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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成癲 第5章(2)

「新娘子是個漢人?!」較大的孩子發現關紅綾的膚色、穿著打扮皆與他們截然不同,赫然發現他們口中的新娘子是個漢人。

一句漢人如同火藥般,自孩童們眼前炸開來,凍結了他們唇角的笑容,他們面色慘澹,相互凝望。

「他們在說什麼?」關紅綾听不懂哈薩克語,只听得懂緊跟在他們身後的孩子們口中的「雷剎托」三個字。

雷剎托搖頭苦笑,孩童們沉重的表情、口耳相傳的「漢人」二字,在在讓他想起了永不被鐵勒吾部族接受的漢人母親,一股難言的苦澀之情立即涌現。

「他們在歡迎我回來。」雷剎托沒讓她知道,孩童們排斥她是漢人。

他讓流星奔過一座接一座駐扎在草原上的圓頂帳篷,帳蓬內的女人們听見孩童們大聲叫嚷雷剎托歸來,全都走出帳篷。

「他們是……」關紅綾好奇地看著真心喜歡他的孩子們,以及身穿連身衣裙、頭戴圓形帽,以貓頭鷹羽毛作為裝飾或白布披巾的婦女。

草原上的孩童不分男女、年紀,都擁有精湛的騎術,讓關紅綾印象深刻,也暗暗佩服。

「他們是我父親的族人。」雷剎托的聲音如弦般緊繃。

「既是你父親的族人,不也是你的族人嗎?」他的說法怪異得讓她心里打了一個突。

「阿曼,巴克什在嗎?」雷剎托僅是淡淡一笑,並未多說什麼,轉頭以哈薩克語問著緊緊跟隨在身後的大男孩。不直呼身為巴克什的伊木的名諱,是為了表示對伊木的尊敬。

伊木是鐵勒吾部族的巫醫,他厲害的醫術響遍整個大草原,有時候其他部族的人也會特地過來向伊木求醫,他受了較重的傷時,也會前來找伊木醫治。

「他今天沒和其他人出去放牧,就待在最北邊的帳篷里。」阿曼對雷剎托是一臉崇拜,可視線一轉到關紅綾身上,便充滿了敵意。

得知伊木的所在之處,雷剎托便帶著關紅綾直奔到巴克什駐扎在草原北邊的圓頂帳篷,勒緊韁繩讓流星停步,瀟灑地躍下馬背,伸出雙臂將關紅綾抱下來,然後抱著她大步走向巴克什的帳篷。

「這里這麼多人睜大眼在看,你快些放我下來!」孩童們騎馬緊緊尾隨在他們身後,雷剎托將她摟抱在懷中的模樣,全讓孩童們看得清清楚楚的,更甭提有多少婦女也在看,關紅綾頓時羞紅了臉,低聲要他別踰矩。

善于騎術的大小孩童們也來到了伊木的帳篷附近下馬,看著雷剎托抱著漢人女子去找伊木,他們立即緊隨在後,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著。

「你的腳都已經扭傷走不動了,還有心情管別人怎麼看?」雷剎托不理會孩童們驚詫的耳語,心思全放在關紅綾身上。

「我的臉皮沒你來得厚,當然會在乎別人怎麼看待我。」關紅綾的聲音低到不能再低,就怕被旁人听見,表面上仍故作鎮定,不讓旁人看出她的扭捏、不自在。

雷剎托不理會她的嘲諷,逕自掀開帳簾,進入巴克什的帳篷內代她求醫。

「巴克什,我需要你的幫助。」雷剎托懷抱著關紅綾進入帳篷,一見到坐在地毯上磨制藥草的伊木,立即開口要求協助。

「原來是你啊雷剎托,你要我幫你什麼?」留著白髯的伊木見到雷剎托,開心地揚唇,可當他的視線瞧見關紅綾時,整個人便愣了下,不由自主地攢緊眉心。

「她的腳扭傷了,請你幫忙醫治。」雷剎托放下關紅綾,讓她坐在地毯上,好讓伊木能清楚看見她的扭傷。

必紅綾看著眼前慈眉善目的老者,他的打扮和雷剎托相似,皆穿著以皮革縫制的衣袍。她好奇地偷偷打量伊木的帳篷,帳篷的空間不大,但可謂麻雀雖小,五髒俱全,所有生活中所需具備的物品,這里頭一應俱全。

