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小廝與花郎(上) 第4章(1)

入了夜,內侍已掌燈。

嬗妃的寢宮出了事,所有宮人內侍在葉芙蓉性命無虞後,便糟嬗妃親自查問,凡是嬗妃懷疑者,一律遭受拷問,並命其它宮人內侍在一旁觀看,以達殺雞儆猴的目的。

嬗妃強悍冷酷,使得在此當差的宮人內侍明白,此後他們得更加小心翼翼,且不僅盡心還要忠于嬗妃,否則他們會落得相同下場。

在眾人嚇得噤若寒蟬之際,公子爵的寢房悄然無聲,虛弱的葉芙蓉躺在床邊小榻沉睡。

一雙眼睜得比牛鈴還大的公子爵則慘白著臉,若有所思的坐在她床邊。

他牢牢盯著她,她的圓臉平時紅撲撲,看起來總是精氣神十足,如今病懨懨躺在床上,讓他很不習慣,也非常礙他的眼,他不悅的伸手推她,「起來。」

睡夢中的葉芙蓉發出囈語,不理會吵人的叫喚,繼續睡。

不高興的公子爵更大力推她,「丑丫頭,你若沒死透,就快點起來。」疲軟的小手推開惱人的手,小臉蹭了蹭被子。

頭一回有人膽敢將他的手拍開,公子爵先是一愣,更加不快,臭著臉用力搖她,「你快給本公子起來!」

劇烈的搖晃驚醒睡夢中的葉芙蓉,她驚喘一聲,瞪大雙眼對上公子爵如炭般黑沉的眼瞳。

「哼!你總算醒了,你再不醒來,本公子真以為你死了。」

她想起早先命懸一線可怕的經歷,嘴角垮了下來,「我差點就死了……」

他不快的怒斥,「傻瓜,本公子還沒要你腦袋,誰敢搶先一步取走你的小命?」

她扁嘴抱怨,「可是我流了好多血……」

「你以為本公子沒看見嗎?」一想到她血流滿面的情景,他便渾身不舒坦,尤其是他的心,像被一塊大石壓住,悶得他快喘不過氣來。

「所以我差點就死了。」

「你少在那盡說些讓本公子發火的話。」他討厭她說死啊死的,眼下他們可都活得好好的。

「你既然不想听,為何要吵我?」

她又開始沒規矩了,可看在她因他中毒的份上,他就大量不與她計較。他沒好氣道︰「你該喝藥了,快些坐起來。」

他從一旁端來湯藥,動作輕柔的遞給她。

葉芙蓉試著坐起身,但先前失了不少血,以至于頭昏,才半坐起,又頹然倒下。

鮑子爵見狀,氣急敗壞的放下藥碗,跺腳低罵,「讓本公子逮到是哪個不要命的敢下毒,立馬摘下他的腦袋。」

他伸手要扶她,偏偏他沒有足夠的力氣,扶了半天,不僅沒扶起來,還差點與她一同倒在床上。

「算了,我自個兒來。」葉芙蓉伸手推開他,努力撐坐起身。

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使他氣悶,他這樣還算是男人嗎?可惡!全都是毒害他的人的錯,他一定要把所有害他的人抓起來,全砍了腦袋不可。「不過怎會是你拿湯藥給我,宮女姊姊呢?」

「她們全在母妃那里。怎麼,由本公子親自服侍你,你還敢嫌棄?」

「也不是嫌棄……」她不敢說他的動作有點粗魯。

「那就是了,你可別以為天天都有這等好事,今兒個不過是例外,明白嗎?」

「明白了。」

「快喝。」他將解毒的犀角湯遞給她之後,自己也拿了一碗以水煎的消毒散。

葉芙蓉疑惑地看看他手中的藥碗,再看看自個兒的,「中毒的明明是我,為何你也要喝?」

「傻瓜!本公子被毒害多年,能不喝藥解毒嗎?」決心效忠母妃的古大夫診治完丑丫頭後,便為他診脈,這一診古大夫面色凝重,激動怒罵馬太醫居心不良。

他們倆體內的毒性不同,古大夫便開不同的方子,她倒好,喝個幾帖便沒事,而他體內的毒是日積月累,得慢慢來才有辦法清除。

迸大夫判定,應是主使者怕東窗事發,是以讓馬太醫長年慢慢施毒,對方原預料近幾日便是他的死期,偏偏他的死訊遲迅未傳出,于是便又命人在他的膳食里下毒,不料他將送來的膳食全數砸毀,該吃的沒吃下肚,對方得知芙蓉會到膳房去蹭飯,料想他會一同進食,便故計重施,結果芙蓉才會不小心著了道。

