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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守护神 第四章 关门弟子(2)

文大人买的那块地很快破土动工,外头围起了栅栏,工头领着工人丈量土地,整地开工,青砖瓦片石炔也一车一车的运了过来,热热闹闹的平地起高楼了。

阴曹一进工地,来来去去的牛车,辘辘的声音,还有管事、工头的吆喝声,她还以为自己来得早,想不到还有人比她更早。

这么一大块看不见尽头、彷佛没有边的地让阴曹羡慕得都要流口水了,她这辈子只要能有这么一块地,盖上许许多多的房子,然后把宅子租赁给需要的人,这么好的地段,租金自然不会少,只要做包租婆,银子就会滚滚而来。

说她浅薄,满脑子只有银子?

没办法,这就是穷人的悲哀,眼里只看得到钱,她没有好的爹娘,好的出身,她要是清高过了头,早吃土去了。

再说她不偷不抢,凭自己劳力赚钱,谁敢说她半个不字?

来早的人还有东家。

他一袭靛色长衫,脚下仍是道鞋,身边仍旧包围着几个弟子。

她吐了吐舌,想不到自己是最后到的那个,没敢发出动静,悄悄缀到边上,眼光被几只手展开的设计图给吸引住了,那是一种两层纸,一层薄,一层略厚,上头有非常精致还上了色料的建筑,就好像已经活月兑月兑盖在建地上一样。

耳边听着落九尘不疾不徐的讲解,就算有很多建筑术语听不懂,可是他的声音未免也太好听,因为太过专注,她完全没感觉到自己越探越过去的脖子。

“你这是看得懂师父画的设计图?”虞鹿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了。

阴曹羞怯的缩回脑袋,“我只是没见过这样的图,多看了几眼,请您不要生气。”

别看一张图纸没什么了不起,所谓术业有专攻,她知道像这样的技术可是宝贝得只能传子女,外人就算多看一眼,不容人的,眼睛还有可能被挖出来。

“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虞鹿瞪大眼。自己不过嗓门大了点,这小子怎么就缩得像只鹌鹑。

虞鹿的嗓门引起落九尘的注意,看着那小小的女娃,他想也不想的招手,“想看图样就过来。”

阴曹跑步到他身边,说也奇怪,他身边有种让人安心的气息,有种被重视的感觉。

几个师兄弟都露出奇怪的眼神。

他们的师父何时变得这么和蔼可亲了?师父的不喜人亲近可是出了名的,如今却让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子近身,还毫不忌讳的让他看图纸?

不说别的,师父的建筑图纸以及施工设计的工程做法、随工日记,从设计到施工全部的过程资料异常珍贵,一件工程完工,全部的资料都得建档归置,命专人看守,就连他们想调资料出来查看,也必须经过层层关卡,小曹这小子居然轻易的就到了师父面前?这很让几个经历层层考验才能站到落九尘身边的弟子们,心中颇不是滋味。

“这些建筑线条你看得懂吗?”落九尘问道。

阴曹看着无比陌生的字体和线条上的数字,蹙起了眉,“这个我从来没看过。”

在她眼里,这就是一张画着精美建筑物的图纸,那些个什么尺寸之类的,她完全看不懂。

“这容易,我教你。”

几个弟子都以为落九尘只是随口说说,盂清风轻声的提醒师父,“小曹还有帐务要处理。”这小子是来当帐房的,不是师父的徒弟。

哪知道落九尘竟道:“你去把帐册和算盘带过来,算好了帐,我再教你如何绘图。”

“师父!”三个弟子异口同声的喊道,声音里都是不敢置信。

“她很得我的缘,往后你们就把小曹当成……师弟,她也算是我最后的关门弟子了。”

落九尘敛眸,觑着阴曹的小脑袋一眼,自己一副越想越满意的表情。

她个子真小,自己的手往下一垂,恰恰好可以搁在她的脑袋上,干是,他很顺手的轻拍了一下阴曹的小脑袋瓜,姿态一如长辈对待孩子,动作虽然突兀,却一点也不叫阴曹排斥。

她头垂得很低,对于自己骤然变成东家徒弟的身分还有那么一丁点接不上轨的感觉,但是她不讨厌。

她的发谈不上什么滑细,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手感。落九尘看阴曹有些回不过神的发着呆,稍稍一顿才见她反应过来,很慢的点了点头。“走吧,跟为师回去。”接着他唤了大弟子。“清风。”

“师父。”盂清风躬身。

“这里就交给你了。”说完,他便领着阴曹回到他暂居的大宅院。

他们身后的一众人皆愣住了。

“二师兄,你会不会觉得师父对那小子特别偏心?”虞鹿用他不离手的扇子敲着手心,是只有他自己才有这种感觉吗?

“师父想偏心谁,要你来多话?小曹有求上进之心,你们都应该要向他看齐才是。”孟清风淡淡道。

“看起来,小曹是得了师尊的眼缘了。”一向最为沉稳的郭轸做了结论。

阴曹落后半步跟在落九尘身后,落九尘注意到她的步子小,有些跟不上他,他很自觉的放缓了脚步。

“对于我宣称你是我新徒弟一事,你不反对一下?”基于礼仪,他是该先询问一下事主,毕竟,从来只有人家来求他收徒,没有过他主动抛出橄榄枝的。

“小曹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会反对?”她最近是雹运过去,否极泰来了吗?接连的好事都落在她身上。

最先是始微妙改变了的态度,他们“看似”可以和平相处了;不请自来的无尘,煮得一手好吃的家常菜。现在,东家,不,师尊居然主动愿意收她为徒?!

天上的众神终于看到她十四年来用卑微与怒力架构的人生,怜悯她,给她一点甜头吃了吗?

