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近兩個月,南宮毅可說夫唱婦隨,其樂融融,每每散值就急著想回家抱嬌妻,總覺得沒有杜仙兒的前頭二十幾年都白活了,原來日子還能如此美好。
南宮毅的父母原就挺喜歡趙嫻,現在趙嫻最令人遺憾的長相成了個仙女,自然更加喜歡。杜仙兒這兒媳婦長得漂亮不說,性格還好,沒有京中貴女那種傲脾氣,更吃得了苦,與兩老相處甚歡。
她能親手替南宮奇做衣服,下地跟著他學種菜;她也能巧手把黃氏裝扮得恰如其分,一月兌土氣;又會帶兩老上街見識,凡事絕不落他們的面子。
相較于南宮毅這粗線條兒子只負責父母溫飽,卻又擔心他們被京城人欺負,甚少他們帶出去,養得兩老越來越閉塞,甚至鬧了不少笑話,杜仙兒完全彌補了這部分的不足。
有時候一家子太過和樂,讓南宮毅都懷疑她才是親生的,自己是外面抱回來的。
他自己與杜仙兒更不用說,成親前就心心相印,個性契合,成親後更是如膠似漆,恩愛有加。他回家時她會笑吟吟地出來迎接,進屋就是熱炕頭熱飯菜,耳中所聞是父母妻子的笑語,晚上就寢更是春意盎然,妙不可言……
他只要休沐,便會帶她到京郊玩玩,他喜歡和她擠一輛小馬車,路程中可不是以前毅哥與趙嫻那樣的禮貌了,簡直怎麼下流怎麼來,有時下車後杜仙兒腿都還是軟的,他也樂意抱著她甚至是背著她上山下海。兩人依偎著看夕陽,相擁著觀潮漲,翻滾嬉戲百花之間,樂趣無窮。
更不用說上值時,懷里揣著熱騰騰的朝食,手里再拎個食盒,進京營時比什麼大將軍都威風。武清伯原就看他刺眼,現在這家伙老是顯擺新婚妻子有多賢慧,還用她親手做的吃食糕點擄獲了不少京營弟兄們的心,武清伯更是壓根不想理他了。
時入初伏,南宮毅參加完朝會,這次卻沒有到京營理事,而是肅著一張臉直接回家。有時當真覺得這烏煙瘴氣的朝廷他快受夠了,只有家中有嬌妻所在,才能找回心中的溫暖。
回到了南宮府,才剛過午時,他不讓姜嬤嬤通傳,徑自來到正廳,尚未進屋,隔著窗就能看到杜仙兒溫柔淺笑著由後進行出,後面喜鵲端著一盤不知什麼東西,而黃氏與南宮奇見狀,是又笑又鼓掌的,氣氛熱烈。
南宮毅的表情瞬間柔和了下來,突然間又覺得在外頭受點氣也不算什麼,只要他能有足夠的力量,保護這屋子里的溫馨美好。
只听得杜仙兒說道︰「爹,娘,你們說的菜團子我做出來了,吃吃看是不是這個味道。」
南宮毅看著父母由盤中取了菜團子,蘸了醬料後吃將起來,然後南宮奇一拍大腿。
「對對對,做得一點兒不差!就是這個味兒!菜團子肯定得沾蒜泥辣椒汁兒,都幾年沒吃到了啊……」
黃氏更是滿意地看著杜仙兒。「也就是咱們兒媳婦靈巧,只是聊天時說到咱們以前村子里窮,我們只能隨手拔些野菜,和面做成菜團子,春天就用薺菜,夏天用連枝草,秋天還有莧菜,我就隨口這麼一說,她就做出來了!」
杜仙兒笑道︰「娘說得精細,怎麼做不出來?要說這東西也不難,也就是野菜殺水後和面,揉成小團上爐蒸一刻鐘就成。夫君曾說他幼時夏季常與娘在房子周圍摘灰灰菜,灰灰菜我們京城也有啊!再加上爹娘都說以前家里過得艱難,我就猜娘做菜團子用的應當不是白面,陝省多種苞米,所以我就拿苞米面和著灰灰菜試試做成菜團,至于蘸料,我看爹喜歡蒜泥辣椒汁兒,也就調了那味道。」
黃氏听得直點頭。「那也是你細心,我以前的確是多用苞米面做菜團子,這灰灰菜好摘采,算是用得比較多的,那時阿毅一個人能吃掉一大盤!可惜離他回來還早,否則也讓他試試……」
南宮毅一腳踏入廳中,大聲說道︰「我現在就可以試,可別吃完了!」
此時咽下最後一塊菜團子的南宮奇,劇烈的咳了起來,杜仙兒連忙倒了茶遞上,老人家喝下後才舒服了,長吐一口大氣。
「你這孩子,怎麼突然回家嚇人呢!」黃氏拍著南宮奇的背,微惱地橫了兒子一眼,慶幸丈夫只是嗆到,而不是噎著。
南宮毅一臉無辜,他早點回家還錯了?