她听著雷剎托和老者以哈薩克語交談,沒一句她听得懂,于是她觀察著兩人的面部表情,發現雷剎托對老者十分敬重,而老者亦展露出對雷剎托的喜愛,可是眉宇間卻透露著他正為某件事感到困擾。

「她扭得挺嚴重的,不過不要緊,只要抹個幾天的藥,就會消腫,能夠和平時一樣行動自如了。」伊木仔細看著關紅綾的傷處,緩緩說道。

好奇的孩子們全擠在伊木的帳篷口觀看,有的被擠到後頭去,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踮起腳尖,問著前方關于里頭的動靜。

「那個漢人女子扭傷腳了。」站在前頭的阿曼將最新情況報告給後頭的孩子知曉。

「原來她受傷了,所以雷剎托才會急著來找伊木。」後頭看不到的孩子們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可是她和雷剎托究竟是什麼關系?為何要雷剎托帶她來找伊木?她不會真的是雷剎托帶回來的新娘吧?」一名小男孩憂心忡忡地問著。

「雷剎托,這位漢人姑娘是誰?你不會真的和她成親了吧?」伊木听見孩子們的交談,仔細地上下打量著關紅綾。眼前的姑娘的確是美艷動人,可是最教人不容忽視的是——她是個漢人。伊木不希望好不容易被族人接受的雷剎托會重蹈覆轍,犯下和父親相同的錯誤,最後被逐出鐵勒吾部族。

「她是一位朋友,我們並沒有成親,不過是在路上遇到了點麻煩,使她扭傷了腳,所以我才會帶她過來讓你醫治。」雷剎托明白伊木在擔心什麼,淡淡說道。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伊木松了口氣,不再面色沉重。

孩童們听到雷剎托說他與關紅綾是朋友,全都開心得笑顏燦燦。

「姑娘,我瞧你的穿著打扮,應該是漢人對吧?既然你是雷剎托的朋友,就是我們鐵勒吾部族的貴賓,歡迎你。」伊木炯炯有神的雙眸看向關紅綾,以漢語跟關紅綾交談。

「謝謝您,老丈。」雖然關紅綾並不認為她和雷剎托是朋友,不過現下她人在雷剎托的地盤上,他怎麼說就怎麼是了。

「姑娘不用如此客氣。」關紅綾有禮的舉止,讓伊木看了很喜歡,他呵呵地笑了兩聲,一點兒都不介意接待漢人為賓客。只要她沒有要和雷剎托成親,那她就是鐵勒吾部族的上賓。

「老丈,我的扭傷不打緊,雷剎托他傷得比我還嚴重,昨兒個他被炸藥給炸傷了背部,還受了內傷,您能否幫他看一下?」關紅綾急切地關心道。雷剎托的傷勢比她更嚴重、更需要馬上處理。

「你怎麼都沒說?」正在找藥膏的伊木听她這麼一說,抬眼瞥了雷剎托一眼,找到藥膏後,先為關紅綾腫脹的右足踝上藥膏,包扎好。

「昨天我已先行服下丹藥,不礙事,晚點處理沒關系。」雷剎托聳了聳肩,在他心里,處理關紅綾的扭傷為最優先的事。

「就算已服下丹藥,也不是馬上就好,怎能說沒事?」關紅綾不許他輕忽自個兒的傷勢。

「讓我看一下,不過,你怎麼會被炸藥炸傷?」處理好關紅綾扭傷的伊木要雷剎托背過身去,好讓他看清傷口。

「呃……就是……」關紅綾此時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伊木看起來是個好人,他恐怕不曉得雷剎托搶了姜謙和貨物的事,若讓伊木知道雷剎托干了啥好事,可能會大受打擊。她不想伊木傷心,所以努力想著合理的解釋。

雷剎托乖乖背過身去,褪下衣袍,出健壯的上半身,讓伊木檢查他的傷勢。他知曉關紅綾正努力想著他們遭受攻擊的理由,她為他著急、想要隱瞞實情的模樣,不僅在他的心湖激起了浪潮,更讓他再度興起了不放手的念頭。

