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
小牛医娘 第二章 一见钟情的暗恋(2)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芒种到了,大暑到了。

时序进入八月中,秋分,天气已经不再那样热,根据合约,这也是牛小月今年最后一次来尉迟家。

尉迟大太太有点舍不得,给她一个荷包,轻轻的,没什么重量,牛小月猜是银票,那至少有五十两,弟弟进书院有望了。

牛小月虽然对于再也见不到尉迟言有点失落,但还是替弟弟高兴,弟弟是能读书的,她知道,弟弟在十六岁那年考上了秀才——这三年来,她一直害怕打乱命运的安排,曾经也活得战战兢兢,怕自己的重生改变了他人命运,但经过了一千多个日子,她知道这不可避免,心态已经调适好,总之尽量作个好人,尽量帮助他人,这样总不会错。

牛小月收下荷包,给尉迟大太太行了礼。

跟着尉迟大太太走到花厅,果然看到尉迟言在等着,母子一番常规交谈,都是儿子在关怀母亲,母亲要儿子放心。

就在这时候,外面匆匆进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已经是秋分,额头上居然有汗,可见是来得十分着急,他也没顾虑牛小月这个外人在,直接开口,“大太太、大爷,我们在商会的人传话过来,内务府明年春天要开贡白茶分额。”

尉迟言严肃的脸上露出些微喜色,“说得仔细点。”

“是,这白茶一向是齐国舅家在贡,齐国舅已经上呈茶园被虫蛀坏,明年春天赶不上白茶上贡,内务府这才下令明年竞贡白茶。”

尉迟大太太笑逐颜开,“言儿,这可是好机会,我们尉迟家茶园三十几座,也有七八座专种制白茶的茶树品种,挑好的去竞贡,如果能成为皇商,那也对得起你父亲在天之灵了,他生前总是遗憾我们尉迟家家大业大,却是扳不倒那些百年老蠹虫,我们的白毫银针跟寿眉焙得极好,可以试试。”

尉迟言也是这样想的,但他不比兴奋过度的尉迟大太太,见有牛小月在,便不讲生意上的事情。

牛小月是少数看到他不发抖的人。

外人看他威风凛凛,连各大府的商会会长都对他礼让三分,二叔跟三叔明明是长辈,见了他也是一心讨好,更别提几十个侄子特意卖乖——只要被大伯父看中,就有机会成为嗣子,尉迟家将来都是自己的。

但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不希望人家怕他,不喜欢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离谱传闻。

他不想在牛小月面前提起商务上的事情,一旦如此他就会变了另一个人,他不想吓到她。

虽然他跟牛小月之间也只是每次送她出府的关系,但面对一个不害怕自己的姑娘,尉迟言总能稍稍忘记自己克妻这件事——他一直很内疚,觉得对不起张小姐跟金小姐,如果不跟他订亲,她们一定到现在都过得好好的。

尉迟大太太接着说:“我们白毫银针的接嫁班可是你爹亲自带出来的,对我们家来说意义非凡,母亲看用这个白毫银针最能代表我们尉迟家。”

牛小月原本想顺势告辞,突然想起一事——白茶竞贡是明年春天,天保三十年,内务府换了总管,新总管是南方人,喜欢南方茶,尤其白牡丹更是心头好。

尉迟大太太说的白毫银针跟寿眉虽然是白茶中的上品,但心头好没道理可讲,在新总管心里白牡丹就是第一名。

牛小月在心中盘算着,自己既然重生,自然得占点重生的便宜,譬如说她知道明年春天内务府会换新总管,譬如说明年会有一批异域香料进来,能得到岑贵妃的喜欢。

前世是顾家买走了,因而得以成为岑贵妃一派,岑贵妃生有四个儿子,个个出色,在宫中势力不小,靠着岑贵妃,顾家蒸蒸日上,气势可比那些百年皇商,今生牛小月想自己先截下来,别便宜了顾家,可是问题来了,她没银子。

如果她的提点能换得尉迟家的银子,那对双方都有好处。

她虽然心里喜欢尉迟言,但两世为人,不怕,更不会害羞,于是开口便道:“大爷,您想做皇商生意,我正好有点消息,不准不用钱,准了要给我一千两。”

方娘子、秦娘子、刚进来的管家,春暖、花开、几个服侍尉迟大太太的丫头都一脸惊骇的看着她,彷佛她说出了什么大不敬的话。

尉迟言倒是不生气,生意人,讲究多听多想,即使是小道消息,知道也比错失要好,再者他对这小牛医娘很有好感,“小牛医娘请说。”

“我听说内务府裘总管想致仕,齐皇后准备推选田副总管补上,田副总管是南方人,对茶水的香气极是看重,特别喜欢白牡丹。”

尉迟言神色一肃,“小牛医娘这消息从何而来?”

