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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雙花 第9章(2)

「一個時辰已過,我就只再領先一個時辰了……得再快些才行。」

理應春意盎然、喜氣洋洋的東丘王新房里,卻是寒意遍布,彷佛與外頭一樣正刮著雪。東丘王親信副將克倫,早先時候便已撤下新房里香爐,開了窗透風。

讓克倫喚醒後的杭煜始終沉默不語,神情沉穩,穿戴好一身剽悍銀色連環甲。瞥見桌上留下的半邊雌凰玉,以為淡漠無波的眼眸突然迸射駭人冷光。

「她……已經走了嗎?」向來好听的嗓音,卻凜冽得像是地府閻王宣判。

「是。正如王上早先預測,末將已讓探子悄悄跟上了。」克倫恭敬回覆。

「她果然……還是走了嗎……急切得連幾天都不肯多待,接了密信說走就走……我到底還在盼望什麼呢?她……又怎麼可能回頭呢?」

「既已決定不再隨侍重華王,今後,唯音也只有王上能依靠了。王上……肯讓唯音依靠一生嗎?」

柔媚的誘哄不停回蕩在杭煜腦中,他忍不住喃喃低語︰「我原以為……你接受了我的情意,我以為……你當真心甘情願的……」嗓音听來竟有幾分哽咽。

「不是勉強。王上會知道……唯音不勉強。」

「不勉強……因為這是你布下的高明騙局?」想起她前所未見的溫順惑人,胸臆間轉瞬烈焰狂燒。「而我卻傻得一腳踩了進去,任你欺騙我——」

「今夜,唯音會只看王上一人,只想著王上一人,絕無一一心。」

「說謊!你連朕才贈的定情物都不願帶走,還敢說絕無二心、絕無二心、絕無二心!你竟敢如此——耍弄朕!」

杭煜手中捏緊半玉猛然桌,怒火覆滿俊顏。最為氣惱的,不是自己竟然信了她的話,不是自己竟因相信她而失了警覺!是氣自己竟然蠢得以為他一再退讓,許她所有承諾要求,萬分憐惜親密交纏,將心雙手捧上,便能將她留下!他說過,他喜歡她;而她,卻什麼都沒說。她……從來不曾說過一字半語。多少惱羞成怒轉為憤恨,即使是現在,他一思及前夜她的溫婉嬌嗔、甜蜜迎合,他的身子竟還無法自制地為她發熱震顫!

他,恨她竟有辦法如此影響他!影響他這個心高氣傲目空一切的東丘王!

他恨,她太混帳!

他——恨——她——

「朕起的誓約書也被帶走。打一開始,她就算計好了。」當下他曾想過要嚴加提防的,卻因過于欣喜,剎那間仍是疏忽了。

「說拿伏雲卿的命來換,根本是、根本是想藉機盜走東丘軍機!她該死!」

幾乎無法克制高張狂怒,杭煜握緊的雙拳始終無法停止顫抖。許久之後,他才斂下難得怒容,唇邊緩緩揚起一抹自嘲冷笑。

「……軍機庫那里呢?」

「是,確認王妃進去過,約莫待了兩刻。」

「里頭可有少了什麼?事前混入錯誤的重大軍情作為誘餌,可有被帶走?」

「目前還在清查。但不只軍機庫,連兵械庫也被闖了。」

杭煜的聲音不帶絲毫溫度︰「……她往哪個方向去?」

「西方安陽山。恐怕進了崎嶇的山道之中。來接應她們的人,應該就在那里。」克倫躬身請示道︰「王上打算活捉,還是無論生死?」

「你不守信,就別怪我失約。不管有多少理由,與外人聯系偷盜軍機,背信就是背信。我不會原諒任何想傷害東丘子民的人,包括你。」

杭煜頰上綻開一笑,妖魅得極為詭譎,帶著極度嗜血的陰狠。

他要她後悔莫及。他要她永遠牢記不忘,膽敢踐踏他心意的下場有多慘。

「派出兩千人搜山,除她和伏雲卿以外全殺了!布下包圍陣勢將她逼到死角,朕要親自逮人。只要讓她跑不了太遠,傷了她也無妨,可是務必留她一口氣,朕有些話要問,問完話後……朕會教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克倫才領命轉身,卻又讓杭煜厲聲喚住︰「慢著!克倫,回來!」

「王上還有吩咐?」未曾見過杭煜如此漫天震怒,克倫問得謹慎,怕再觸怒他。王上雖然治軍嚴厲,但對女子向來仍較為容忍,用刑還不曾過于凶殘。

這唯音姑娘……真徹底踩著王上逆鱗了。她身為王妃,還有什麼不知足呢?