「那你還好嗎?」

「當然不好。」

「哦。」她低頭看著黑沉沉的藥,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生氣地灌了口藥,怒道︰「快點喝,你不喝,由本公子親自喂,有你好受。」

「知道了。」她嘆了口氣,一手捏著鼻子,勉強喝看起來很可怕的藥,湯藥一入口,果然無比難喝,她干嘔幾聲,就要吐出來。

鮑子爵跳起來怒罵,「你敢再吐!本公子就命宮女熬個十碗八碗讓你時時刻刻都得喝!」

白日她吐得夠淒慘了,眼下再吐,豈不是要吐心吐肺!

葉芙蓉一听他的威脅,連忙止住吧嘔,慌張道︰「別別,我喝就是。」

「哼!算你識相。」見她不再干嘔,他這才放心,恨恨喝著難聞難喝的湯藥,在心底咒罵毒害他們的人,心下老大不爽,又想砍人腦袋。

葉芙蓉察言觀色,強迫自己小口小口吞咽下難喝的湯藥。

鮑子爵比她快喝完藥,嚴厲監督她。

在他難看的臉色威逼下,她艱困的喝完藥,圓臉瞬間變成皺梅子,還是會吐舌頭的丑梅子。

見她仍舊難看的氣色,他又不快的沉下臉,收起藥碗。

「我爺爺會來接我對不對?」她話里充滿渴望。

「為何葉宗祝要來接你?」

「因為我中毒了。」

「你現在不正在解毒。」

她心下不痛件,抿唇推窗,趴在窗台上望著爬到飛翹屋檐的一彎新月。

他爬上她的床,伸手掩上窗扉,「外頭冷,你做什麼開窗?」

這個傻瓜,真的是傻到不行,中了毒還吹冷風,是嫌身子骨過于強壯,想要變嬌柔嗎?

「我又不會冷。」她生悶氣,又開窗。

「本公子會冷。」他很生氣,關上窗。

兩個心下都不痛快的孩子擠來擠去,最後公子爵火大道︰「你爺爺若要你,早就進宮,你都進宮多久了,還看不透?」

「你還說!」被說中事實,教她難過的直掉淚。

「本公子偏要說,甭說你爺爺,你爹爹也不在乎你,否則怎會只有你妹妹可以嘗到美食,你就不行?」

「閉嘴閉嘴!不要再說了!」她生氣的雙手握成拳打他,哭花了臉。

「你敢打本公子?看本公子砍了你的腦袋!」他左閃右躲,仍是被打中好幾拳。

可惡!好痛!她真敢打他?!

葉芙蓉伸長脖子,自暴自棄嘍道︰「砍啊,你砍啊!」

真要他砍,他反倒沒轍,只能生氣嚷嚷︰「本公子才不跟你斤斤計較。」

她哭紅雙眼,「你真的很壞。」

「本公子本來就壞,怎樣?」

「嗚……我不要理你了。」

「你不理我,我偏要理你,怎樣?」

「嗚嗚嗚……你不要爬上我的床,下去。」

「我偏要爬上你的床,怎樣?」

「嗚……嗚……我要回家。」

「我偏不讓你回家,怎樣?」

她推他,他偏就擠過來,她挪開,他又要湊近,她越要逃要避,他越是不許。

鮑子爵氣得臉紅脖子粗和她大小聲,她則哭得好不傷心,活月兌月兌是被逼縮在角落,備受欺凌的小媳婦。

鮑子爵和葉芙蓉每天最重要的事,便是喝古大夫親自熬好的解毒湯藥,為了怕與食物起沖突,或是再遭膳房的庖人下毒,嬗妃的寢宮另開小灶,由信任的宮女親自烹調,遵照古大夫的指示,杜絕油、辛、酸、辣,食物清淡無比,使得解毒的兩人,氣色仍舊蒼白毫無血色。

