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桃花娘 第九章

花謝花飛花滿天,隨著日子一天天逼近「花朝節」,向家花園里的各色花朵綻放得更加癲狂,仿佛正在吶喊著什麼、預告著什麼。

尤其是書房附近的桃花林,開得嬌、開得艷、開得令人驚心。

「你也來入畫,好不好?」坐在石階前,莫水映仰起本來埋首作畫的小臉,攀住一旁楚昱杰的手臂問道。

再過三日,她就要動身前往「月之瀑」了,莫水映不敢去想此時自己心中的感覺究竟是什麼,只想抓住這僅剩的時光,有他相伴左右。

「不好。」楚昱杰拿開她膝頭上所放置的畫板,說︰「桃花這麼美,畫里若是突然出現一個我,不是大煞風景嗎?」

如果他也能有一雙能夠畫畫的手,他最想畫的人,便是莫水映。

有時候,他總是有種錯覺——莫水映仿佛就是一株婀娜多姿的春桃。花開,是她的笑;花飄,是她的美;花凋,是她的淚……

「誰說的!」她輕撫他的臉,瞎辦出一套理論想要說服他︰「人家說一陰一陽,以柔克剛,桃花的特性是輕軟,正巧調和你們男人家的陽剛,這樣不是很完美的組合嗎?」

哀模著他深刻立體的五官,想畫他的沖動益發猛烈——這是她莫水映所愛的人,她即使死,來世也要尋找到他,讓他再次愛上自己。

「我說不過你,總之我不答應。」基本上,沒有一個男人會答應這種要求的。與群花一同人畫?未免太脂粉氣了吧!

「真的不要?」圓睜著翦水秋瞳,她的一雙大眼里寫滿失望。

「唉,好吧,隨你的意。」明知道她多少都是假裝出來的,但楚昱杰就是不忍心讓她有一點點負面的情緒。

他只怕用盡生生世世,都不夠去呵疼她、寵溺她!

「你最好了!」在他面頰印上一吻,莫水映樂得開始安排。「你坐到那棵桃樹下,別亂動哦!」

拾起畫筆,她很專注地將楚昱杰融入方才未完成的畫作當中。

「你盡量快點!」雖然不會有人來打擾,但楚昱杰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一心想要趕快結束她的這幅畫。

時光流逝,楚昱杰凝腴著她認真的表情,忽然間,又有些話刻不容緩地想要說出口。「水映……」

「嗯?」她未發覺他的神色有異。

「根本沒有舉行再祭,是嗎?」從早上自外面回來後,這個問題就一直糾纏在他心里,而他猜想,莫水映是知情的。

丙然,她僵了僵,才問道︰「你听說了?」

「書儀欺騙了天下蒼生,水映,這件事的嚴重性你還不懂嗎?姑且不說莫家,整個向家都可能因你而滅亡。你,確定嗎?」代替妹妹成為祭娘,如果是她的願,他成全。然而,能不能讓他一個人心痛就好?別再連累向書儀為他們兩人受苦!

愛情無罪,錯只錯在他們愛得太投入、太忘我。

「昱杰,向大小姐肯撒這個謊一定有她的理由,我並不想過問。」因為,向書儀的理由,也許是她無法承受的。

很簡單,楚昱杰這三個字,便是一切的解答。

向書儀是為他才撒謊的。

而她,沒有辦法故作大方去感激,只能默默接受。

她是個自負又自私的女人——想獨佔他的愛,想證明他心里不會有別人,可是……面對向書儀對他的情深意重,她在吃醋之余,又不免有一絲動容。

如果有天她不在了,向書儀或許能夠代替她,從楚昱杰那兒得到幸福。

時間是最好的治療術,不論楚昱杰有多愛她,歲月悠悠而去,她總有一天會變得不再有意義……

只是為何這麼想的同時,心卻會揪緊得如此難受呢?

「難道,你從不曾替我想想嗎?」換作是她,她能若無其事地送他離開嗎?對于她的堅持,楚昱杰感到有些恨了。

「昱杰,原諒我。」滑落臉頰的淚,滴在未干的顏料上,模糊了畫紙上他的臉龐。

「星映是我最親愛的家人,雖然我是姐姐,但從小到大,總是她在讓我、護我。姐妹十幾載的感情不必回報,然這一次,最後一次,也該輪到我這個做姐姐的,付出些什麼吧!」

沒有遇到楚昱杰之前,她可以來去很灑月兌,了無牽掛,只是仍不免有遺憾,遺憾有生之年,未曾體會愛情的美好滋味。

如今,她遇見他了,愛了、痛了,也不再遺憾了——惟一虧欠他的情,她只能來生再報……

「你要我怎麼辦?怎麼辦?!」緊抱住她,楚昱杰的聲音也不免哽咽。

將來的某天,他想,他一定會後悔自己為何這麼傻,居然會順著她的任性,眼睜睜看著她離開他身邊……

「向……向大小姐是個好女人,你……別辜負她了。」縱使說得艱難,但莫水映猶然忍痛道出心聲。

楚昱杰是個絕對值得交付一生的男人,向書儀其實並非不喜歡他,只是還沒有喜歡上吧?!

