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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俠龍戲鳳 第8章(2)

「過來,我幫你療傷,你的傷再不治會有危險。」

胡真搖頭。「我沒事。」

「沒事才怪!」聶冬惱怒地上前,沒想到她卻立刻往後退,縴瘦身子抵著窗欞,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瞪視著他。

他停住腳步,心里不知怎地感到挫敗,感到……不舒服。胡真的眼神讓他覺得自己是某種禽獸。

「我不會傷害你,雖然我一定要帶你回京,但我不會傷害你。」

胡真那亮晶晶的眸子直直地看著他,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諷刺的笑意。

如果他不會傷害她,那這內傷從何而來?

突然之間聶冬了解到這是一個連環套,錯上加錯、套中有套;而他,自從成為夜梟的那天開始就注定站在她的對立面,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這注定是個無望的死局。

「我不會讓自己死。」胡真有些沙啞地開口,一貫的平靜斯文。「你不用擔心我,我可以保證自己回到永京還是活著的。」

聶冬還想說什麼,看著她半晌,接著譏誚自嘲地微微彎了唇角。「那就好。我還有兩個姊姊,大姊正懷有身孕,我不希望看到她的頭顱也出現在盒子里。」胡真悶哼一聲,苦笑。「不,不會。」

有人在哭,很輕、很低的啜泣聲。

她勉力微微睜開眼,卻見呼延真跪在跟前捧著她無知覺的手不住地哭泣著。

「十三……」她總是這樣沒大沒小、目無尊長。蘭歡稱她為姑姑、師父,呼延真卻只叫她十三,死不肯改口。

不過……這目無尊長的小表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此去瑯琊,有好幾年不能回來了,胡先生受為父所托,必然會好好教養你。三年後你回來應考,必得金榜題名,不得有誤。侯陀肯不肯收你為徒還在未知數,如果他不肯,為父再另外幫你找師父。」

「嗯。」

「讓你來跟娘親拜別,別哭了。」

「好……」

娘親?啊,是了,前陣子呼延恪「強娶」了她,寫了婚書,拿走了瑯琊郡封邑。

這老奸巨猾的狐狸……

呼延真真的松開手,朝她盈盈下拜,磕了幾個頭。

蘭十三蹙起眉,極不樂意地,想開口,聲音卻堵在喉間。

「真兒,為父要你一個人去瑯琊,你怨我嗎?」

「不怨。爹爹要留在宮里照顧十三、太後跟兩位小鮑主,孩兒明白。」呼延真一邊用袖子抹淚,哭得一臉眼淚鼻涕,「孩兒只是舍不得……舍不得十三受這種苦……」

「還叫十三?」

她嗚嗚咽咽地哭。「母……娘親……娘……」

「別用她的袖子擦鼻涕,她愛干淨。」

「對不起!」呼延真努力地忍,卻還是忍不住抱著她的手臂壓抑地嚎啕︰「十三,你不要死!等我回來……我一定……一定替你報仇!」

那哭聲教人心煩,真想叫她不要再哭了,不要再抱著她的手;她哭得……哭得她的心好慌!

呼延恪將呼延真拉起來,在一旁細細地囑咐交代。她知道他有多愛這孩子;為了呼延真,當年呼延恪不惜得罪小皇帝,而今卻要把心愛的孩子遠遠送去那他看不到的地方,她可以想像呼延恪的心有多痛。

「要用功念書,離科舉還有三年,莫負為父的期望。武藝萬不可放下,你資質普通,要更下工夫,不但要有能力自保,還要有能力護人。

「去了瑯琊,沒有為父在身邊,你絕對不可以像過去一樣驕蠻任性,每過半年為父會去考較功課,如有半點輕忽,你不只對不起為父,也對不起九泉之下的親娘跟繼母。過去你太怠情,往後萬萬不可再犯那些錯……」

燈影搖曳,站在呼延恪面前聆訓的孩子個子嬌小,只長到父親胸口,小太監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像個布袋,明明記得蘭歡總叫呼延真「胖大福」,現在突然成了瘦竹竿,如果蘭歡看到,不知道會怎樣的心疼。

真想叫呼延恪別再叨念了,呼延真才幾歲?十三?還是十四?一輩子活在籠子里的小金絲雀,怎一開籠放飛就要她雄鷹展翅?別逼她啊,別把我們這輩的骯髒水潑到他們身上!

她想說話,可是開不了口,悶悶的氣堵在胸口,連眼皮都沉重,突然想到︰唉啊!呼延恪這只老狐狸,他真真是什麼都敢算計,連她跟女兒也算計在內了!明明呼延真不用來見她,不用來搞什麼拜別繼母,可他偏要!為了怕女兒離了身邊不知道上進,他居然連這種下流招數也使出來——為了嘔她;明知道她會心疼不甘,他也非要用呼延真來這麼狠狠地戳她幾下。

蘭十三氣得很,原本動不了的手指居然微微顫了那麼一顫,堵在胸口的那口惡氣往四肢百骸鑽去,一股椎心刺骨的疼痛讓她額間冒出冷汗。她心頭倏然一驚,原本無知覺的四肢竟然知道要痛了?