杜仙兒見到他早歸,內心喜悅,可不舍他莫名其妙被噴得一頭一臉,隨即換了話頭,說道︰「夫君這時候回來,可用膳了?」
終于有人關心他,南宮毅感動地看著小嬌妻,微微搖頭。
杜仙兒笑道︰「剛好做了菜團子呢!灶房里留了不少給你,爹娘都說和你小時候吃的味道一樣,我讓喜鵲去端上來。」
她交代了喜鵲幾句,喜鵲便到後頭灶房去了,不一會兒轉回,手里端著個木托,上面除了有一大盤菜團子,還有些涼拌木耳、黃瓜炒雞蛋、醬肘子、竹筍炒臘肉……等小菜,比起杜仙兒平時慣做的那些大菜,這些可算是道道地地的鄉間美味,一看就是特地迎合他家的口味做的。
南宮毅看了看菜色便覺內心熨貼,月復中饞蟲瞬間被勾起,在被杜仙兒提醒著洗手後,他拉著她坐到身邊,還來不及抄起筷子,就先用手拈了一個菜團子,蘸上醬料塞進口中。
其實不是什麼無上美味,但承載著他兒時的記憶,鄉間的無憂無慮對比著朝堂的風起雲涌,這當口他鼻頭都要酸起來。
菜團子合口,小菜也好吃,不一會兒南宮毅就掃光了一桌子的菜。此時兩老早已回房午睡,杜仙兒則是拉著他在院子里陰涼的地方散步消食。
「夫君今日早歸,可是朝中有事?」她知道今天他要參加朝會,依他的習慣,散會後他還會到京營中當值,回來的時間該比常日更晚,所以今日並不尋常。
而且她也算了解他了,對于他的情緒變化很是敏感,雖然他表現如常,但她就是覺得他不對勁,家中無事,那肯定就是廟堂之事了。
有個聰慧健談的妻子,她也不是諸事不知,南宮毅並不瞞她,沉聲說道︰「西北傳來軍情,韃靼大軍離開亦集乃,沿弱水南下,于上個月強攻鎮夷所。」
杜仙兒心頭一驚,「韃靼一般不是冬進春出,怎會此時來攻?」
自嫁給南宮毅後,她積極的涉獵西北軍事,輿圖都看過多幅,雖不能說與他一樣上戰場指揮若定,但提起西北之事,她還是能說上幾句。
「這說來就話長了。」南宮毅苦笑。「幾年前我領軍與韃子的一戰,雖說把他們的王給打殘了,但也變相幫了東邊部落的可汗巴巴托,成功蠶食鯨吞了亦集乃一帶的小部落。後來陛下強行拆散青燕軍,召我回京,換上新的指揮使王信,隴省一帶早就軍紀日散,但韃子卻是統一了西北草原,兵盛馬強,或許這回就是看我軍懈怠,才突然來襲打個趁其不備。
「兵部轉甘肅鎮守內官的求援信,王信只怕支撐不了太久,且隴省不久前才度過一場饑荒,如今食糧軍需都是缺的……」甘肅慣稱隴省,只因唐代曾在該處建隴右道。南宮毅對那里畢竟有極深的感情,也只能深深嘆息。
「所以今日朝會,陛下決定派兵支援?」杜仙兒理所當然地猜測,心頭也開始不安。
