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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與花郎(上) 第3章(2)

葉芙蓉開心的眉飛色舞,動作吞氣的配著麥飯喝了一口,贊不絕口︰「好吃。」

「宮中庖人的手藝自然好。」

咦?她的鼻孔怎麼濕濕的?流鼻水了?

鮑子爵放下手中的碗筷,瞪大雙眼,張口欲言。

不好!他又要罵她了,他一定覺得她很髒,葉芙蓉急忙忙放下碗筷掏出帕子 拭,「我不是故意的,這幾日天氣好,我才穿得少,難道因此不小心受寒了?」

「……你撞到了?」

「撞什麼?」奇怪,鼻水怎會流個不停?頭好像有點暈,她真的受寒了。

「你……」他不僅嗓音顫抖,手也跟著抖。

「嗯?」她的鼻水竟多到讓帕子濕了一片。葉芙蓉疑惑垂眸,赫然驚見一片紅,好多好多的血染紅了她的帕子。

「怎麼會這樣?」她腦中一片空白,嘴角濕濕的,她在流口水嗎?葉芙蓉驚得不敢求證。

鮑子爵霍然跳起身,沖到她身旁,抓著她的肩,用力搖晃,「快點回答本公子,你是不是撞到哪兒了?」

她的鼻子與嘴巴不斷淌血,觸目驚心,看得他頭皮發麻。

「沒有,我哪兒都沒撞到。」當她說話時,鮮血汩汩自她的嘴巴流淌下來。

她發生了什麼事?為何會一直流血?病了不成?他為何滿臉驚恐?她很可怕嗎?

鮑子爵臉色死白,一時間慌得六神無主。

葉芙蓉試著對他擠出笑容,想告訴他,不要怕,她可能不小心病了,以至于模樣可怕,等她病好了,便不會嚇人。

她張開口想說,卻已是說不出半個字,血流個不停,眼前的他,表情模糊,身影模糊,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模糊,黏稠。

咚的一聲,她整個人往後仰倒。

鮑子爵眼明手快扶住她,偏偏他力氣不足,撐不住她的重量,整個人被她往地上帶,他心下大驚,急忙收手,以免受她連累,可手一抽回,彷佛擁有自我意識又快速伸出扶她。

然後,一如他所料。

他受她牽連,一同跌個四腳朝天,頭昏眼花。

「好痛,丫頭,你真重。」被壓住的公子爵低聲抱怨,他坐起身要推開她時,卻驚愕的發視不是她的鼻子和嘴巴淌血,連她的耳朵也在流血,他嚇得快魂飛魄散。

丑丫頭就快死了!

他驚得六神無主,頓了一下才回過神來,吃力地將她自身上移開,拖著虛弱的身軀往外急奔。

他一拉開門扉,即見春風滿面的嬗妃在兩名宮女的簇擁下返回寢宮。嬗妃听見兒子寢房的門拉開的聲響,抬眼望來,即見他滿臉驚慌,她嬌臉一沉,心頭狠揪,「爵兒,怎麼了?」

「母妃!」公子爵喜見母親歸來,跌跌撞撞沖過去。

他從小到大未曾快速奔跑,一個不小心左腳絆到右腳,整個人失去平衡,砰的一聲慘跌,撞疼雙膝,他咬牙撐起。

「爵兒!」嬗妃嚇壞了,驚叫地沖向寶貝愛子,急著扶起他,「你還好嗎?是不是受傷了?」

服侍嬗妃的兩名宮女跟著奔過去,幫忙扶起跌倒的小主子。

鮑子爵抓住母親的雙臂,急道︰「她快死了。」

「誰快死了?」嬗妃雙眸焦急搜尋,確認寶貝愛子安然無恙才放心。

心慌意亂的公子爵吞了口口水,干澀著聲道︰「丑丫頭快死了,母妃,你快救她。」

「丑丫頭?」嬗妃一時間不曉得他說的是誰,緊接著恍然大悟,正是進宮替爵兒擋災的葉芙蓉。芙蓉出了何事?