「這回要殺你的人是誰?」伊木解開縛綁在雷剎托胸膛上的紅布條,眉心舒坦地看著已止了血的傷處。雷剎托縱橫大漠,結下了不少仇家,他無法正確猜出是誰要雷剎托的命。

必紅綾听伊木這麼一問,立即明白,原來伊木也曉得雷剎托仇家滿天下,看來是她想太多,根本就不用幫雷剎托隱瞞實情。

「那人不值一提,你別擔心。」雷剎托不肯讓伊木曉得是誰下的手。

「你哪回不是這麼說?總而言之,你要小心。」伊木再自木匣子取出另一罐調配好的黑色藥膏,涂抹在雷剎托的患處。

「我會的。」雷剎托微微一笑,敷衍著伊木。

必紅綾沒介入他們的談話,雷剎托不想讓伊木知道對頭是誰,那麼她也不會多嘴地說出來,她關切地看著伊木將藥膏涂抹在雷剎托的傷處。

伊木為雷剎托抹好藥膏,包扎好後,再為他診斷內傷。

「幸好你有自行先服下丹藥穩住內傷,否則怎有足夠的力氣撐到現在。待會兒我會熬湯藥給你喝,好醫治你的內傷。」伊木說著。

「好,麻煩你了。」雷剎托微微頷首。

「還有,在你的內傷尚未治好的這段日子,最好是安分點。」伊木可不許他胡來,再次叮嚀。

「我會的。」雷剎托回答得很爽快,至于做不做得到,就另當別論了。

「姑娘也是,右腳盡量別使勁。」伊木再轉頭交代關紅綾該注意的事項。

「是,謝謝您,老丈。我姓關,您直接叫我紅綾就行了。」關紅綾態度恭敬。

「好,那我就叫你紅綾了。在休養傷勢的這些天,你們就先住在部族里,我會去問娜娃,看紅綾能不能暫時睡她那兒。」整個鐵勒吾部族就娜娃是與女兒獨居的寡婦,其他人家中皆有成年男子,不適合收留關紅綾。

「她不住娜娃那兒。」雷剎托馬上否決了伊木的提議。

「為什麼?」伊木一愣,不明白他為何不同意。

「突然要娜娃讓她暫住,恐怕娜娃會覺得不大方便,我會另外再為她搭一座帳篷。」雖然族人天生熱情好客,可是父親為了漢人母親而被驅逐出部族的事,許多人都還記憶猶新,今天族中婦女看見他騎馬帶著關紅綾前來,不免會與陳年往事聯想在一塊兒,恐怕會對關紅綾存有疙瘩,與其硬將關紅綾塞給娜娃,增添娜娃的困擾,不如他再另外搭一座帳篷讓她住,如此會省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那……就這麼辦吧。」雖然雷剎托說與關紅綾是朋友,但伊木總覺得事情沒雷剎托說得那樣簡單,伊木睿智的眼眸看見了隱藏在雷剎托眸底的炙熱,讓他不得不擔心。

再者,方才他為雷剎托治療而解開暫時包裹著雷剎托傷處的布條時,發現了那鮮紅色的布是由關紅綾的衣衫而來的,這證明她細心照護過雷剎托的傷勢。她對雷剎托有什麼感覺?真的只是朋友嗎?

必紅綾看著雷剎托,發現他回到部族後,整個人變得比較沉靜,不太愛笑,和她所熟知的那個愛咧嘴笑的雷剎托像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人。她不曉得雷剎托為何會突然轉變,心下覺得怪異。

至于她,她的心也變得怪異、無法掌控。知道得暫且留下後,她心頭竟猛然涌現出莫名的喜悅。理智告訴她,她若聰明,最好是馬上向雷剎托及伊木告辭離開,如此一來,就什麼麻煩都沒有,她也能好好掌控住她的心,可是她卻不想那麼做,她想要暫時留下來,想要趁這個機會多了解雷剎托。

雷剎托感覺到她的注視,靜靜地看著她,眼中常有的戲謔早已退散,剩下的是湛藍的孤寂,彷佛有千愁萬緒堆疊在心頭。

必紅綾的心彷佛猛然被重擊了下,為他而痛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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