南宮毅在隴省威名赫赫,如今戰事再起,最適合帶兵支援的大將,應該就是他了吧?所以兩人才成親不久,就要分離了嗎……
南宮毅先是皺眉點頭,但說出的話卻大出杜仙兒意料。「陛下決定由武清伯率大軍十萬出征。」
「武清伯?」杜仙兒詫異,「為什麼是他?他沒有實戰的經驗啊!」
「我原在殿前毛遂自薦,眾官也相當支持,但武清伯一貫與我不和,他想要戰功,于是也當廷自薦。陛下對我猜忌日久,自然是選了武清伯出征。」
他停頓了一下,又難受地按了按眉心。「武清伯不是什麼好人,也沒有能力,表面上忠于陛下,事實上卻仗著陛下的恩寵培植自己的勢力,踢掉真正有能力的人。要讓這樣的人帶兵,只怕不久後京軍就跟紙糊的一樣了。所以我一直試著挑撥武清伯與陛下的關系,就是想預防萬一戰事起,陛下不會選擇武清伯出征……」
杜仙兒懂了,表情頗有些一言難盡。「只是陛下對你的忌憚,遠大于對武清伯的那一點猜疑。」
南宮毅唇角拉了拉,與聰明人說話就是簡單,只是他雖試圖勾出一抹笑,在杜仙兒眼中看來卻勉強得很。
反正院中無人,杜仙兒直接抱住了他的腰,說起自己的看法。「我反而覺得這說不定是一個轉機,只是付出的代價大了些……」
「怎麼說?」南宮毅一愣,本能的回摟住她,但心頭卻沒有一絲綺念,要換成平時他早就化身惡狼。
杜仙兒說道︰「如果依你所說武清伯那樣無能,他就算帶了十萬人去,此役也必敗。有了他這慘痛教訓,恐怕陛下欲再派人,唯一的選擇只有你了。到時候你還可以藉此拿喬,和陛下談條件,為你在戰時不受掣肘先制造一些有利條件。」
南宮毅听得眉宇微舒,只是唇邊那抹笑仍帶著微苦。「你說的是,我倒沒想那麼多。現在只希望武清伯敗得快一些,否則拖得時間越長,死傷的百姓與軍士就越多啊……」
兩人在院子里相擁了一會兒,他純然享受著嬌妻的安慰,放空腦袋;杜仙兒卻不知在想些什麼,最後眼中出現了一抹決然的神色,但顯現在臉上,卻是溫柔的笑意。
「武清伯帶走了十萬軍隊,陛下此時也不可能放你在京營中重新培植自己的人馬,一定會更為難你,所以你這陣子應當得空了吧?」
「你說的沒錯。」听見自己夫君要被帝王強行賦閑,還能笑得這般甜蜜,也只有他的小妻子了吧?南宮毅這下真的笑了出來,為了她的心大。
「既然你閑了,那就多陪陪我吧!」杜仙兒輕推他的胸膛,將兩人隔開一段距離,故作嬌蠻地道︰「趙嫻還有多家杜記食坊未開呢!原本的規劃可是一路要開到江南去。」
「你還沒賺夠銀兩?」南宮毅失笑,偏要將她拉回懷中。
「有誰嫌錢多的呢?」杜仙兒理直氣壯的反駁。
「好!愛妻欲拓展事業版圖,豈能少了夫君幫襯?明日我便與陛下告假,隨愛妻拚事業去!」相信陛下也會欣喜他如此識相吧?