鮑子爵刻不容緩拉著她回他的寢房,「母妃,快!」

嬗妃與公子爵快步走回房間,兩名宮女緊緊跟隨,一行人進入寢房,即見倒臥在地,孔竅流血的葉芙蓉。

初次見到這驂人場景的兩名宮女嚇得驚聲尖叫。

嬗妃驚抽了口氣,怒斥驚叫的宮女,「快去請大夫過來。」

「娘娘,可是要請馬太醫進宮?」被恐怖淌血的葉芙蓉嚇壞的宮女顫聲請示。

「不,不請馬太醫,這丫頭身分低微,不必讓馬太醫跑這一趟。」嬗妃馬上拒絕,靜下心抿唇道︰「听說有位古大夫專為內侍診治,就讓他過來吧。」

「是,娘娘。」縱然宮女心下不解,為何嬗妃會要找受到其它大夫排擠,連宮人內侍都覺得古板無趣的古大夫。

「母妃,丑丫頭會不會死?」公子爵的聲音顫抖,非常恐懼。

「她會沒事的。」嬗妃表面安慰,實際上她不認為葉芙蓉能活下來。她對另一名宮女怒道︰「為何不見該服侍公子爺的兩名宮女?你去把她們找出來!」

「是,娘娘。」宮女匆匆離開去找人。

兩名宮女都離去後,只剩嬗妃、公子爵與垂死的葉芙蓉。

「爵兒,告訴母妃,究竟發生什麼事?」

飽受驚嚇的公子爵雙眼瞪大,試著整理紊亂思緒,「原先她還好好的與兒臣有說有笑,然後她先行用膳,沒一會兒工夫鼻孔便開始流血,緊接著是嘴巴,再來是耳朵……」重述當時的情景,他只覺毛骨悚然。

嬗妃心下一驚,抓著兒子的肩,追問︰「你有沒有吃?」

「兒臣還沒吃,她就倒下了。」他心惶惶然,這才恍然大悟,為何丑丫頭說倒就倒,原來她到膳房要來的食物被下毒了!

明白過來,他又急又氣,是否要毒殺他的庖人,發現他還活得好好的,便料想他吃她所要回的食物,心狠手辣一道毒殺?

假的!庖人對丑丫頭好,全是虛情假意!就她傻傻地不知情,不斷夸他們好,該死!

鮑子爵氣得想殺人,他要砍了那些庖人的腦袋,看他們往後還敢不敢騙丑丫頭。

嬗妃激動的將他擁進懷里,眼眶含淚,聲音哽咽道︰「幸好老天爺垂憐!幸好你沒吃!」

「母妃,馬太醫開的藥有毒,宮女端來的飯菜有毒,現下連丑丫頭跟庖人討來的食物也被下毒,是否兒臣一日不死,他們便難以高枕無憂?」

嬗妃既恨且怒,目光如炬,恨恨道︰「爵兒,他們越是要將咱們往死里打,咱們越是不能讓他們趁心如意,咱們會活得比任何人更好。」

「丑丫頭也會活得好好的,是不?」心慌的他要求母妃保證。

嬗妃暗暗嘆了口氣,看著躺在地上的葉芙蓉,她讓這丫頭進宮真是做對了,若非芙蓉替爵兒消災解厄,她早就失去爵兒了。

她語重心長道︰「母妃答應你,定會竭盡所能救她。」至于救不救得活,端看芙蓉的造化了。

鮑子爵听出母妃言下之意,心頭沉甸甸,盡避他老是罵丑丫頭,卻也不希望她死于非命。

「娘娘,古大夫來了。」宮女以最快速度請來古大夫。

一身陳舊但潔淨的衣袍,背著藥箱的年輕大夫頭一回踏進後宮妃嬪的寢宮,他有些局促不安,正要拜見嬗妃時,瞥見躺在地上七孔流血,一動也不動的葉芙蓉,當下顧不得行禮,急忙蹲下翻開看小女娃的眼瞼及嘴巴,著手替她號脈。

嬗妃不動聲色的觀察他,一個據說醫術普通,在後宮不被其他大夫及宮人看重的古大夫總是獨來獨往,宮人內侍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會由古大夫診治。

