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車里等候的徐庭卻是不高興了。
童家門前的路不算寬,馬車就停在石階下,他從頭到尾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他听梁浩海說起童家繼夫人指使管家收買山賊奸殺童悠悠,他還有幾分不相信。在一個男人看來,女人是殺雞都害怕的柔弱之輩,怎麼可能做出這麼狠毒之事,特別是他們徐家後宅安寧,從來沒發生過這些。
但這會兒,他完全肯定童家背後有貓膩。因為那位二管家和山賊已經死了,兩個婆子被鎖拿在台州附近,童家是從哪里得到消息說童悠悠死了?難道是台州附近的府衙發現凶案?那是如何確定死者是童悠悠,又是怎麼這麼迅速通報到京都的?
他越想越生氣,直接掀開窗簾吩咐,「管家,派人去禮部衙門請童老爺回來一趟!」
「是,老爺!」
有主子撐腰,徐管家的脊背立刻挺直了三分,扭身下了台階,吩咐一個跟車小廝拿了名帖就奔去禮部衙門。
童家看門的兩個小廝見狀才知道害怕,心知他們許是闖禍了。于是,一個守大門,一個立刻往後宅跑去。
不過半刻鐘,童家大門被打開,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美婦,在婆子和丫鬟的簇擁下走了出來。她身形高挑偏瘦,配上尖臉杏眼柳葉眉,略顯蒼白的臉色,就怎麼瞧著,都有種病弱之美,彷佛一句高聲嚷嚷都能把她嚇哭,一陣大風便能把她吹走一般。
但徐庭,還有透過車窗看出來的徐大娘、徐夫人和童悠悠,皆微微皺眉。
因為無論是從過世的童老夫人那里說起,還是從小廝嘴里橫死的童悠悠這里算,童家算是家有喪事,但這位童夫人頭上卻戴了金釵,衣衫也算不上素色,可謂是明面上的禮數都沒做全。
童夫人掃了一眼徐家的馬車,眼見車上的標記,就狠狠回身瞪了一眼門房小廝。末了她趕緊下了台階,說道︰「是王姊姊來了嗎?下人不知禮數,怠慢王姊姊了,還請進屋奉茶,小妹給姊姊賠罪。」
徐夫人娘家姓王,平日在各家走動,同童夫人見過幾面,這才有這會兒的姊妹相稱。
徐夫人掀開窗簾,溫和道︰「童夫人客氣了,我這次是伺奉大嫂,隨同老爺一起來送貴府的嫡小姐回府的。童老爺不在家,方才貴府小廝又說嫡小姐早就過世了,我們倒是不好冒然進府。不如請童夫人稍等片刻,童老爺回來,我們分說清楚才好進門,否則給府里惹了麻煩,我們心里也過意不去。」
童夫人目光像鉤子一般往馬車里望去,可惜徐夫人把窗子堵得嚴嚴實實,她什麼也看不到。
她只能紅了眼,帕子拭著眼角,哽咽道︰「姊姊這說的是什麼話,我們府里大小姐實在可憐,一直養在台州的婆母身邊,婆母過世,大小姐許是孤單,心急回京都,結果半路上遭了難,家里剛剛立了衣冠冢,這是怎麼說的?難道大小姐沒死,這苦命的孩子……」
有路人經過,聚在不遠處听熱鬧,左鄰右舍的小廝婆子也湊在一起議論——
「這童家又是怎麼了?前幾日老家的老夫人過世,跟著大姑娘也死了,如今怎麼被堵了門呢?」
「听說是大小姐沒死,被送回來了。」
「什麼?怎麼可能沒死,我听童家的買菜婆子說了,大小姐死得可不光彩,是被山賊糟蹋死的,我們還跟著可憐了好久,好好的姑娘,原來沒死啊,這可是好事!」
「好事?不見得吧,呵呵。」
「這話怎麼說,死而復生當然是好事。」
「親閨女死而復生當然是好事,但不是親生的呢?」
「哎呀,我忘了,這童夫人是填房,那死而復生的大小姐可算是嫡長女!」
童夫人抹著眼淚,半晌不見徐夫人下車或者勸慰,卻听了一耳朵的閑話,句句都扎心。
正在這個時候,突然有輛精致的小馬車從路口轉了進來,見到有人堵路,車夫就甩了鞭子,蠻橫的擠了進來,惹得路人一邊躲避一邊抱怨。