看著呼延真慢慢走出去,她想招她回來。別去,別去瑯琊,別去念書,別去習武,就當你那肥肥傻傻的胖大福就好了。

最重要的是別上你爹的當,他就是只該死的老狐狸——

「別去……」

使勁睜開眼,眼前一燈如豆,錦華宮里靜悄悄的,只有呼延恪還在燈下疾書;他臉色凝重,雙鬢早霜,眼下有著淡淡青影,原本俊朗無匹的男兒如今從骨子里泌出一股深重疲憊,居然老了。

見她睜眼,呼延恪來到她跟前,輕輕地撫著她的臉。他溫柔地啞聲問道︰「怎麼醒了?餓嗎?」

這幾年來他每日為她運功療傷,進展雖然不快,但她的身體總算稍微好些,每天清醒的時候稍長,也恢復了說話的能力,雖然被廢的武功與內力再也無法復原,但至少已經不再像過去的活死人。

「真兒……」

呼延恪將她擁進懷里,抱著她走到貴妃榻上坐下。「她到霍家莊了,你不用擔心,我們的人護著她,蘭歡也在。」

「歡?」

「他也很好。不是告訴過你了?他回北狼繼承狼主之位了,眼下應該已經備齊兵馬準備回京了吧。很好的孩子,你把他教得很好。」

蘭十三閉了閉眼楮微微一笑。這麼多年的漫漫長途,如今終于得見一線曙光。

「真兒,歡,他們……相認了嗎?」

呼延恪沉默地垂眼看她。這件事她提了好多次,最是上心。

「你……你還是不允?不允……」

他可容得他們相見、相認,卻絕對不願意讓呼延真嫁給蘭歡;過去如此,現在如此,恐怕未來也是如此。

去他的天下大義,去他的報仇血恨。她只想知道,她所鍾愛的那兩個孩子能不能生生世世平安相守。

「對,我不允。」呼延恪聲音轉冷,「只要他回朝登基,他們就永不能相見。」

「你……」蘭十三氣壞了,死命想起身,力氣卻小得可憐。當年她全身筋脈都被挑斷,四肢更是被廢個干淨;但蘭七能摧毀她的身體,卻不能摧毀她的脾氣與性格。

呼延恪深吸一口氣,牢牢抱緊她,不讓她掙扎。「嘿,你關在這里幾年了?打從出生到現在,幾年了?我知道,你跟我一樣舍不得真兒吃苦對不對?我不能……我不能看她被關進這籠子里。我可以助蘭歡回朝登基,甚至可以留在這里輔佐他,為他立後擇妃。我可以看他成家立業,看他子孫滿堂,但他是皇帝,他是皇朝唯一的皇帝,燎皇唯一的兒子,我不能要求他只立一後,我也不相信他能做到。但真兒太傻了,嫁給蘭歡,她唯一的命運就是在這里守到死。」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蘭十三氣得發昏。

「是,我是傻,我女兒也傻。我們不傻,怎麼會——」呼延恪一窒,哽住的話卻是怎樣也說不出口了,他放下蘭十三,默默走出宮外,不發一語。

望著呼延恪那僵直的背影,蘭秀無言地閉上了眼楮。

這男人聰明一世,千般算計卻總勘不破情關。勘不破孩子的情關,勘不破自己的情關,真真是傻的。

兩人相愛哪里不是天堂?兩人相戀卻不可得,哪里都是煉獄,怎樣的自由都是苦,得不到的苦,說不出的苦。

默默望著呼延恪,蘭十三的眼里微微濕潤。愛不得的苦,她最是了解不是嗎?即便朝夕相對又如何?

永京鬧鬼了。

罷開始只在皇城內傳出鬼哭,但陸陸續續地,有人看到浴血的衛士、宮女、太監,惶惶然在內城游蕩,缺胳臂斷腿的,沒了腦袋的,穿著血衣縮在樹影里嗚嗚咽咽地哭著。

「你有看到我的頭嗎?」

「請問,你有看到我的頭嗎?」

皇城內人心惶惶,守夜的禁衛軍抖抖瑟瑟抱成一團,稍大點聲音都能教他們嚇破膽子。

接著愈鬧愈不像話了,鬼魂從皇城里游蕩出來,夜半歌聲隨著白衣飄飄蕩蕩,日落後茫茫霧靄便滔滔滾滾淹沒整個永京。

巫女澆酒魂魄空,

玉爐焚火香迎風,

魑魅魍魎台前坐,

紙錢窸窣舞長風,

雨冷香魂悼朋客,

秋墳鬼唱酆都歌……

永京淪為鬼都,到處都有鬼,到處都見鬼,衙門剛開始還派人出去抓扮鬼的惡人,但幾個捕頭衙役接連暴亡後連衙門都怕了!