兩人說定了,竟就像欲出門遠游一般,興致勃勃地討論起來,南宮毅胸口的那股郁氣,也在她刻意的撒嬌賣乖之下慢慢化去,甚至開始期待接下來的兩人假期。
只是南宮毅不知道,杜仙兒如今所做的一切,卻有他此時完全想象不到的意義……
***
趙氏留給杜仙兒的嫁妝,除了金銀財寶和一些有價值的東西,其余的土地大多是農莊,鋪面則全是飯館。
京城的杜記食坊,其實只是其中一家規模較小的。在京城東面及西面,趙氏各有一家大酒樓,還有南邊的保定、晉省的太原,及南邊的應天府,也都有趙氏名下的酒樓。
以往這些土地及酒樓的收入,在趙氏死後都是由杜明鋒笑納了,所以他才會死死的看住趙氏的嫁妝,不讓柳氏插手太多。也因此趙氏死後的幾年,杜明鋒過的特別滋潤,柳氏和她兩個女兒,才能衣服首飾不停的買。
後來杜仙兒出嫁前,杜明鋒礙于形勢不得不承諾將趙氏的嫁妝還給杜仙兒,也不是沒有後悔。但對他而言面子比一切都重要,給了也就給了,至少杜仙兒曬嫁妝那日他極為風光,被全京城贊美慷慨。
可惜他不知,其實如今京城生意紅火的杜記食坊是趙氏原本要送給他的,當時才會由庫房取出店契忘了收,還特地以杜記為名,否則應該會更郁悶。
反正這幾年他著實已經撈了不少,趙氏生前也不是沒有其他好處給他,少了那些嫁妝頂多就是少買幾件衣裳、少去幾次青樓酒館的事,所以只是一開始的不適應,後來也接受了這事實。
當杜仙兒與劉嬤嬤細查嫁妝內容時便樂了,柳氏當初想讓杜玉瓊嫁入南宮府,才會慷慨的一點都沒有劫留趙氏的嫁妝,結果現在全便宜了杜仙兒,物歸原主。反正柳氏如今在庵堂如何咬牙切齒,杜仙兒也管不著,只是全心全意地想著母親的鋪子要怎麼安排。
在成親後一個月,她早就命外地的酒樓掌櫃、田莊管事們,到南宮府來會賬,順便認認新東家。其中有幾個麻煩人物,杜仙兒明快地處理了,因為有著南宮毅的威勢壓著,杜仙兒又是名正言順趙氏的繼承人,手里還握著他們的身契,其他人都不敢說些什麼,一個個老實得像鵪鶉一樣。
所以現在她既然在應天府及太原都有了據點,資財也雄厚,她便想著再多開幾個地方。恰好南宮毅被武清伯搶了差事,聖上欲冷待他,所以他告假出京又沒有提出歸期,聖上竟也應了。
就像賭氣一般,在南宮毅告假的隔日,一輛早就準備好的舒適馬車,搖搖晃晃的由南宮將軍府駛出,直往南方而去。
他們順著運河南下,先抵達了應天府。當初在河上遠遠望去,金陵依山傍水,接近城門,杜仙兒就被應天府巍的城牆所驚艷,馬車經過大氣磅礡、沉穩厚重的城門,也將兩人帶入了異于京城的喧囂華偉。
單比人口,京城甚至比不上應天府,身為歷朝古都,處處殿廟塔橋,壯麗冠絕古今。此地氣候溫和,是魚米絲綢之鄉;同時人物俊彥,亦是天下文樞之地,山川靈秀、氣象宏偉,杜仙兒與南宮毅很快就喜歡上了這里。
她先到應天府屬于她的大酒樓視察,掌櫃早收到了消息,替他們安排好落腳之處,之後兩人便放開了游玩。他們登上了東邊的紫金山,欣賞山水城林龍蟠虎踞;去了玄武湖泛舟游湖,吃那湖邊人家用茅草燒出來的河魚。他們參觀夫子廟附近的街市,看揚子江舟揖連天;走過烏衣巷的蒼桑,體會何謂舊時王謝堂前燕……
