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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玉偷香 第八章 好個贏家紅彩(2)

對于真情真性,蘇仰嫻看重那樣的心意,所以見齊珞珍而重之地看待那顆珠子,她亦鄭重看待,可是不表示她能容忍他當場撒野。

今日,她若容對方當著東大街群眾的面、當著她阿爹以及其他親朋好友的面開罵而不反擊,試問,她蘇仰嫻往後還有何臉面在外行走!  

「丟人現眼的是你和你家大公子,我說它不是玉,它就不是。」說這話的同時,她眸光比齊珞還亮還狠,凜凜的威風從眉目間迸發,說時遲、這時快,就見她將珠子擱在幾上,隨手抓了何老板櫃上一根軟玉小釵,再順手往珠子上一敲——

啪!

珠子應聲裂開。碎了。

驚呼聲四起!

「啊啊,你干什麼!砸碎……你把它砸粉碎了……」齊珞不敢置信。

蘇嫻嗓音清冷。「你且看仔細,不是我砸粉碎,是它里頭本就是粗礪砂質,如若是玉,兩玉相交有清音,但它並無,外皮直接裂開。」唇角軟軟微翹,似帶憐憫。

「你家爺特意賞你的鴿蛋珠子,你以為是代表心意的珍貴玩意兒,實則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珠子外表彷佛光滑勻淨,其實綹痕成絲,僅用軟玉小釵擊在痕絲上,便能裂開珠子,露出虛乏。」一頓。「你可想知道這珠子的真正名稱?」

「咱想咱想!別賣關子啊蘇姑娘!」、「蘇姑娘,咱也想!」、「快說快說,奴奇啊!」

齊珞傻了似的瞪著那一小攤粉碎說不話,圍觀群眾們則紛紛搶著要听蘇仰嫻解答。

蘇仰嫻揚首環顧眾人,脆聲張揚,「此物名叫『玉無心』,名稱里雖有『玉』字,卻絕非玉石。咱們行里有句話,美石方為玉,石頭要美要好看,才能被稱作玉石,各位皆是在東大街上走踏多年的內行,那是火眼金楮呢,且來評評,這樣的東西能夠說是美石嗎?」

「不能夠啊不能夠!」大伙兒答得好響,連店外沒瞧見的也跟著一塊嚷。

蘇仰嫻再問︰「既然不是美石,那它就不是玉,我說的可有錯?」

「沒錯!沒錯!」眾人異口同聲再答,聲量大到把屋梁上的灰塵都給震下來。

就見一直霸著何老板鐘愛的太師椅不挪位的宣大公子,一掌擊在座椅扶手上,人倏地站起。他一動,隨從們立時貼身圍上,宣家找來的那些打手則護在外邊,唯有一人不動。

「齊珞,過來!」宣南琮極不耐煩地命令。

蘇仰嫻知道自己其實可以放過眼前這個少年,但她不想,她就想存心使壞。

見齊珞愣愣抬頭,下意識已要听令挪動腳步,她突然略浮夸地嘆氣,道——

「我要是你,我才不听話了。你家大公子賞你『玉無心』,是特意的呢,你以為那是何意思?欸,人家對你無心,八成小哥是根雞肋吧,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你滿月復情衷、掏心掏肺,可惜你家大公子沒拿你當一回事。」

她此話出,在場的人也就跟著看出端倪。

多少耳聞南天宣家的大公子好龍陽癖,眼前這位宣大公子跟這位隨從小哥……嗯嗯,是有那麼一回事,肯定是那麼一回事啊!  

不知誰先發出笑聲,禁不住般「噗嗤——」笑出,結果變成大伙兒全笑出來,邊笑還邊伸出手指指點點,外加交頭接耳。

「齊珞,過來!」宣南琮發火了。他想走,但門口堵著太多人,令他無法立時就走。

齊珞渾身一震,好像直到此時才回過神。

他回首望了宣南琮一眼,又調回瞪視蘇仰嫻,大聲駁斥,「我家大公子對我絕非無心。你錯了,大錯特錯!」

比瞪人,蘇仰嫻從來沒在怕,她冷笑瞪回去。「當你家大公子要你把珠子拿出來與我斗時,就決定要舍了你,你竟到現在還未察覺?」

「你什麼意思?」

「第二局,若我一開頭就看走眼,把珠子當成真玉,徹底論過又論,宣大公子要將我變成笑話,最後勢必要擊碎珠子讓眾人看清這顆『玉無心』,才能證明我錯得離譜,所以不管是我贏抑或他贏,你今日都是要難受的,把一顆什麼也不是的玩意當成寶貝,他不在乎你難受,自然說舍就能舍。所以錯的是你,你才大錯特錯!」搖搖頭。「可憐啊……」