在嬗妃徹底清查過後,宮人內侍更加更盡心服待,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他們全都心里有底,對嬗妃與公子爵不敢有異心。

至于在公子爵與葉芙蓉膳食中下毒的庖人也被嬗妃查出,共有三人,才剛逮著,尚未拷問藏身背後的主使者,三人便咬舌自盡,難以再追查下去,此事便不了了之。

臉色青白的公子爵與臉色慘白的葉芙蓉鎮日相對,無聊的兩人除了斗嘴外,最常做的便是比較誰的藥更難喝。

日子終于來到前所未有的平靜,他們不必再時時揣著心,提防有人暗中下毒手。

餅了十日,大王突然下令,要所有公子及要臣的兒女陪同六公子樂一道習琴,連公子爵也不例外。

終于能夠如其它兄弟一樣沐浴在陽光下,公子爵興奮異常,他更加期盼能夠見到父王,父王應當已經知道他之所以鎮日纏綿病榻,全是有心人下毒手,父王是否非常震怒?

見到父王時,他該說什麼?

案王,兒臣一直好想見您。

案王,兒臣沒病,使不必怕會沾染穢氣。

案王,日後兒臣是否能常常見到您?

他想了好多好多,不停反復練習見到大王時,要說的第一句話。

嬗妃想的則與兒子不同,她不想讓身子尚未完全康復的兒子與其它兄弟見面,他們幾個兄弟年紀相近,有人恃寵而轎,有人身分極其尊貴,有人冷傲孤僻,有人妄自尊大,爵兒平日不曾與他們相處,不知他們的脾性,一個不小心動輒得咎,著實教她心生不安。

在公子爵與葉芙蓉要前去與公子樂習琴時,她特地將兩人叫到跟前。

嬗妃面色凝重,一字字無比清晰的道︰「爵兒,記住母妃現下跟你說的。」

「是,母妃。」興奮的公子爵幾乎按捺不住,迫切渴望和其它兄弟一同玩耍,實現多年來的願望。

「當你見到你其它兄弟,該有的禮數規矩不可忘,對長上一定要恭敬,出了母妃的寢宮,你便不得耍公子脾氣,切記,凡事以和為貴。」

鮑子爵笑嘻嘻道︰「母妃,兒臣從未耍公子脾氣。」

彬在地上正在研究嬗妃房內以黃金打造的一對游龍戲鳳凰的葉芙蓉滿臉詫異,他不會是認真的吧?

嬗妃疼愛的將他的衣襟拉得更加平整,「你平日大呼小叫,便是耍公子脾氣。」

「母妒,,那全是因為這班奴才太愛惹兒臣生氣。」他不滿喊冤。

「听母妃說,你是公子,你上頭的六位哥哥也是公子,論身分,論地位,你都遠不及他們,你得步步為營,才不會惹禍上身,明白嗎?」

快快不快的公子爵听明白母妃的意思,沉下臉來,咕噥著聲,「兒臣明白。」

「另外,你還是太有精神了。」

「什麼?」

「切記,除非在咱們自個兒人面前,否則不論在誰面前,你都是病懨懨的八公子爵,千萬不能讓人發現你的身子骨一日日好轉。」嬗妃再三叮嚀,唯恐會出岔子。

鮑子爵感到氣悶,他已病太久,好不容易開始好轉,仍是得再裝病秧子,他氣惱不平的嘟嚷,「究竟兒臣得裝到何時?」

他日日裝,時刻裝,裝到現在,真會誤以為其實他的病謗本就沒好。

「直到咱們揪出幕後主使者,讓大王砍了那人的腦袋,母妃不能承受你再次陷入危險,你懂嗎?」神情嚴肅的嬗妃希望他能明白事情嚴重性。

「兒臣明白。」為了保住性命,他不得不妥協。

嬗妃轉頭對一旁的葉芙蓉交代,「芙蓉,在外你是公子爺的小書僮,須臾都不能離開公子爺半步,要警醒點,不能讓人發現你的身分,明白嗎?」

敵暗我明,嬗妃知道自己必須嚴加護守,才有辦法讓公子爵平安長大。原本嬗妃對葉宗祝說他孫女能夠為公子爵消災解厄這事還半信半疑,但敵人的陰謀在葉芙蓉出現後,一一遭到識破,至此她已深信不疑,于是刻意讓葉芙蓉穿上與公子爵相同質料的衣袍,期望她未來能替她兒子擋下更多災禍。