那些暴斃的捕頭衙役死狀淒慘,七孔流血,滿面驚駭,他們臨死前到底看到怎樣恐怖的場景?

隨著時間過去,愈鬧愈大,愈鬧愈恐怖,永京的百姓不僅在夜里緊鎖門窗閉戶不出,甚至有些大戶人家忍受不了而逃出永京。愈逃愈多,隨著各州縣匪亂暴徒四起,原本相對安全的永京人卻紛紛往外逃,半個永京都空了。

他當然不相信有鬼。

俊帝蘭七獨坐皇帝寢宮,手里端著一杯御酒,角落霧靄幽幽渺渺飄過來,他只是冷眼看著,不驚不詫。他目光如電,表情冷鷙,就連那縹女敕的霧靄也彷佛會在他冷厲殘酷的目光下退散;皇帝的威能,太強大。

這世上若有鬼,那就來找他啊,來找他索命,來找他復仇。他是真龍天子,區區鬼怪又能奈他何?更何況這世上根本沒有鬼。

有鬼就有神;既然有神,那些人怎麼會死在他手里?

如果有神,就有報應、有輪回、有世間緣法,那他真的真的很期待啊……

酒一杯杯下肚,他的神智卻依然清醒,沒有半分動搖。夜更深,遠處秋千上依稀可看出一道女敕黃色身影,幽然隨著月色蕩瀠。

持杯的手一顫,濺出幾滴琥珀色,望著那秋千上嬌小縴細的身影,他突然有些痴了。

秋千旁掩著唇笑得那樣明艷動人的,可不正是三姊?

恍惚記得那個春日,雪還沒溶化,遍地雪白間冒出點點女敕綠,暖暖的陽光輕巧地從雲間透出點點金光。

十三穿著一襲女敕鵝黃軟袍坐在秋千上,那顏色襯得她柔軟甜美,是天地間最美好的容顏。

明明年紀還很小,應該要有人抱著,但她卻坐得好穩,粉頰上一團紅撲撲的粉桃色,眼底泛著驚奇興奮的光。

三姊扶著秋千,如玉臉上似嗔似喜。

雪地上鋪著幾張熊氅,蘭壹半歪在上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琴。

他琴藝出神入化,只用一只手便有琴音淙淙,如山澗清泉,悠揚清越;另一只手端著酒杯,姿態雍然。愛琴又嗜酒的花間公子,蘭壹那極為深邃美麗的眉眼似笑非笑地凝睇著他。

有匪君子,如圭如壁,寬兮綽兮,清兮揚兮。

二哥蘭馥跟老六正嗑著瓜子舉棋,還不時比劃著武技,動靜間忽然一掌、忽然一腿……是了,老六臉上還有塊滑稽的黑眼圈。

八妹躺在雪上劃著手腳,兩個宮女苦著臉想勸她起身,可她怎麼肯,突然朝他的方向扔了個雪團,俏皮地笑著,再扔一個。

「七哥!你看!我會飛!」

就在他分神去看八妹的那一剎那,秋千上的十三突然放手,朝著他的方向飛撲過來,那一瞬間他的心跳都停了!

金光燦燦,小小的蘭十三在半空中張開了雙手,她可愛的臉笑得那麼興奮,柔軟的身體就這樣飛在天上,像……像小仙女一樣。

接不住的!他嚇壞了,天崩地裂的那一剎,眼角突然看到蘭壹動了,他那神祈一般的大哥動了下,另一邊的蘭馥跟老六也動了,還來不及弄清楚狀況,他便被什麼東西給狠狠撞倒。

壯碩的蘭馥率先砰地撞在他身上,老六接著疊上來,壓得他喘不過氣。肢體交纏,鼻息間聞到酒汁的香氣,是誰的腿正踩著他的臉,又沉又重。

他听到蘭馥的咕噥、听到老六的申吟咒罵,頭昏腦脹的混亂中听到三姊跟八妹的尖叫,還有十三銀鈴般的笑聲。

再放眼望去,只見蘭壹微笑著輕輕一點十三嬌俏的小鼻子,俊秀端雅的他抱著十三,眉目溫柔。

那個春日的午後,那個金光燦燦、細雪飛絮的春日午後啊……

如果世間有神,可不可以讓他回到那一刻?如果世間有神,可不可以祈求就在那一刻,時間就永遠停駐再也不往前?

表也可以,真的,鬼也無妨。

如果世間有鬼……如果這世間真的有鬼,可不可以讓他見見蘭壹?可不可以再讓蘭馥槌他一拳?可不可以……天哪!可不可以將他開腸剖肚,挖出他的黑心肝,讓他不再這麼痛?

俊帝蘭七猛地將金杯甩得老遠,痛楚地仰天長嘯!

來啊!無論是誰想取我的性命,快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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