好似在回應蘇仰嫻的話,宣南琮一個令下,護在外圍的幾個打手二話不說往外沖撞,也不管是否會傷著圍觀群眾,他在三名隨從的簇擁下往門口移動,完全是要把叫不過來的齊珞給舍掉。

門口登時亂作一團,鋪子里頭亦亂,因誰也沒料到齊珞會忽然抓狂,握著硬拳便朝離他甚近的蘇仰嫻揮去。

「你才錯!你才是啊——」

「阿妞!」、「小姐!」、「小姐危險啊!」、「仰嫻快閃開!」

蘇仰嫻眼角余光是有瞥到那只高揚的拳頭,瞬間,耳中傳進阿爹、川叔川嬸和芷蘭的驚聲呼叫,阿爹撲來,川叔也撲來,她知道要退退退,退離那只拳頭揮下的範圍,保自己安然無事才是王道,但莫名其妙得很,她就是傻了般杵著沒動。

那電光石火間,她驀然有所頓悟,明白一件事——

作人不能太囂張。

要囂張可以,但要切記,得離那些因她囂張痛快而受害的人遠一些再來囂張不遲,瞧,對方一旦暴起動粗,她都無招架之力了。欸。

結果她心底那一口氣都悠悠長長嘆完,對方那只拳頭還沒揮落。

……咦?

她倏地睜開因本能而緊閉起的雙眸,這一瞄,她不但沒回過神,人傻得更嚴重。有人側身擋在她而前,不是阿爹,不是川叔,更不是川嬸或芷蘭。

那人舉起左掌穩穩抓住齊珞的右腕,睥睨眾生的神態一端出,能把人瞪得自個兒乖乖縮小再縮小,非常心虛,非常自慚形穢,在她所識得的人當中,有這般事的,除他雍大爺以外已無他者。

「雍……雍……」她心跳得好快,瞬間加速。  

眼前的雍大爺突然跟斯文扯不上邊,肩膀又平又寬,舉臂擋拳之勢讓他的背肌將衣料撐得有些繃繃的,挺直的身背顯得腰身窄又有力。

她忽然想到,曾見他在含蘊摟里搬動那些尺寸如大酒甕的巨塊玉石,他避開指傷,以兩臂挾抱,像也抱得輕松自在,未曾見過他氣喘吁吁。

他其實很有力氣,才能巧妙掌控任何大小的玉料,但卻在此一時際,她才清楚感受到那種強韌力道在她面前爆發,震得她一顆心顫麻麻的,好熱好熱。

已經夠傾慕他了,沒想到傾慕之上更有傾慕,喜愛到令她喉中發堵。

這一邊,雍紹白擋住齊珞的揮拳。

門口那邊,元叔、雙青以及招集來的一批人馬將欲要奪門而出的宣南琮一行人擋將回來。

蘇仰嫻再一次目瞪口呆,都不知雍家人手什麼時候「埋伏」在玉行的門里和門外,竟一下子就將圍觀的百姓們排開,形成人牆把宣南琮堵個進無路、退無步,全數僵在原地。

雍紹白瞧都沒瞧她一眼,手勁一就把齊珞推離到三步外,後者憑借暴起的一股怒氣惡向膽邊生,此刻心緒稍定,又被雍紹白輕易就令人感到心虛自卑的眼神看得不敢抬頭,遂低頭不語退回宣南琮身後。

