中的火氣都變成了驚愕。

雖說馬車內有些昏暗,但箱中滿滿金子反射著耀眼光芒,仍然讓胡人們眼楮為之一亮。

黃金、是黃金啊!一、二、三、四、五……這是有幾箱?

阿達忍不住按住自己胸口,激動得都算不清了,這是他活了一輩子都沒看過的財富,簡直恨不得撲上去全摟到懷里。

不過朱玉顏沒給他這個機會,隨著她的手勢,車里的木箱合了起來,也把阿達的貪念暫時壓了下來。

是了,他倒是忘了,車子里坐的那個漢子身手不錯,上次他們五個打一個還打不過。

「我可以買馬了嗎?」朱玉顏細眉微挑,明明個子比所有人都矮,卻偏偏用黃金堆出了比任何人都高的氣勢。

阿達與其他胡人交換了眼神,見每個人都蠢蠢欲動,他終于改口了。

他深吸了口氣,將手放在胸口,這是他們胡人對人的最高禮節,「尊貴的客人,剛才是我們失禮了,請問你要買多少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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