「不可能的,水映,別要求我做這麼多,不可能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錯過了她,他這一生再不會交握另一雙手。

「你這是何苦呢?是我辜負了你……」她根本不應該愛上他。交換了心以後,她還能強忍著萬千不舍,趕赴這場花祭,而他呢?她留給他的是什麼?

是夜以繼日的思念之苦呵!

她該死的辜負了他……

「我情願。」醉過方知酒濃,愛過才知情深。若不是她的出現,楚昱杰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除了溫涼如水的那一面,原來也有烈焰的特質!

她帶給他的,豈只是快樂而已?更是一顆嶄新的靈魂。

淚眼問花花不語,但願這分愛的無奈,不會跟著輪回轉動。總有那麼一天,他們會找到幸福的所在。

他相信。

她更相信。

「大小姐!大小姐!事情不好了!」喳呼著進門,向家的長工阿禮跑得又快又急,趕著入內通報他剛剛听來的消息。「皇……皇上……」

「皇上怎麼了?你倒慢慢說呀!」正在大廳與眾人進行商討花祭最後準備階段的向書儀,見他像股旋風沖了進來,話卻又說得不清不楚,連帶也被感染了幾分著急。

「阿禮,你冷靜。」冷走向前輕拍他的肩頭,企圖緩和他過于激動的情緒。

「是……是皇上等會兒要來啦!」終于,他憋住一口氣,把事情解釋明白了。「我、我在門口守衛,大老遠就望見皇上的座車朝著咱們這方向來,跑至前面一問,果然沒錯,這會兒皇上一行人,應該已經快到了。」

「大小姐?」皇上會來,為的只有一件事——花祭。今年的祭娘人選在倍受關注的情況之下,在向家又惹出這麼多風波,皇上可能是打算親自前來關注一番。

「不必慌。」向書儀很快地恢復平靜的神色,指揮若定。「派人找到昱杰和星映姑娘,並且通知‘四季樓’里的眾姐妹迎接聖駕。」

她原就猜想,向宮里呈報過小祭的狀況之後,皇上應該會有所指示,想不到他干脆直接移駕她們向家了。

精明如皇上,怕是會發覺什麼端倪,她得小心應付才是。

「去!」傳下她的命令,冷卻仍然不甚放心,面對著向書儀數度欲言又止——

「你有事要跟我說?」遣退婢女等閑雜人物,向書儀問。

那日對冷含蓄地吐露愛意之後,再次與他單獨相處,變得有些尷尬。向書儀很想找回當初認分、沒有期待的心,可是……她已不同,所以對于冷,再多看他一眼,都是狠狠的、狠狠的抽痛……他們始終只是主僕,她不能用愛情的聲音去問話、去解答。

「她不是莫星映。」因為楚昱杰與祭娘之間的曖昧關系,促使向書儀對這件事刻意忽略,冷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向書儀只是不想拆穿他們。

不過,「花朝節」迫在眉梢,皇上也將親臨插手這事兒,冷實在不能繼續坐視不管了。

「冷,我說過了,你不必擔心,我有其他的安排。」這是第一次,她徹底隱瞞了他,把他當作一個外人看待。

「大小姐……」隱藏許久的不安,蔓延到今天持續未散,冷很想說些什麼,但他卻開不了口。

無意間,他傷害了向書儀,他虧欠不起的感情,終于還是一場奔負……

「大小姐,聖駕到了!」

大門口已傳來不小的一陣熙攘,向書儀越過他,只留下一句話︰「記得你的承諾,代我好好照顧英兒。」

冷也許意料不到,這句話—將是她所能對他說的最後一句了。

「拜見皇上。」司祭的身份特殊,無須行大禮,是以面對聖皇,向書儀也僅是微一欠身,以示尊敬。

「免禮,諸位都起身吧!」不怒而威的嗓音回響四周,沒見過當今昭帝的人,恐怕都很難猜想得到,他居然是這麼年輕的一個君王。

昭帝在弱冠之年便承襲皇位,如今登基不過八年,北國的國運蒸蒸日上,人民上下一條心,完全是一幅太平盛世的景況。

以他時年二十有八的年紀來看,有這番治績實屬難能可貴。

「不知皇上聖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皇上見諒。」

「向卿,你不必拘禮。」昭帝態若自如地擺擺手,說的很輕松︰「我也有好些年不曾到你們這兒賞花了,今日正好無朝事纏身,便一時興起,想要出宮來走走。」

他的眼光梭巡眾人,最後停在莫水映身上。「你就是莫星映?」

「回皇上的話,民女惶恐。」稍加抬頭褻瀆聖顏,莫水映這才發現,原來昭帝也是名美男子呢!