這一趟金陵,兩人都有些樂不思蜀了。
足足在金陵停留了五日,他們才繼續沿河前行,之後來到了杭州。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風景之秀麗無庸置疑,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已然夏末秋初,江南濕熱,走在石板路上,兩邊河畔垂柳,該是沁涼,微風卻吹來滾滾熱浪,令杜仙兒有點不適。此地蠶桑極盛,南宮毅索性帶她買了好幾身絲綢的衣服,順滑明亮,清涼透氣,杜仙兒才覺得好過了一些。
只是這樣的衣服不免有些貼身,再加上杜仙兒的好顏色,引得路人頻頻回首,甚至有那騷人墨客,直接到杜仙兒面前吟些酸詩,氣得南宮毅差點沒亮刀趕人。
此時可不比在開封那時,杜仙兒不僅扮成男裝還涂黑了半張臉,走在路上連狗都不理。如今的她初為人婦,比起少女時的稚女敕清純,更多了幾分嬌艷欲滴,南宮毅很是後悔自己因為心疼她纏胸,不讓她扮男裝,現在報應就來了。
杜仙兒沒有因此少笑他,但這也成為夫妻兩人的情趣,白日她受到多少關注,晚上他就加倍關注回來,就這樣笑笑鬧鬧玩了幾日,險些忘了正事。
杭州一帶酒樓林立,且菜肴相當具有當地特色,杜仙兒欲在此搶佔一席之地,拚華麗新奇必然是拚不過,但她的食坊菜色一向廣納百川,倒也能成為西湖畔一道特殊的風景。
玩樂的那幾日,他們也差不多模清了杭州的布局,于是這回花了重金,不買在西湖畔,而是買下府衙附近的一戶二層茶樓。這戶茶樓格局方正,二樓一面全是大窗露台,雖離西湖有段距離,還是能遠眺河景。
此樓原就布置得極有意趣,杜仙兒想著專做本地人生意,本地多富豪,他們對當地菜或許吃膩,只要抓準他們的胃口,不怕不帶新客人來。所以她與南宮毅討論後,稍稍的修改一下內里裝飾,將江南風點綴上各地風格特色,突顯食坊不是賣本地菜。
而後她傳信回開封讓人派來說好的廚子,南宮毅去安排欲在此地落腳的掌櫃及其他人手。至于為什麼廚子由開封來,也算是一個意外之喜。
她在京城有時想到新食單、新做法,會去信和開封的魯師傅請教切磋,甚至派廚子直接去做給他看。這些廚子都是杜仙兒後來訓練出來的,魯師傅若覺得是可造之材,就會留在身邊教一陣子。
經過兩名大師傅帶過的大廚,自然更是杰出,最後就形成了慣例,京城杜記食坊的新廚子都要到開封和魯師傅學一陣子,才算出師,所以變成杜仙兒若在外地開了新食坊,大廚皆由開封而來。
新食坊裝修期間,南宮毅與杜仙兒也沒閑著,繼續在江南一帶吃喝玩樂。他們在晚上游了西湖,在畫舫上看萬家燈火;南宮毅還動用特權,將杜仙兒帶入了府衙之中,登上涼亭,學習香山居士「郡亭枕上看潮頭」的興致,觀賞錢塘江上卷雲擁雪、渾渾沌沌的奇美景色。
食坊開張後,一開始生意不怎麼樣,杜仙兒幾乎吃遍杭州各大酒樓,再回頭調整自家食坊的菜單及口味,他們足足在杭州待了三個月,由金桂飄香直到朔風凜冽,西湖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食坊的生意卻是一日好過一日。