馬車門一開,跳下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一身淺緋色衣裙,腰上掛了個碧色的玉環壓裙角,脖子上還掛了一個金項圈,耳上墜了珍珠,頭上金色的花釵很是精致,襯得她眉眼很是艷麗。特別是這會兒皺眉看向眾人,又添了幾分刁蠻,很有些潑辣的模樣。
「娘,這些是什麼人,圍著咱們家里做什麼?」
原來這位是童夫人的親生閨女,童家小姐童芊芊,平日可是童家的小祖宗,誰都不敢惹她。
不等童夫人應聲,一個婆子已經迎了上去,諂媚稟告,「小姐啊,您不知道,是台州的大小姐,據說沒死,被人送回來了。」
「啪!」
婆子本想討好,不想卻得了一個狠狠的巴掌,疼得她哎喲叫了一嗓子。
「混賬東西,說什麼胡話!童家只有我一個大小姐,哪來的阿貓阿狗敢來討打!」童芊芊一雙完全不同于她母親的鳳眼幾乎倒豎起來,抬腳就沖到了童夫人身邊嚷道︰「娘,您是不是被騙了?如今打秋風的窮鬼太多了,您可不能上當!」
童夫人掃了一眼那些看熱鬧的人,見他們簡直興奮不已,恨不得踮腳看過來,她真想拎著閨女的耳朵罵幾句,眾目睽睽之下,責打奴僕,一個驕縱的名頭是跑不掉了。每月二十兩的銀子送閨女去讀女學,就是為了博得一個知書達禮的好名聲,如今一巴掌就能毀掉一半。
但她這會兒若是開罵,她自己的名聲也毀了,只能拉著閨女的手,重重掐了一記,嘴里卻是哽咽開口,裝可憐。
「芊芊啊,你不知道,這是徐御史府里的馬車,徐夫人送了你悠悠姊姊回來了。你悠悠姊姊沒死,娘太高興了,你是不是也高興啊!」
可惜,童芊芊根本不理解也不願理解母親的「苦心」,一把甩開母親的手,嚷道︰「娘!我都說了,童悠悠死了,被山賊拖進山里奸殺了,根本不可能活著回來,這是假的,假的!」
徐夫人在車里實在听不下去了,嘲諷了一句,「童二小姐說的這麼肯定,好似親眼看到了一般。」
「二小姐」三個字徹底捅了馬蜂窩,童芊芊幾乎是跳腳喊著,「我是大小姐,不是二小姐!那個賤丫頭早就死了!」
童夫人一把捂住閨女的嘴巴,後退幾步,在她耳朵邊上狠狠罵道︰「再敢開口說一個字,我就關你一個月,不準出門!」
童芊芊還要掙扎,童夫人已經喊了兩個老嬤嬤上前,把她拉扯進府里。
徐夫人也不說話,冷眼看著,讓還想遮掩幾句的童夫人,只剩一句——
「芊芊這是因為姊姊的慘死太傷心了……」
徐夫人唇角一勾,直接放下窗簾,把童夫人徹底晾在外邊。
童夫人快氣個倒仰,就在這個時候,童老爺終于趕回來了。
童夫人立刻奔上前,迎著下馬車的童老爺就哭開了。「老爺,徐御史帶了徐夫人方才上門,說是送咱們家悠悠回府,門房小廝說悠悠過世了,徐大人就有些惱了。方才芊芊回來,听說幾句,以為姊姊過世還要被騙子冒充,就嚷著說他們是騙子,惹得徐家人更生氣。您說,這可怎麼辦才好?妾身沒有見識,許是給老爺惹麻煩了。」
說罷,她就在軟在童老爺懷里。
童老爺最吃這一套,立刻一臉憐惜的扶著夫人,一迭聲的安慰著,「夫人別怕,我回來了。你只管等著,一切有我處置。」
童夫人趕緊抹淚,「老爺回來真是太好了。」
這夫妻倆自認情深,但看在旁人眼里卻是不齒。
特別是徐夫人,低聲同徐大娘和童悠悠說道︰「都說這位童夫人不是好人家出來的,我原來還不信,如今瞧著真是太失禮了。當家主母,偏偏做小妾的姿態……」
到底顧忌著童悠悠在旁邊,她話說到一半就作罷。
徐大娘不禁嘆氣,拍拍義女的手背,越發擔心她以後的日子。
這樣的繼母和妹妹,恐怕想安靜度日都不成。
童老爺上前,徐庭就下了馬車,彼此寒暄一番,童家撤去了門檻,徐家馬車直接進了院子。大門重新關上,看熱鬧的人群也就慢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