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頑童帝君 第2章(1)

一道鮮紅的巴掌印如血烙上去的痕跡,鮮明而直接地留在堪稱清逸俊雅的臉上,不大不小恰是女子的手掌,非常的熟悉,而且令人……懷念呀!

一身秋香色金蟒袍子,頭戴束發瓖玉嵌翡金冠,清貴非凡中帶著一點點市井痞氣,捂著面頰走近的男子有著俊美無儔的外表,表情卻有一絲絲無可奈何的輕惱和不解。

一眨眼間,當年以離家出走為名四處玩樂的混世小魔王長成偉岸兒郎,氣宇軒昂,風采翩翩,肩寬背厚多了男子氣度,行事舉止較往常穩重些,少了浮啊躁躁和不知節制的淘氣,日漸顯露人中龍鳳風姿。

只是呀,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頑性堅強的喬翊怎會因為長大了而變了性子呢!他依然是個令人頭痛的小混球,只不過整治人的對象變了,由以往的市井小民、宮女太監升等為朝中大臣、富商仕紳,只要他興致一起,鮮有失手,常把人整得雞飛狗跳,怒不敢言,因為他是皇親國戚,當今皇上最寵愛的皇佷,一座大靠山擺在那誰敢招惹。

但是天生萬物相生相克,喬翊唯一的克星大概只有尚儀局的司樂溫拾蘭,她是他的罩門。

「又被蘭兒打了?」容盡歡嘲諷的說。

喬翊沒好氣的冷橫一眼,提腳就是一踹。「什麼叫又被打了,百八十年才那麼一回,你這成天游手好閑的家伙老記著這些混事作啥,還能烙成燒餅吃進肚子不成。」

玄色衣袍的男子倏地一閃,避開看似玩笑,實則凌厲的一掃腿。「游手好閑的人指得是你吧!

整天無所事事的調戲女官,逗弄宮中舞姬,嘖!嘖!都幾歲的人還這般幼稚,身為你的「青梅竹馬」著實汗顏,我真替威遠侯感到羞愧。」

「去你的青梅竹馬,你離我遠一點別靠太近,我不想沾上你的酸儒味和虛偽,認識你是我這一生最大的錯誤,一失足成千古恨吶!」少年無知,誤交損友。

長臂橫了過來,勾住他頸肩。「兄弟,說吧!這次又是為了什麼惹怒了全京城公認脾氣最好、溫婉嫻淑、和善可人的小蘭兒?」與喬翊同樣出色的容盡歡溫潤如玉,容貌甚美,五官陰柔偏女相,但舉手投足間不給人有嬌柔女氣的感覺,反而有出世謫仙的清華和空靈。

不過老話一句,物以類聚,什麼樣的人就結交什麼樣的朋友,以喬翊不受拘束的張狂性情,出身名門的容盡歡能與他相交多年,可見也是一個心黑的,只是一個是不怕人知曉,堂而皇之的黑心肝,一個藏得深不外露,以君子之姿藏住一肚子壞水,讓人不自覺走入他挖好的洞。

說句沒良心的話,就是一狼一狽啦!誰踫上他們誰倒霉,不是被整得灰頭土臉便是無顏見人,慘不忍睹。

偏偏這兩人還真是「青梅竹馬」,打小就是一條褲腰帶系著的難兄難弟,容盡歡的父親曾是皇子沈子揚忠心不貳的部屬,而後效忠沈子威,也就是攝政王喬灝,至今未曾有貳心,故兩家情誼甚是深厚。

說起調皮搗蛋的混事,這兩個臭味相投的小子可沒少做過,一起偷釣養在荷花池,外邦進貢的名貴錦鯉,就在御書房外生火烤魚,驚動皇上後妃以為皇宮失火了;厚臉皮的跑到宰相家蹭飯,順手偷走一尊高十寸的血麒麟,還囂張地在櫃上留下︰小三爺到此一游。