「是,娘娘。」跪在地上的葉芙蓉不解嬗妃的用意,但謹記爺爺交代,凡是嬗妃的要求,一律照辦。

嬗妃微笑扶她起身,模模她的發道︰「芙蓉,你是個好孩子,本宮很喜歡你,特別是這回你因公子爺中毒,本宮著實拒憂,幸好你沒事,日後你見著本宮,不必再伏地跪拜。」

「是,娘娘。」

「在外你就不能叫芙蓉,得為你另取名字才成。」

「小草,她在外就叫小草。」

「爵兒,你怎地替芙蓉取這名字?」

「兒臣就是要這麼叫,反正她像草一樣又傻又笨,叫小草既名實相符,也不會引人注意,不正是兩全齊美。」

鮑子爵明白母妃為何會喜愛丑丫頭,不就是要丑丫頭替他擋災解厄,假如丑丫頭沒辦法幫他,母妃便不會喜歡她了。

嬗妃板起臉,低斥,「爵兒,你要對芙蓉好。」

「哼!兒臣為何要對她好?」他可是丁點都不感激她替他中毒。

「你!哎,芙蓉,你乖,你懂事,別和公子爺計較。」嬗妃笑著哄著,拍拍葉芙蓉不再圓滾紅暈的小臉。

「是,娘娘。」葉芙蓉報以微笑。

鮑子爵又不快跺腳罵了聲,「傻瓜!」

明亮的陽光,一視同仁照耀在王宮內外每一處。

終于能夠踏出寢宮的公子爵張開手,試著抓住璀璨金光,據緊的拳,感受到微暖,張開後,掌心空無一物,他反復抓取,深深著迷。

因他的病弱,所以內侍特地抬轎來接他前往大王命工匠打造的琴屋。

鮑子爵坐在轎中,雙眼忙碌看著宮中每一草每一木,貪婪吸取每一處不同的氣味。

陪他一同前往屋的葉芙蓉已束發做書僮裝扮,與他一樣好奇的東張西望。

王宮處處美輪美奐,她驚嘆一座又一座建造各異的宮殿,猜想居住在里頭的主子是啥模樣,有怎樣的性情。

他們倆互看對方一眼,眸底有藏不住的興奮之情。

領路的內侍討好的問︰「公子爺,您的身子還好嗎?」

鮑子爵斂住唇角的笑容,一臉氣虛地窩在轎中,以虛軟的語氣道︰「當然好。」

內侍瞄了眼說話有氣無力的八公子一眼,心底冷笑一聲,這樣叫好,那他還真不知道八公子不好時又是何等慘況。

內侍虛偽的笑了,「如此甚好,不知公子爺是否會覺得太熱或是太冷?」

葉芙蓉拉拉覆在公子爵膝上的薄被,謹記嬗妃的交代,要讓所有人都以為公子爵仍舊體弱多病。

鮑子爵也借由她拉被的動作,佯裝疲累地半闔上眼。可惡!他明明想用雙腿走到琴屋,偏生他得坐轎,坐了轎,還不能太有精神,真是快憋死他,到底他得裝多久?

「喲,小書僮倒是挺機靈的。」

葉芙蓉干笑兩聲,草木皆兵。

「你叫什麼名字?」

「回公公的話,我小草。」

「你服侍公子爺很久了?」

「小的剛進宮不久,什麼都不懂,還望公公多多照顧。」

內侍抿唇一笑,看著與主子同樣面色慘白的書僮,可憐哪,主子同書僮一樣,都是短命相。

葉芙蓉感到背脊發冷,一點也不喜歡他的笑容,但仍是陪笑,牢記嬗妃交代,步步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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