嬗妃認為沒身家背景的古大夫之所以能在宮中當差,醫術肯定不會是其他人口中的不怎麼樣,經年不被看重,又遭受排擠,古大夫心里定感到苦悶,他最欠缺的正是伯樂。

心急如焚的公子爵害怕古大夫會無情的宣布丑丫頭已經死亡,他怕到雙眼牢牢鎖定滿臉是血的丑丫頭,冀求銳利的目光,能將她的魂魄釘在她體內。

爆女見古大夫不懂規矩,為討好嬗妃而怒斥,「大膽!見到娘娘與公子爺竟敢不拜見。」

焦急的古大夫恍若未聞,急忙打開藥箱,取出長針,迅速在葉芙蓉的周身大穴扎刺,護住她的心脈,「小泵娘竟身中劇毒。」

長針扎進她體內,黑沉的血流出,讓在場的人看得面白如雪。

爆女見他不理會,提著膽子又出聲斥道︰「古大夫,你還不拜見娘娘與公子爺嗎?」

迸大夫再次無視,一心一意搶救命在旦夕的小泵娘。

他的專注令嬗妃滿意,她媚眼一橫,示意宮女閉嘴。

爆女見狀,連忙噤聲退後,不敢再狐假虎威。

整顆心提到喉頭的公子爵屏氣凝神觀看古大夫救治丑丫頭,心下不住想︰古大夫是否有法子救丑丫頭一命?

迸大夫額頭沁滿冷汗,急道︰「水!小泵娘需要喝下大量的水。」

爆女尚來不及反應,公子爵已搶先一步,倒了一杯水遞給古大夫。水是丑丫頭親自去取的,未經他人之手,不會有問題。

迸大夫沒接過,反而自藥箱取出少許鹽加入水中,再將長針扎進葉芙蓉體內,對著一身華貴的男童交代,「我扶著她,你將鹽水喂進她嘴里。」

葉芙蓉悠悠轉醒,視線有些模糊地看著圍在身邊的人,她先是認出臉色友白的公子爵,吸吸鼻子跟他低聲抱怨,「我在流血。」

「本公子看見了,你快些把鹽水喝下。」他眼眶發熱,清清莫名沙啞的喉嚨,親自喂她喝水。

「我很不舒服……我想回家了……」

「本公子要你喝就喝,你少說那麼多廢話。」他惡聲惡氣凶她,輕手輕腳喂她。

「你又凶我……我要回家……」

「快喝!」公子爵不悅怒喝。

難受的葉芙蓉扁嘴,乖乖張嘴,鹽水一進口,伴著濃濃血腥味,她立即反胃,血和著水全數嘔出來。

鮑子爵被她嘔了一身,呆若木雞,這麼多的血?或是水?丑丫頭不會將體內的血給嘔光吧?

爆女見狀,急忙道︰「公子爺,這等粗活由奴婢來吧。」

「不必。」回過神的公子爵眼也不抬,堅持親自動手。

「別怕,她嘔出來的水多于血,再喂她喝多點鹽水,沖淡體內的毒。」古大夫看出公子爵的恐俱,聲音平靜,又稔起長針往她身上扎。

鮑子爵聞言,這才發現他的雙手竟在顫抖。哼!他怕什麼?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丑丫頭,若她命中注定該死于今日,那麼就……就……該死!他不要她死!可惡!

鮑子爵在內心低咒,照著古大夫的話,拼命喂丑丫頭喝鹽水。

氣弱的葉芙蓉全身上下都不舒服,她只知道,當她喝鹽水時就會嘔血,她討厭滿嘴血腥味,于是閉緊嘴巴,說什麼都不願張口。

「嘴巴張開。」

她搖頭,拒絕妥協。

「小泵娘,你別怕,乖乖喝鹽水,我會救你。」溫文儒雅的古大夫輕聲哄著。

「快點,本公子的手很酸。」他手癢的想要捏住她的鼻子,直接用灌的。

「我會吐……」

他開始不耐煩,粗聲粗氣,「吐就吐,哪來那麼多話。」

相較于公子爵的惡聲惡氣,古大夫要和善許多,「小泵娘別怕,吐完就不會再吐了,你得排出體內的毒才行,明白嗎?」

听大夫這麼說,想要活下去的葉芙蓉終于妥協張口,喝著公子爵喂來的鹽水。

鮑子爵心下頗不是滋味,丑丫頭不听他的也就罷了,居然大夫隨便哄個幾句就乖乖听話,敢情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氣歸氣,還是喂她喝,由著她吐了他一身。