「全部都先緩下,事情不大對勁……朕,疏漏了什麼地方?」

壓抑心上滔天怒焰,杭想負手在房里踱起方步。一圈、兩圈、三圈……不知幾圈之後,直到他神色放緩,怒氣稍退,平靜許多,才又想起什麼地開了口。

「克倫,她……明明有機會對朕下手的。」

始終不敢多吭聲的部將回答得小心翼翼︰「是。她沒有刺殺王上。」

「她為什麼不做?」杭煜自言自語。他不明白,這回他真弄不懂她的心思了。讓她氣得他無法冷靜細想。他猜不透,也懶得猜了,只要找到她,就能知道答案。

在這種天象中逃走,她是瘋了嗎?士兵回報,她輕裝出城,那麼她還往嚴寒山上去,存心找死?

好恨!她竟寧可一死,也不願留在他身邊嗎?可惡!

他沉聲下令︰「克倫,就說王妃迷了路,派人去找,叫士兵誰也不準傷她半分,朕一日沒休離她,她就仍是王妃,誰敢不敬就得死。听清楚了?」

「是。」克倫松了口氣,王上總算稍微恢復往昔冷靜。他跟隨王上多年,還是首次見到王上如此震怒到失去從容。若無理智一線區隔,嚴君可會成暴君的啊。不免想抱怨,這王妃無端出城亂逛,真是害死人了。

杭煜看著手中半玉,神情帶著不曾有過的失落沉痛。

「唯音,你以為我當真沒察覺一切嗎?就算你一次次讓我失望,我還是矛盾地想要你回來,我還是窩囊得狠不下心看別人傷了你……你知道嗎?就算再氣再惱,我還是想給你機會,但是你……做什麼……硬要逼我恨你呢?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你……」只是,他的喜歡,現在卻變成天大笑話。

「我說過的,你不準尋死,也不準離開,你敢屢犯,就得有覺悟!」

杭煜再不遲疑,出發往安陽山追去。

積雪難行。進了安陽山道後,不消多時,伏雲卿便被逼得棄馬步行。

她雖然熟稔安陽山所有路徑,但天寒地凍、細雪飄飛,即使身披厚實鳳凰大氅,只是里頭衣裳單薄,足履輕便,硬闖山道雪地是過于勉強;倒是一天以來什麼都沒吃,饑餓感並沒太困擾她;這時候,她也確實沒那種心思。

天色原先就有些灰蒙偏暗,才剛人夜,林地更是陰森恐怖,部分山道雪融成冰,地上濕滑,稍有不慎,便可能摔落山谷間粉身碎骨。

大氅里頭提著小小燈火,伏雲卿只能藉著微弱暖意勉強溫熱手腳,忍著寒風刺骨四肢疼凍,毫不遲疑地往會合之處前進;听見身後山坡下騷動不斷,一回頭,驚覺黑暗之中竟有大批火光正往山上移動。

看來,杭煜是鐵了心要捉回她,甚至毫不在意讓她瞧見有多少追兵趕來,遠遠便要威嚇她;想來遭她迷昏,應該徹底惹惱他了吧。

照這情勢,也許不到一個時辰便會被他追上。她甩了甩頭,加緊步伐。

所幸廢棄的舊兵屯原就離安陽城較近,離雲間關較遠,到達依傍山勢而建的隱密兵屯岩洞入口時,伏雲卿嬌顏早已慘白,幾無血色,唇瓣凍得青紫發顫。

才一靠近,立刻讓人團團圍困住。「別動!報上名來!」一把長劍擱上了她頸間。

「重華王伏雲卿在此!那德將軍,你不認得了?」她听聲音認出對方,便壓低嗓音冷喝,揭了面紗,讓眼前數十名自黑暗中出現的彪形大漢看清楚她是誰。

「十四爺!總算等到您了。」大齊南路元帥伏文秀麾下猛將那德,先是有些驚認面紗底下美得不似男子的那張熟悉容貌,隨即收了劍,屈膝下跪。身後眾將也跟著跪地。

底下人面面相覷。以前大伙都見過重華王模樣,但王爺當時沒那麼適合女子裝束啊……

「末將奉六爺之命前來迎接王爺,敢問侍女是否已經轉交了六爺的匕首?」

她自袖中亮出匕首。「我收到了。六哥另外可有任何口訊要交代?」

「口訊是有,但必須當面交給能證明真具皇子擔當的人。」那德抬頭,對于眼前之人似乎有些懷疑。「敢問……東丘軍機圖呢?王爺是否也已經擬好進攻安陽的策略?」

伏雲卿只是輕搖螓首。「沒有軍機圖,沒有策略。我伏雲卿不想玩弄小人陰險手段再起無謂爭端,傷害無辜。六哥應該比誰都清楚。」

「果然是王爺本人。」那德嚴峻神情總算咧開一笑。

「六爺交代過,皇子若沒殉城,要逃出生天,或許會改扮成女子模樣,只是沒想到……現在局勢混亂,不知誰才能信任,又不確定皇子生死真假,六爺便想了這法子。萬一來人當真照信上所說交出軍機圖,必然是奸細偽裝的假皇子。」

伏雲卿松了口氣。「我猜也是如此。只不過外人看來……應該不會明白我與六哥之間的默契吧。」一瞬間,胸口涌起一抹痛楚。「說吧,六哥交代了什麼?」

「若皇子依舊男裝,六爺要咱們護送您回六爺領地;皇子若是女裝,就……任由王爺自己決定去留。」那德頓了頓,才又說道︰「末將不懂這差別在哪。」

「六哥他……」伏雲卿一時愕然。這意思是……六哥難道知道了些什麼?