諸如此類的小胡鬧不勝枚舉,把眾大臣氣得氣血翻騰,滿臉通紅,咬牙切齒閉門謝客,不歡迎為所欲為的惡客臨門,要不是皇上明顯的袒護早一棒子打出去了。

只是大家都把帳算在帶頭搗亂的喬翊頭上,誰叫他行徑太狂妄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天塌下來他一手撐著,絕對壓不到旁人,目中無人到令人發指的地步。

殊不知隱藏在後的容盡歡才是個中高手,表面上他看起來是受到脅迫的幫凶,實際上他才是出策的那個人,不時出些鬼主意,讓人防不勝防。

「哪里脾氣好,分明是一頭有爪子的母老虎,你們都被她騙了,你看看她瘋成什麼樣,居然讓小爺頂著她打的巴掌印見人,哼!她最好不要落到我手上,否則……」他裝出凶狠的表情,好似要將人拆骨剝皮,挫骨揚灰。

「紙扎的老虎。」中看不中用。

涼涼的一句話飄落,喬翊氣呼呼地跳腳。「你說誰是紙扎的老虎,小爺教訓人的時候你可是都在場,有哪一回手軟了?惹了我準沒好果子吃。」

「蘭兒,你來了呀!小三說要狠狠揍你一頓,教你學些規矩。」容盡歡眉眼含笑,朝喬翊身後輕頷首。

「什麼,小蘭來了?!我沒說你壞話,不可以再動手……」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他刷地臉色一變,趕緊出言安撫每回見他都不給他好臉色看的玉人兒,哪知一回頭竟是……空無一人。

「容盡歡,你連小爺也敢騙,活得不耐煩了。」

一記拳頭破空而至,擊向明月清風般的俊逸男子,他笑了笑回身一避。「一山還有一山高,可見你並非全無弱點,這世上總有個讓你收起狂傲性子的如來佛。」

孫猴子翻不過如來佛祖的五指山,喬翊的死穴是嬌婉清妍的溫拾蘭,兩人是一對從小吵到大的歡喜冤家。

「呿!我不是怕她,是讓她,好男不與女斗,你要搞清楚了,她簡直是我的噩夢,我連夢中都忘不了她打人的巴掌有多痛。」不過不小心「壓過」她兩次,而且還是懵懂無知的小時候,她卻心眼小如針眼,居然記恨到現在。

當年聖駕前獻藝,他看無品又無良的太子把她當玩具硬是要帶走她,雖然他有些氣惱她先前給了他一巴掌的「舊怨」,卻仍秉持俠義精神仗義出手,將她從太子手中搶了過來。

可誰料想得到會有後來的無妄之災,明明他把太子耍得暴跳如雷,笨拙地追在他身後搶人,可是不知哪個缺德鬼忽然伸腿絆了他一下,害他反應不及撲倒在地,連帶著壓倒被他拽著滿場飛的她,一只手很不小心地擱在她平得無一物的胸前,小牙硌到她下巴再上去一點點……

而所謂由小看大,溫拾蘭這女人長大會是潑婦從當年就可見,當時她二話不說又給他一巴掌,眼眶噙淚的跑出熱鬧的金鑾殿,好似他欺負了她一樣,每個人都用責怪的眼神看著他,好像他真的很混蛋很過分。

事後他被他的豺狼爹逼著上溫府道歉,還貢獻出他大半年的月銀,買了一只玉雕的小兔子做為賠禮,而她「勉為其難」的接受他的歉意,才平息了這件事。

到底是誰的錯呀!他的出發點是為了救她,結果反惹一身腥遭禁足三個月,還冠上「色中小魔」的惡名。

這世道還有沒有天理呀!好心做好事也這麼難,難得善心大發反遭人嫌棄,他何苦來哉?