杜仙兒甚至將當初在京城做過的生爨羊帶到了這里,大冬天吃熱鍋子最是爽快,到最後不僅食坊美名在富貴人家之間口耳相傳,連府衙的人宴客,都指定要在這里。
此時,杜仙兒與南宮毅還在猶豫該不該回京過年,還是干脆把父母請來。雖說天氣寒冷,至少運河結冰前,冬季南下順風半個月就可到,且越往南方越溫暖,一家人可以在這里過一個具有江南風味的年。
還沒討論出一個結果,卻發生了讓他們不得不回京城的事——武清伯戰敗,居然扔下殘軍直接逃回了京城,皇帝急信召南宮毅回京,有意派他出征。
于是什麼游玩的心情都沒有了,幸而這頭生意已上軌道,留下來的也都是信得過的人,于是夫妻兩人收拾好行李,乘船北上,在魯省因運河結冰才換了馬車,花了整整二十日才回到京城。
一回京城,南宮毅立刻換了朝服入宮覲見皇帝。其實派南宮毅出征,應是板上釘釘之事,不過因為皇帝心虛,當初在他與武清伯之間選了後者,落下了大敗結果,現在只好假意慰勉鼓勵一番,說不得得舍出一些好處。
君臣相見,南宮毅在愛妻陪伴下游憩了近半年,臉色紅潤,精神飽滿,但皇帝的氣色顯然並不好,他近年沉迷丹藥之術,將軍國大事扔在了一邊,想不到就出了大事。
他的寵臣武清伯丟下剩余的大軍由戰場上逃回來,無疑給了他這獨排眾議的帝王響亮的一巴掌。
此時,皇帝正絮絮叨叨的向南宮毅解釋武清伯戰敗一事,意外的是他似乎並無太大怒氣,同時因為有求于南宮毅,帝王氣勢也收斂許多。
「……因著種種緣故,武清伯朕已讓他在家思過。」
「陣前月兌逃,只有思過?」南宮毅陰著臉質疑。
「他雖戰敗,但守住了鎮夷所……」當然這不是最主要原因,只是皇帝不會說出來。
事實上在武清伯出征前,皇帝特別交代他至邊關收集幾樣難能一見的煉丹材料。武清伯雖然在戰事上沒有建樹,收集材料卻很有一套,大筆軍餉被他挪用買了一堆珍奇的金石玉木等物。他陣前月兌逃還敢回京,給皇帝的借口就是要活命帶著這些材料回來。
所以皇帝即使氣憤,追根究柢還是他給武清伯下的糊涂命令,當群臣在朝會攻擊武清伯時,皇帝也只能力保他,免得自己的把柄被捅出來。
「那是數萬將士的生命換來的,不是他守住的!」皇帝為武清伯找的理由,簡直令人火大,南宮毅都掩飾不住憤怒了。
皇帝自是知道自己理虧,但為了讓南宮毅為他打仗,只能出言安撫。「好了好了,武清伯的懲罰朕自有打算。至于西北戰事,你有經驗,朕決定封你為陝西行都司總兵官,讓你統領一地軍事……」
甘肅鎮是陝西行都司衙門所在,算是南宮毅的老巢,所以這回可說是升了官。年紀輕輕二十來歲的總兵官,全天下也就只有南宮毅這麼一個,在皇帝看來,是施了天大的恩惠。
南宮毅冷著臉,並不領這個情。「臣離開隴省已久,早已不復熟悉,且在京營之中亦多為處理文事,武功也不知有無進益,此責任重大,臣怕有負陛下所托。」
他這番自謙的話,順帶又啪啪打了皇帝兩巴掌,言下之意就是誰讓你把老子扔到京營吃閑飯,現在老子文不成武不就,不會打仗啦!