莫怪「如月樓」里的姐妹,凡見過皇上的,每一個都對竹湘與秋杏能成為妃子的好運氣,羨慕不已!

「朕的兩位愛妃對你的貌美聰慧,贊譽有加,今日這一見,確實讓朕不得不相信她們的話了。」對初次見面的人來說,這已是極大的贊美了。

大概鮮少男人會對莫水映、莫星映的美麗,無動于衷吧?!她們天生的精致容顏仿佛瓷雕品一般,細膩完美得令人忍不住就想佔為己有,一生收藏。

好在昭帝並非性好漁色的昏君,否則,這場花祭也甭舉行了,莫水映說不定即將成為後宮三千佳麗的其中一位。

「皇上過獎了,星映擔當不起。」雖然很不想繼續這種八股又迂腐的話題,但對方貴為九五之尊,她這卑微的莫氏女也只得忍耐了。

「你呢?若朕沒記錯的話,你就是楚昱杰了吧?」三年前,花神指婚的時候,昭帝曾經召見過楚昱杰與向書儀這對璧人。

「回皇上的話,草民正是楚昱杰。」沒想到昭帝日理萬機,時間又過了這麼久,竟還能認得出自己,楚昱杰簡直佩服!

突然發現他們的排列關系很不尋常,昭帝不免露出玩味的眼神——

照道理說,楚昱杰怎麼樣,都應該與向書儀在一起才對,可是他並沒有。向書儀獨自居于群首,冷在後,楚昱杰卻和「莫星映」並列最末。

太奇怪了!看來,今年花祭的風波還不只他所知道的那些。

「如何?你與向卿的婚期敲定了嗎?」吞旁的竹湘剝好的葡萄,昭帝故意試探地問。

「這……」楚昱杰為難的看著向書儀,很是委婉的答話︰「書儀正忙于花祭的準備工作,百事纏身,所以……」

「哦?花祭固然重要,你們的終身大事可也不能含糊。不如等到花祭一過,朕就替你們安排吧!」他這一說,果不其然地,好些人的神情都變了。

向書儀是驚訝,冷是排斥,楚昱杰是緊張,而「莫星映」則是漠然……他們每一個人的反應都太清晰,昭帝全都看在眼底了。

有意思!

「終身大事,那是什麼意思?還有,你是誰啊?」在一片沉悶的氣氛之下,向葵稚女敕而充滿不解的童音陡然響起。

「葵兒!」向書儀連忙喝阻她的無禮,向昭帝賠罪。「家妹年幼不懂事,還請皇上恕罪。」

「不礙事。」向葵小小的身子使人心憐,昭帝不怒反笑,慈愛地問︰「你叫葵兒?多大歲數了?」

「葵兒十五了。」

「十五?」昭帝被她的回答嚇了一跳!「朕以為你只有十歲不到。」

見她的模樣,听她說話的方式,一點也不像是十五歲已臻成年的女孩呀!

「我——」

向葵不服氣地想要反駁他的話,卻被向書儀硬生生打斷。「這是由于家母懷胎時照顧不周,所以葵兒一出生即十分孱弱,自幼也就長得比同年齡的女孩還瘦小。」

她們從來不會在向葵面前提起她的病,即使是現在皇上在場也一樣。

「這樣嗎?」愈看向葵,昭帝莫名地就愈是喜愛她,于是他說︰「既然如此,朕就加派數名御廚子負責調養她的身子,也許……等她再長大些,就讓她進宮里來吧!」

最後那句石破天驚的話語,震撼住在場的所有人。

進宮?皇上的意思不會是……看中向葵了吧?

這太荒唐了!

向書儀愣不成言,冷的臉色尤其難看!

「怎麼著?向卿有意見?」是他太久沒有離開皇宮了嗎?為什麼他老覺得這一家人的變化很多?仿佛人人都各懷滿月復心事似的。

「不,微臣不敢。只是……葵兒她……」教她該怎麼說呢?哎!

「那就這麼決定了!」

君無戲言,昭帝這趟向家之行所下達的種種指令,可讓不少人的心情大受震蕩了。

情哪,情哪,這寥寥數筆的字兒怎麼會如此沉重,而身為一國之尊的君王,昭帝又可曾了解這個中滋味?

怕是為難呵!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