一旁的嬗妃默不作聲,果然如她所料,古大夫的醫術並不如外傳的不怎麼樣,在這宮中,她與爵兒人單勢孤,眼看暗殺爵兒的事件層出不窮,再繼續這樣下去,終有一天,會被藏身于暗處的敵人得手。

迸大夫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人。

嬗妃心念一定,朝宮女擺手,「你先退下,其它人若回來,要他們都在外頭先候著。」

「是,娘娘。」宮女躬身退下。

嬗妃滿意古大夫傾盡心力救治葉芙蓉,小丫頭的臉色不再灰敗,也不再直嘔血水,她已有辦法喝下鹽水。

鮑子爵喜見她逐漸好轉,慢慢放下心中大石,他的嘴角不自覺上揚,慢慢喂她。

迸大夫滿頭大汗,呼了口氣,低喃,「總算救回小泵娘。」

嬗妃緩緩啟口,「多虧古大夫妙手回春。」

迸大夫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先前有多失禮,急忙叩見嬗妃,「下官拜見娘娘,方才下官急于救人,一時……」

「無妨,古大夫請起。」

「謝娘娘。」古大夫行了個禮,才站直腰桿。

「今日古大夫細心搶救本宮的人,本宮銘記在心。」

「下官只是盡醫者本分,何況中毒的是個小泵娘,下官著實想不透,為何小泵娘會中毒。」

見古大夫義憤填膺的為丑丫頭打抱不平,公子爵這才覺得這大夫倒不是太礙他的眼。

嬗妃微笑,「古大夫可真是醫者父母心。」

「下官斗膽,不知小泵娘為何會中毒?」

嬗妃神色一黯,「古大夫經常出入宮中,關于後宮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應該多少听聞是不?」

迸大夫一怔,「但她只是個孩子!」

「當她礙著旁人的眼,就算是個嬰孩,有心人也不會心慈手軟。」嬗妃眸底燃燒著恨與怒。

「那是不對的!」氣憤的古大夫嗓子不由變大,難以接受有人連嬰孩都不放過,氣急敗壞的他猛地瞧見骨瘦如柴,一身貴氣的八公子與差點死掉的小泵娘,心下一震,這兩個孩子身處宮廷,或許今日逃過一劫,明日呢?小泵娘會不會又中毒?他會不會來不及救治?

他越想越感不安,為他們的處境憂慮。

嬗妃自袖中取出一塊絲絹,遞給古大夫,「古大夫幫本宮瞧瞧這上頭寫的方子。」

迸大夫疑惑的接過絲絹,才掃過一眼,便難以置信地不住搖頭,「不對不對。」

「哪兒不對?」

「每一味藥都不對,只要是稍懂藥理的醫者,都不會開這樣的方子。」古大夫坦然相告。

「此話怎講?」

「這方子上的藥材若單獨使用皆是補藥,但若加在一起便相克,非但補不了身,還會害了命。不知娘娘是從何處取得這方子?」這方子錯到令古大夫想看究竟是誰胡亂開藥。

心下早有底,但听完古大夫的話,嬗妃仍憤恨的雙手握拳,語氣森冷道︰「這是馬太醫開給爵兒的藥方。」

氣驚的古大夫心下大駭,過了好半晌才找回聲音,干干道︰「這是不對的。」

身為醫者,最重要的是救人,而不是害人,馬太醫當年習醫時,該當了解醫者的本分才是。

遭毒害多年的公子爵朝臉色慘淡的古大夫冷冷一笑,譏嘲道︰「你說不對,可馬太醫卻做得心安理得,依古大夫說,誰才是對的?」

迸大夫聲音顫抖,難以理解原諒馬太醫所為,「醫者,不當泯滅良知,更不當以自身所學,投藥害人。」

「古大夫,眼下的情景你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是要眼睜睜看著兩個無辜的孩子死于宮中,或是出手相肋?」嬗妃需要擁有能夠信任的醫者,而古大夫就是她挑選的對象。

迸大夫愕然地望著她。

嬗妃淺淺微笑,等待他的答復。

大尖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道︰「下官自是不能拋下平生所學見死不救。」

嬗妃擴大唇角的笑容,「本宮就等古大夫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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