喬翊心中有諸多不滿,他紅腫的半邊臉是慘痛的證據,溫家的丫頭雖是全無拳腳功夫的「弱女子」,但對付起「登徒子」可是下了十足狠勁,沒一次失手。

「是,小世子的男兒氣概,在下甘拜下風,只是連作夢都想著人家,未免太……下流……」

赫!暗器。

容盡歡話中有話的暗示,只是凡事精明,對感情遲鈍的喬翊卻參透不了,他也不曉得內心在糾結什麼,一瞧見好友過于明燦的笑容,足下那鞋發狠的甩過去。

「你才下流,我堂堂小三爺會瞧上那個寧可餓死自己的舞痴?她的死活干我屁事,要不是她笨笨地好欺負,小爺才懶得管她,那女人比我娘還嘮叨,還動不動賞我白眼……」

「你這回又說了什麼?」看著好友烏青的左眼,容盡歡投以無盡的憐憫,這是他自找的,怨不得人。

語氣一窒,他眼神閃過了困窘,之前的理直氣壯、漫天怒火忽地沉寂,訕訕地干笑。「看她一顆蟹肉包子咬了兩口就不吃了,為了練舞而餓出縴盈身形,我看了很火大,隨口說了幾句遠看是一根竹竿,近看還是竹竿一根,姑娘家長得又直又平會找不到婆家,嫁不出去。」

「活該。」想死不怕沒鬼當,這小子非常善于找死。

喬翊把嘴一撇,哼哼兩聲。「你沒瞧見她想把琵琶彈好,十根比春蔥還女敕的指頭都彈出血絲了,叫她別練她還凶我,說我是不懂音律的粗人,除了牛嚼牡丹外就屬我最粗鄙了,讓我學驢打滾滾得越遠越好。」

「你滾了?」以他對他的了解,喬府少爺的確是臉皮厚如城牆的無賴,事情只有他不肯,沒有什麼他不敢做。

他得意揚揚地抬高下顎,一副輕狂樣。「有什麼大不了,不就在地上滾兩圈嘛,她要我滾我就繞著她腳邊滾,看寸步難行的她怎麼跳翩若驚鴻的鳳舞九天,她一抬腳我便拉腳,她一踮足我滾到她足下,那舞姿別說鳳凰了,倒像無毛的母雞,咯咯咯地踩無可踩,差點跌個四腳朝天。」

「所以她賞你巴掌?」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想起火辣辣的一巴掌,喬翊面上的興高采烈頓然隱去。「她不可理喻,溫季青那老家伙又不缺她一口飯吃,練舞練那麼勤做什麼,想成一代名伶不成。」那老家伙有可能是你岳父,連名帶姓的喊大不敬。容盡歡撇嘴瞥了他一眼。「也許那就是她心中所想,騰龍王朝向來男尊女卑,女子若想出頭唯有在才藝上表現杰出,為自己和家族博得好名聲,揚名立萬。」

「听起來你像是她的知音,她腦子想什麼你一清二楚。」他驀地語氣有點酸,心里堵得很,氣悶。

「雖不中亦不遠矣!我們都對音樂小有偏好。」容盡歡一說完,手腕一翻,手心多出根遍體通綠的碧玉青竹笛,對著氣孔輕吹一曲「桃花渡」。

笛聲悠揚,聞者動容,嘹亮清音時而低婉如訴,時而高亢,似海堂春睡,撩動風情,又似白雲掠空,細細編織起透著金光的絲綢,春回大地。

柳條細,楊花落,轉眼又是春風起,煙柳江南,青嵐漫漫,一葉扁舟綠湖漾,三兩游人湖上泊,春光明媚好風景,人影成雙燕雙飛。

色若春曉,翩若飛仙,一襲玄衣隨風揚起,翠笛聲繚繞中的容盡歡宛若站在懸崖峭壁上的一抹孤影,面對穹蒼將羽化而去,回歸天雲深處。

「小歡子,你炫耀得太明顯了,不過拿根爛笛子吹了兩下你就神氣了呀!要賣藝到天橋底下,小爺看你生得俊俏施舍你兩枚銅板。」精通音律了不起呀!拿起算盤他不見得撥得比他快。

爛笛子?容盡歡眼皮抽了一下,笛聲岔出了音,他狀若陶醉地一傾身,避開差點擊碎玉笛的「凶器」——銅錢。「世子爺謬贊了,在下愧不敢當。」

「少在小爺我面前裝模作樣了,你這人心黑如墨,肯定又在背後笑話我,哼!