“随遇而安,不错的个性,但往后要是遇到任何不喜欢、不愿意的事,直说就是了,不需要一丝一毫的勉强。”

“师父。”她喊得一点阻碍也没有,听听,这声师父喊起来多顺畅!

落九尘瞅了眼她略带紧张、眼儿却亮晶晶的神情,不知怎地,嘴角弯起了一道他自己也不明白更看不见的弧度。

“为师看得出来,你是真心愿意的了。”

说也奇怪,他为什么会对这么小一个娃儿产生兴趣,会留意到这么不起眼的她?难道是被她一脸求知渴望的小脸给打动了?还是因为她对生命的不屈不挠?

这是阴曹第二次踏进这个大宅院,绕过气派的石狮和朱门,他们是从角门进来的。

开门的门房脸上不露半点惊讶,倒是多看了阴曹一眼。

他被派来给大匠看家这些日子,来来去去看见的都是世家公子,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没把他这老头子当回事,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和气的朝着他笑了笑?

还有这大匠也是个妙人,他从不打正门出入,嫌麻烦,也因此那几个世家公子跟着大匠出出入入,脸色都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们穿廊而走,亭台楼阁交错,树木慜多,一眼望去,院落错落有致,起起伏伏的参差其中,蔚然可观,视野极好。

“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走角门?”角门多为奴仆下人进出的门,一般而言,主子或者有身分的人是绝对不会从这里出入的。

落九尘看到阴曹极有兴趣的瞧着周遭的景致,没有半点对大宅院该有的惧怕和卑微。这娃儿,他还模不清她的个性,不过,绝不是那种可怜兮兮、唯唯诺诺的柔弱女子。也许过些日子,他还能看到她慢慢挺直背脊,站稳身姿,大步迈向前去的自信和光芒。这样很好,他期待赶快看到这样的她。

“不是进出方便吗?我在想如果从大门进来,哪还得走多远的路啊?”她回应得简单而理所当然。

这小娃儿显然不知道有种东西叫软轿。

“我也是这么想的。”落九尘调侃的对着她柔声低道。

长廊的尽头有块突出的巨石,巨石层层叠叠的石纹像云霎山岚,又像翻起白浪的无垠汪洋。

石下有松,松下有石桌石椅,桌面还划有棋盘,供人对弈品茗。

绕过石径,一间竹屋就立在面前,看着纤巧,却有两层。

相较于其它院落的鲜艳色彩,这个小小的院落显得非常素雅,原木的小门半掩着,朴素安静,宛如海里的一任绿。

一进到里头,入门是扇松柏梅竹屏风,小巧精致,扑面而来的绿意,甚得阴曹喜欢。东西边有两扇朴素的竹窗,悠然的凉意随着徐徐微风扑面而来,原来竹屋后头有片竹林,浅淡浓郁的绿意伸展了叶片枝千,毫不客气的探着窗子进来,窗户旁安置了罗汉榻,和一个人高的大甜白瓷缸,缸里有清水,水中可见食指大的各色鲤鱼悠游来去。

最让人惊讶的是,竹屋里足足有两层楼高的书架,没着回旋梯往上走,是更多、甚至堆叠到地上的纸卷和图纸。

再来就是一张简简单单的罗汉榻了。

楼下,有桌有椅,有个像是为了绘图特别制作的书案,还有个来不及收走的红泥小炉,炉上搁着小铜壶,笔墨纸砚和染了色料的笔随处搁着,有的纸上还有被毛笔扫过留下的色彩。

原来师父也是有大而化之和迷糊的时候啊。

这让他通体放大、尊贵的形象稍稍人性化了一点。

总的来说,这屋子里最多的就是书、图纸和好多建筑物缩小后的小模样。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栩栩如生的宅子,从任何一个角度方向看过去,都能清楚的看见建筑内部的每一个细节。

落九尘瞧她看得专心又仔细,伸手把宅子的屋顶给摘了下来,这让阴曹错愕了下,然后便好奇的往梁柱一碰,没想到它也掉了下来,她连忙伸手去挽救,堪堪没让那根梁砸坏了其它摆设。

“不用担心,这个烫样每个结构都可以灵活的拆卸,这样便看得到建筑物内部所有的细节。”落九尘哄孩子似的,充满耐心地解释。

“这房子是怎么做成这么小的,为什么叫烫样?这些又是用什么做成的?”浮现她眼底的除了不解,还有强烈的求知欲。

这世间她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看见别人的高大,才知道自己的渺小。

“这烫样便是宅子缩小后的模型,按照一定的比例,以木料、草纸板、林结、油腊做成,每一顶建筑在施工前,身为工匠的我们都必须把设计的建筑给业主看,业主满意了,我们才照施工,至于为什么叫烫样,是因为制作时有一道熨烫的工序,所以称它为烫样。”

“这个烫样就是文大人将来的宅子?”

她盯了好半晌,原来城里人盖宅子和乡下差好多,像烟花村,谁家人口多了,想多盖两间屋子,就吆喝几个壮丁,谈好价钱,至多再供上一顿饭,先挖泥和糠做成泥砖,等碍晒干就能开始盖房子,哪来这么多讲究?

“嗯,你跟着我来,想学些什么?”

阴曹冲口而出,“所有的,我都想学。”

落九尘笑得恁般美好,却不是嘲笑她的“雄心壮志”。“这可能要花上很多年,而且不论学什么都要一点天分的。”

“小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天分,但是我真的很想学这门技术。”怕师父笑她厚脸皮,不过她才十四岁,多得是时间不是?

之前,是没有人教她,也没那闲工夫,金钱上也不允,如今有这难得的机会,她要是不把握,还会有下一回吗?

“这样啊,那我教你,先从画线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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