蘇仰嫻都料不準雍紹白接下來意欲如何。  

當真沒誰料想到,雍紹白接下來筆直走向宣南琮,攤平一掌,掌心直直抵到姓宣的面前

「拿來。」雍紹白沉聲道。

「拿、拿什麼啊?」宣南琮似在裝傻。

「斗玉。三戰兩勝決輸贏。帝京流派連兩勝,第三局是用不著比了,南天流派既成輸家,要走可以,把贏家該得的、那把被當成紅彩的琢玉刀留下。」句句鏗鏘有力。

從方才一團混亂推擠中回過神來的群眾們,再一次嘩然鼓噪——

「對啊,怎給忘了?贏家紅彩得留下來啊!」

「輸了就想走,仗著人多硬要開出一條道兒,有這樣的理嗎?哼,要比人多,能多得過咱們東大街的父老兄弟姊妹嗎?」

「就是就是,說得好!呃……等等,是說這位俊得有些過火的公子爺是哪位?咱在東大街上沒瞧過他這般人物啊。」

「呵呵,他呀他,他是我雍老弟啊,家住西大街。」蘇大爹跳出來替眾人解答。

家住西大街。

姓雍。

剛剛蘇大姑娘還喚對方「雍爺」。

大伙兒稍稍動個腦筋,很快便明白過來,原來是來到帝京長住卻一直未公開現身的江北曇陵源家主!

這個好、這個妙,南天流派對上帝京流派,在玉行中一向地位超然的曇陵源雍氏臨了竟趕來維持公平正義,能目睹整個過程實是三生有幸,出去都能跟別人說嘴。

眾人目光全聚集在一身舒爽薄衫的雍紹白身上,但雍大爺此時的神態可不太舒爽,眉目沉凝,比開堂審案的青天大老爺還要嚴肅。

「宣大公子不把紅彩交出,南天流派的聲譽立毀,今日之事遲早要傳到宣老太爺耳中,老人家若知你輸,那還不打緊,輸了贏回來便是,若知你輸不起……」雍紹白輕哼一聲。

「你以為會如何?」

感受到威脅,宣南琮下意識挺起胸膛,瞠目怒瞪,但一想到家里老太爺……咬咬牙,他雙肩微垮,終是解開系在腰間如扇套的細長小袋,從袋中取出長物,重重放在雍紹白攤手的掌心上。

琢玉刀。

南天流派家傳的好玩意兒,據聞只要此刀在手,再精細、再繁瑣的活兒都能輕易完成,對治玉者來說恰是如虎添翼。

這時已沒人管那位臉色奇黑的宣大公子想往哪里去,輸家要撤了,雍家的人讓了道,圍在門口的百姓自然也跟著讓道。

無數雙眼楮全緊盯雍大爺手中那把寶藍色小器。

以為他接下來會將琢玉刀交給蘇大姑娘,也許還會對在場眾人說幾句話,也許今日是個好機會能與雍家家主攀上交情,更也許……等等!他把琢玉刀交給誰了?  

蘇大爹呵呵一笑,很自在也很愉快地接過琢玉刀。「是我家阿妞贏來的呢,兄弟,我家阿妞很厲害是不是?你要听阿妞的話,她那麼厲害。」

蘇仰嫻都想沖去捂了自家老爹的嘴。

依舊是眾目睽睽,她跟宣大公子對斗時半點不怯場,換成雍大爺來到跟前……她卻有點想躲回櫃台後的小倉庫里。

「仰嫻真的好厲害,剛剛真嚇得我一顆心直發顫,啊,對了,雍爺是什麼時候到的?從第一局斗玉時就來了嗎?」明芷蘭此時靠近說話,語調一貫輕柔,兩手自然而然挽著蘇仰嫻一條胳臂。

反觀蘇仰嫻,她明明是大贏家,倒抿著唇不說話,眼神還不太安分地飄動。

雍紹白沒去理會明芷蘭,僅非常突兀地問蘇大爹——

「去我那里玩玩?」

「好咧!」蘇大爹完美配合,起身就跟著走,頭也沒回。

又來了。

蘇仰嫻都不知該怎麼念叨家里老爹,不能動不動就別人走啊!

「爹啊——雍紹白!你們……你們等等!」她趕追出去,怕要是慢上半步,百姓們好不容易讓出的一條道就要重新被填上,屆時就算擠出去,阿爹八成也跟人跑遠了。欸。

蘇仰嫻跑掉,被她在情急下甩開手的明芷蘭怔怔站在原地。

後來是川叔和川嬸殷勤地過來跟她說話,要她甭擔心自家小姐和爺,她才回過神淺淺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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