你給小爺注意點,哪天捉住你的小尾巴,看你用哪只眼嘲笑本小爺。」他是不屑,朋友貴在「誠」,不然百萬乞丐一出動,刨了他家老墳都成。

別人手領百萬雄兵,戰場濺血立下輝煌戰功,而他喬翊手下無兵卻勝千軍萬馬,因為他後頭有無處不在的叫化子,四通八達的情報網送來他想要的消息,一個善鑽秘的乞丐可抵一百名兵士,制敵機先戰無不克。

丐幫幫主龍七算是他兄弟,前幫主墨盡日是他師伯,前前幫主他喊一聲︰朱角爺爺,乞丐堆里就他一人橫著走,一呼百應,前簇後擁,還能不威風嗎?

「世子爺,我同情你。」人要倒霉,喝水也會嗆到,他這人心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該覺悟了。

容盡歡美玉般的瞳眸閃著一絲流波,湛亮靈動,如清澈湖面反映出的流光。

莫名的,喬翊有種背脊發涼的感覺,像是被蛇盯上。「是狼?是虎?我身後。」

「是狼也是虎。」容盡歡輕笑。

「是狼也是虎?」什麼意思?

「高不可攀的太子殿下剛從曲徑游廊經過,他看了你的後腦勺就認出你是誰,用十分銳利的眼刀子刨了你的背。」那一眼是憎恨的,滿是寒徹骨的冰冷。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看我不順眼很久了,打從我把他壓在荷花池畔痛毆他一頓後,從此仇深似海,他對我的恨意如天上之水滔滔不絕,到海枯石爛也不會消滅呀!」他這輩子得罪的小人多不可數,太子還排在後面呢!

「你什麼時候痛毆太子?」居然沒找他「共襄盛舉」,實在太不夠意思了,大好機會白白溜掉。

手一揮,不提當年勇,當時他出手不過是氣不過,因為太子害他白挨了溫小蘭一巴掌,這個仇不討回來怎麼成。「忘了恭喜你,新任大理寺卿,好歹是個官,要好好干,別丟我的臉。」

容盡歡冷嗟了一聲。「看來你還沒學會自我反省,巴不得別人拿劍往你身上問候。」

喬翊一笑,笑得很皮,但眼中泛著冷意。「有熱鬧事怎可少我一份,就等著人來砍,我看是刀子硬還是我皮厚。」

「你真是閻王老爺的女婿,不怕死。」他笑容溫雅地搖搖頭。明眸一睞。「蘭兒,你來了,幫我勸勸這個找死的笨蛋,你蘭玉一般的小手輕輕一搧,這小子就趴下了,搧他一嘴泥。」

同樣的老招再來一回,真當他會上當嗎?聰明過人的喬翊驗證了「聰明反被聰明誤」這句話,他仰天大笑一聲,「那個全身刮一刮沒三兩肉的臭丫頭哪敢出現在小爺面前,小爺眉毛一掀她就嚇得抖如風中燭,我再一瞪眼,大氣不敢出一聲,再動動……哈!看見了沒,我這根小指頭,她哭都來不及,咬著棉被角把爺兒當神人崇拜。」

「嗯!嗯!有膽量。」容盡歡似笑非笑,一揚玉笛。

「那當然,小爺可是乞丐窩里混大的大鵬鳥……」火燒不死,刀砍不穿,箭來當棉襖,披著好過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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