官员致仕、递补,那都是大事,也是密事,一般除了朝中高等大员,没人会知道,但牛小月骗他做什么?

这几个月相处,他只觉得她沉稳无比,应该不至于编个故事来骗他,而裘总管确实很老了没错……

“我常出入高门后院给太太女乃女乃松筋散骨,消息可不比大爷少,大爷可派人去打听打听,反正不准也不要钱,尉迟家不亏,但准了等于先知道题目,对准备起来大大有助益,给我一千两也不算过分。”

尉迟言觉得这丫头大胆又好笑,但他生活除了公事实在枯燥,难得有人不怕他,便伸出手掌,“好。”

牛小月跟他三击掌,就算是定下契约——尉迟言能壮大家业,想必是守信的,这点她倒不用怕他坑了自己。

只要明年春天田副总管上位,自己就能有一大笔银子,她可以买下那些异域香料——刚进京城时人人闻不习惯,一批不过卖五百两而已,硬是没有商家愿意买,到时候她抢先就把那批香料买下,放在济世堂装成小罐贩售。

对顾跃强与窦容娇报仇太难了,她没敢想,但能力所及的范围内让顾家不要那么好过,她是很愿意去做的,只要顾家攀不上岑贵妃,那日子就差多了。

这日照例是尉迟言送她出府。

一整个夏天都是这样,两人已经很习惯了,牛小月也没什么不自在,对她来说,今生的一切都是值得珍惜的。

“大爷,我要上马车了,多谢尉迟家这个夏天跟我打契约。”

尉迟言态度十分好,“应该是我多谢小牛医娘,母亲身体健康,对我这个做儿子的来说千金难买。”

牛小月还是屈膝道谢。想起弟弟即将展开的锦绣前程,她心情很好,这一切都多亏尉迟家。

这个人间神仙人品这样好,每次要到尉迟家都是很开心的,想到要等明年才能再见到尉迟言,她还是失落的。

但牛小月很快又打起精神,反正也是不可能的两个人,见了又能怎么样,她喜欢孩子,梦想当娘,也许等到明年再进尉迟家,她就已经是何大哥的媳妇——哎,想嫁给何大哥,只是因为何家与牛家门当户对,何大哥老实,可是自己现在心里有了尉迟言,再嫁给何大哥未免欺负老实人了。

也说不定只是因为尉迟言长得太好,他们又太常见到,也许一两个月不见就淡了……如果能这样就好了,这样她就能嫁入何家,明年尉迟家的活计就让姨娘去接吧,只要淡了,不见面自然就会忘了……

怦怦,怦怦。

可是只要想到尉迟言,心就怦怦跳,这又是怎么回事?

尉迟家船驿。

尉迟言的小厮高峰正在回报,“大爷,裘总管怕是不太行了,但又贪恋着权势不愿意致仕,由于是逸德太后长兄,所以皇上一直没下令去职。”

尉迟言点点头,“那三位副总管呢?”

“一位姓高,是高贤妃的弟弟,京城人氏,做事情不太可靠,是因为高贤妃支撑着,这才没被换掉;一位姓翟,是天保二十年的探花,北方人,现年五十岁,做事情还算妥当,但朝中无人,要一下跃上高位,希望也不大;一位姓田,资历最深,南方人,裘总管身体不好的这半年来,事情都交由田副总管去做,做事情也很稳妥,底下的人说起田副总管都是服气的。”

尉迟言内心有点惊讶,又觉得有趣,这牛小月居然已经说中了一半,“这田副总管真喜欢白牡丹?”

“据小的打听,这田副总管不但买各家茶楼出的白牡丹,还自己在宅子中种植了几棵茶树,说是茶香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尉迟言好笑,“荒谬。”

高峰也忍着笑,“田副总管或者只是爱茶成痴。”

尉迟言想了想,“远志,我们在江南有两处制白牡丹的茶园,你跑一趟,亲自盯着,给工人多加一成工资,让他们小心照顾。”

叫远志的小厮立刻说:“小的回家收拾行李,今天就出发。”

尉迟言觉得牛小月也真不简单,这可不是什么街头巷尾能知道的消息——他派高峰前去打听,光是疏通就花了三百多两,才终于有人透出裘总管身体不好的消息,至于打听副总管的出身喜好更是得小心。

内务府供皇宫的吃穿用度,打听内务府就是打听皇上,谁敢多嘴。

尉迟言以前也没这样拿住一两件事情往里钻的,但他太想得到皇商资格了,尉迟家已经在京城落脚百年,也为了这目标奋斗百年,母亲总说父亲生前惦念的就是这件事情——虽然他没见过父亲,但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他一定要完成父母亲的愿望。

话说牛小月居然能知道这么隐密的事情,也真不简单……

他昨晚跟母亲晚餐时,母亲说起牛小月,满嘴的好话,说她有本事又谦和,态度落落大方。

尉迟言对牛小月的印象也很好,一般姑娘看到他只有两种反应,一种怕他怕得不行,担心自己被克到,一种就是什么都不怕,有钱就好,一心亲近想当尉迟大女乃女乃。

牛小月却并非这两者,她姿态从容,与他有问有答,不好奇,不逾矩,虽然是出身杏林,但比起大部分的高门小姐要体面得多。

饭后,嬷嬷撤了席面,丫头奉上清茶。

尉迟大太太道:“你看小牛医娘怎么样?”