語帶落寞,她看向西南方,只看得見高聳山壁。「我讓安陽城落,丟盡皇子顏面,沒有殉死,六哥完全不怪我嗎?他……還願接納我這個弟弟嗎?」

「六爺說了,他看十四爺出生,也與重華宮娘娘一起向先王為您爭取封號命名,他答應過已逝娘娘會照顧她的孩子。六爺說,重華意即雙花,雙朵花,里一朵,外一朵,兩朵截然相反,卻同樣是無比珍貴的花兒……說是這樣您就會懂得。」

伏雲卿心上一震,喃喃自語︰「莫非六哥他……早察覺了嗎?」

從小她與六哥極親,年紀雖然差上十六,但听說六哥與母妃年輕時候就有交情,一直以來也格外關照她,難道說從她出生開始……六哥就幫忙瞞著一切?六哥不是說娘娘的兒子,而是說孩子啊,一心守住對故人的請托,果然像是六哥的作風。該不會其實與她交好的王兄都知情,三個哥哥都在背後幫著她隱瞞嗎?

總算想通這麼多年來,不是她偽裝得好,是兄弟們護著她啊……不枉他們終歸是兄弟一場,不,兄妹一場了。只是,她現在知道,假皇子的身分終究不能長久,而且,她也沒時間可以翻山越嶺去見六哥了。這里還有她必須完成的事。

「那德,轉告六哥,說我謝謝他幫我解圍。不過,我恐怕得辜負他的好意了。

我沒能克盡職責,早已不配大齊皇子之名。城落之時,我原想自盡,就算讓人救下,我也無顏再以皇子身分活著。」她看著眾人驚訝地听著她的決定。

「時間不多,我長話短說了。告訴六哥,雲間關以東,他無須再奪還。咱們確實負了東丘在先?戰不休,只會讓百姓們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平和日子。再說與其給九王,不如交給東丘;我已取得杭想承諾,十年不西進,請六哥專心應付九王,重振大齊,別讓憾事重演。」她自懷中掏出杭煜的誓約書,遞給那德。

「誓約書務必交給六哥。除非東丘王想在各國間丟失信譽,否則,他不能違背自己的承諾。最後,替我跟六哥說……對不起,我沒法子陪著兄弟們繼續同路了。」

那德接過誓約書,謹慎揣人胸懷。「那之後……十四爺怎麼打算?」

「我打算——」伏雲卿低垂著臉,自腰間取出蘭襄還她的雙花赤玉印,而後單膝跪地,將玉印放在地上,在眾人前舉起匕首,猛力朝玉印一擊!

她將裂成兩半的紅玉拾起,交給瞪大眼楮的那德將軍。

「城落之時,重華王自盡,赤玉已碎,世上再無大齊十四皇子。今後,就懇請六哥當我已死,別再掛心了。」

「十四爺,這——」

「那德將軍!」不遠處有士兵奔來,急匆匆地上前打斷他們的對談。「早先東丘軍發動大規模搜山行動,已經快來到這附近了,咱們不能再久留!」

「快,收拾東西,準備翻山!」那德手高舉,下令撤退。「十四爺,您還是跟著咱們走吧,不回六爺身邊也無妨,但您留下,一定沒法應付東丘軍的。听說東丘王莫名其妙地視您為仇敵不是?之前咱們曾在山中遇過東丘軍,極不好惹,折損不少伙伴。咱們人太少,絕不能硬踫。所以十四爺——」

伏雲卿輕輕搖頭,抬手制止那德的勸告。

「我知道東丘軍在找我。算來是我拖累你們。我來此,正因我不能讓六哥的愛將為了救我而不歸。未得我消息,你們不會走,早晚讓東丘軍抓到;但我若前來,又會引來追擊。唯一讓你們月兌困的法子,就是我搶先一步,帶你們通過雲間關。」

她轉身,示意所有人跟著她走進廢棄的兵屯岩洞。

「那德,你听好,從來只有守關主將與城主能知道秘道的路,雲間關也不例外。我今日告訴你之後,雲間關等于已是六哥囊中之物,一定能從九王手中奪還。自山下進雲間關的秘道共有四條,兩東兩西,在中間有交會點,所以不經雲間關也能通過安陽山;東西各一條水路一條旱路,水路冬季會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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