皇帝有些松弛的臉,不由連抽了好幾下,「愛卿忒謙了,朕聞你在京營中表現優異,最後一次的武藝評比,依舊在眾人之上,領軍一事自是你當仁不讓。」
南宮毅定定地看著他,雖說直視聖顏不禮貌,但皇帝昏庸,早已沒了威信,被個臣子這麼正義凜然地一看,竟心虛的避開了目光。
「陛下恩澤,臣亦想領命,只不過臣有些憂慮,若不解決,只怕此去寤寐思服,心煩意亂,也打不了仗。」南宮毅淡淡開口道。
這是要談條件了,皇帝心中明白,但只要南宮毅願意領兵,他是不介意給南宮毅一些好處。
想不到南宮毅提的條件,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
「其一,便是臣方才提到的,因久離甘肅,怕無法統領好一地軍事,臣希望可以重組青燕軍,召回以前那些部將。」
皇帝沉吟了下,道︰「可。」
橫豎他有辦法讓南宮毅解散青燕軍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南宮毅豈會不知帝王心思?但他只在心中冷笑,並不點破,又提出了其他要求。「再者,臣希望在緊急情況下,得以軍令自主,不受鎮守內官節制。」
說是說不受鎮守內官節制,但內官是帝王耳目,事實上就是他希望在戰情緊要之時,皇帝及朝廷不要干涉太多。
皇帝臉色有些陰沉了,森然說道︰「朕可以給你權力,但朝廷中其他人要怎麼想,如御史言官之流,朕無法干涉。」
「無妨。臣只是要他們別亂出主意,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至于彈劾什麼的,臣並不怕,所有功過可等戰後回京,一次清算。」南宮毅說得相當灑月兌,也很符合他的性格。
「如果是這樣,朕可以答應你。」皇帝口中雖是這麼說,但屆時南宮毅回京,若是戰勝還好,如果戰敗,絕不可能有武清伯那麼好過,只怕京中再無南宮姓。
「謝陛下。臣還有最後一求,也最為重要。」其實比起前頭的要求,這一樣才是南宮毅覺得最重要的。「臣此次出征,不成功便成仁,所以希望能帶著父母妻子一同赴西北。」
然而這個要求,皇帝卻直接否決了。「不行!」
皇帝不準自有其道理,畢竟將士外出征戰,都會將自己的至親留在京城,也有做為人質的意思,保證自己不會叛變。就算是長駐在外、一輩子都可能耗在邊關的王侯將領,至少也會讓自己的兒子或血親留一名在京城,以表效忠。
南宮毅提出的要求的確不合理,可是他有他的理由。「啟稟陛下,臣出身寒門,沒有親軍沒有私兵,不結黨營私,亦不像世家大族可相互依靠、養大批護衛。若留父母妻兒在京,臣怕沒有人保護他們,會受欺負。」
「有朕在,誰敢欺負你的妻兒?」皇帝冷哼道。
「但陛下總不可能時時刻刻替臣盯著家門,且臣的父母都是鄉下出身,沒了臣做主心骨,獨留他們在京,必然會惶恐終日,那便是臣的不孝。再說臣的妻子,閨中婦人,見識淺薄,臣是她唯一的依靠,若獨她留京,怕是會被臣的政敵……比如武清伯那樣的人所欺凌。須知不齊家何以平天下?若父母妻子在京,臣無心戰事,懇請皇上三思。」這番懇切之語,又在暗示帝王,你不讓老子帶家人走,老子就不去!
皇帝臉都黑了,尤其南宮毅再次提到武清伯,等于明說他不將武清伯下獄,無疑是管不住武清伯,妻子父母放京中,南宮毅會放心才有鬼。
僵持不下之時,南宮毅又道︰「臣只帶雙親及妻子出京,但臣的妻子出身清平伯府,清平伯杜明鋒是臣妻唯一的親人了,有他留在京中,也是一樣的意思。」
這倒是說動了皇帝,他一心迷信道家真人,學道術煉仙丹,並不知杜仙兒與娘家不和這樣的消息。但他心知南宮毅愛妻如命,他妻子娘家一大家子人在京,對帝王來說確實也是一種保證。
「好吧!既然如此,朕準你帶父母妻子出京,但親人也只能帶此三人。」
南宮毅心中暗笑,他還真沒有一刻如現在一般感謝杜明鋒。
「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