“是个值得尊重的姑娘。”

“那是。”尉迟大太太笑容满面,“我听说小牛医娘十二岁发过痘子,烧了好几个月,这也算跟老天搏过命了,你既然也对她不讨厌,那母亲买来给你当妾室可好?”

小牛医娘给他当妾室?

尉迟言想起牛小月的脸,十五六岁上下,神采飞扬,生机勃发,牛家虽然不富裕,但邻里说起都是举起拇指的,何必害了她呢?

尉迟言笑着摇头,“正因为是个好姑娘,所以才不能当儿子妾室。”

尉迟大太太着急,“小牛医娘命很硬的,母亲看过八字了,也找师父看过,说这八字是自带福来,又强又硬,绝对可以跟你和和美美的。”

尉迟言想起张小姐,想起金小姐,她们都很年轻,当时合八字时也说会和和美美的,可是跟自己订亲后就死了。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很内疚,在生意上尽量照顾张家,有稳赚的生意一定邀请张家入股,金小姐的母亲只生三个女儿,他就敲打另外两个女婿,让他们对自己妻子好一点,对岳母孝敬一点,只要两个女婿常常带妻子回岳家,他在生意上就给方便,两个女婿是聪明人,现在伺候岳母比伺候自己亲娘还上心。

他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张小姐跟金小姐与他订亲是死得太冤枉了。

牛小月很好,那么可爱,那么年轻,送她出门的时间总是很快就过去,他觉得自己对她有点舍不得,但他希望她长命百岁。

尉迟言知道母亲想抱孙,但他不能再害人了。

“母亲,儿子不孝,不能让您有孙子孙女承欢膝下。”尉迟言正色道,“儿子想到一个方法,不如母亲找一日回娘家,挑选两三个四五岁的侄孙女、甥孙女回我们尉迟家抚养,将来这些女娃,出色聪明的就给儿子的嗣子当正妻,另外的就当平妻跟贵妾,这样孙子虽然跟母亲没有血缘关系,但曾孙却也是母亲的亲人,您是亲曾祖母,也是姨曾祖母。”

尉迟大太太哭丧着脸,“那跟你生的不一样啊!”

说来是张小姐跟金小姐命薄,怎么一订亲就死了,害他们尉迟家名声受损,应该跟张家金家索赔才是。

可是看看,儿子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那怎么成。

她看牛小月很好,师父也说了,是很硬的八字,一定能扛住的。

“言儿。”尉迟大太太苦口婆心,“母亲想看你身边有个人,能服侍你,照顾你,能知冷知热。”

“儿子身边的春暖跟花开很好,她们服侍儿子多年,事事仔细。”

“那跟一个妻子一个妾室怎么会一样。”尉迟大太太说了又想哭。

她嫁入尉迟家虽然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但夫妻恩爱,丈夫对她如珠如宝,那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她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有一个知心人。

张小姐跟金小姐是太娇气了,禁不起大喜事这才会死,牛小月这种庶民人家一定不一样。

这十几年她都不知道说了多少次。

他们尉迟家家大业大,亲戚多,言儿的各房表妹不知道有多少,愿意冒险的都好几个,偏偏言儿不愿意。

二十八岁了啊,他几个隔房弟弟都七八个孩子,尉迟家光第四代就超过三十人,偏偏没有一个是言儿所生。

那些娃儿对自己亲热,那也是冲着能当言儿的嗣子而来,她真的不稀罕。

丈夫早死,儿子又遭遇这种事情,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母亲。”尉迟言温和的说,“最近忙着采收夏天最后一批瓜果蔬菜,等忙完了,我带母亲回舅舅家一趟,让几个姨母也带她们的庶孙女过来,挑选几个聪明伶俐的女娃回我们尉迟家养,母亲就当提前给儿子养孙媳妇了,这样可好?”

尉迟大太太无奈,只能点头——这已经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嗣子虽然跟她没血缘,嗣孙媳妇却是自己的侄孙女、甥孙女,说来也不是外人,这样生下来的孩子她也比较能疼得起来。

只是说来还是委屈了言儿,他品貌好、事业好,掌家之后尉迟家蒸蒸日上,但偏偏张小姐跟金小姐不争气,害得儿子现在孤寡一人,真是太委屈,太委屈了!

尉迟大太太虽然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延续香火方式,但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