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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運年年 第二章 找人監視她(2)

有點煩、有點躁、有點悶,因為顧綺年的反應不在他的估算里面,衛翔儇背著手,在書房里走來繞去,卻是越走越煩。

不多久莫離進門,她穿著雪白的箭袖緊身衣,腰系黑色寬腰帶,腰間斜插短劍,一身武人打扮。

莫離十八歲,一雙杏眼黑白分明,眉眼間帶著三分英氣,身材在女子中算是高的,不過整個人瘦得厲害,該凸的地方不凸,該翹的地方不翹,看起來像半個男人,她的皮膚略黑,但眉眼之間生動靈氣,讓人喜歡。

望了衛翔儇一眼,他未開口,她先發言,「一年兩個月又六天。」

這是在算術吶,計算她委身為奴的日子。

她欠孟可溪一條命,孟可溪欠衛翔儇一份情,所以她委身為奴三年,替孟可溪還清欠的人情。

「我沒忘記,你不必見一次提醒一次。」衛翔儇口氣不善。

心情不好嗎?莫離挑挑眉,每次衛翔儇心情不好,好奇怪哦,她的心情就會立刻明媚飛揚。

雙手橫胸,看一眼桌旁的椅子,往上頭一挪,站沒站姿、坐沒坐相,如果說靖王府里有人不怕王爺,甭懷疑,就是她這號人物。

「這不是擔心王爺貴人事多忘性大嗎!說吧,要我做什麼?」抽出腰間小刀玩賞著。

「住進待春院,監視顧綺年。」

「這種小事衛左不是在做了嗎?」難道監視得太差,需要老娘出馬?

「我要知道更多。」找到密道這件事衛左就探不出來,他需要一個可以時刻跟在顧綺年身邊的人。

「要知道什麼?性情?心機?脾氣?還是……她會不會撒嬌討好?」呵呵呵,需要調查得這麼仔細啊,莫離笑得古怪。

衛翔儇實在是太奇怪了,從沒見過他對哪個女人這樣上心,平常跟塊冰似的,一不小心笑兩下,怎麼看都像在耍心機,這種削鐵如泥的匕首男,沒事讓她去監視弱女子,肯定是喜歡上了。

既然喜歡就撲上去啊,反正是皇後的賞賜,愛啃就啃、愛吞就吞,干麼搞這花樣假純情。

她那張臉笑得他胃痛,咬牙,他突然覺得讓莫離監視顧綺年是瘋子才會做的事,不過錯誤已經鑄成,他只能咬牙和血吞。「所有你能探到的事,我都要知道。」

「行!那……我能玩玩嗎?」

玩玩?莫離是何等人物,顧綺年能禁得起她玩?

不過,橫了心,他道︰「在不傷她性命的情況下,隨你。」

「知道了。還有其它事?」

「沒有,你退下吧。」

揮揮手,莫離走得很瀟灑,沒有告退、沒有謙卑,沒有做為奴婢該有的自覺,就這樣揮揮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門重新關上,衛翔儇揉揉眉心。

好吧,他承認自己很無聊,不過就是個女人,不過是個奉皇後密旨取自己性命的棋子,她再沒機會傷害自己,他樂意的話一劍就能奪取她性命,何必花精神去盯牢她的一舉一動?

他真的是……無聊!

已經明白自己無聊了,可他還是不想喚回莫離,改變命令。

搖頭、嘆氣,他搞不懂自己,但是昨晚他夢見小瑀了——一個眼神清澈干淨,性情天真良善的女孩。

他已經很久很久不再夢見她,昨夜……是因為顧綺年再次出現?

蕭瑀的爹是商戶,一個非常會賺錢的商人,他曾經是戴維國最富有的商人。

蕭梓華小時家境貧窮,父母一心要他走仕途,不負長輩所望,他年紀輕輕就考中舉人,卻發覺高高在上的官老爺若不昧著良心污錢,月銀根本無法維持門面,除非家中有金山銀山支持,否則官和匪其實是同義詞。

蕭梓華毅然決然放下仕途開始經商,短短數年,他的鋪子開滿戴維王朝,就是高坐在龍椅上的皇帝也听過他的名號。

他很聰明,理解也沒錯,但他沒想過,官雖窮,但是有權。

闢通匪、匪通官,他賺再多的錢也不過是上面的人願意把錢留在他的口袋里,官字是只有兩個口,但真正的大官,一張開血盆大口就能吞掉他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產業。

那年邊關戰事不斷,國庫左支右絀,戶部缺銀,皇帝要錢,百官不能不幫著想辦法,某位聰明大官想到一個絕妙主意——從誰的口袋摳銀子最快?自然是蕭梓華這類的富戶。

皇上只要錢,哪管官員從哪里弄錢?于是與蕭梓華有仇的大官找上門,蕭家倒了,蕭梓華死了。

麻煩剛上門之際,蕭瑀找過他。

那時兩人正為他堅持上戰場的事賭氣,衛翔儇還以為她上門是為著說服自己放棄冒險,因此他不肯見她,決定在打完勝仗後再驕傲地對她說︰「看吧,我是不是很有本事?你不需要為我擔心。」

誰曉得陰錯陽差,他從戰場上回來時,蕭家倒了,蕭瑀出嫁。

他深深後悔,當年為什麼不見她一面?在她最需要幫忙的時候,自己為什麼要別過身?

他曾經到齊州,遠遠地見過蕭瑀一面,知道她在做生意,知道當地百姓很尊敬她,知道她的丈夫長進……知道沒有自己的保護,她也能過得很好……他歇下心思,然後返京領命,與葛嘉琳成親。

昨夜他夢見小瑀了。

她圓圓的小臉笑得滿眼甜,蕭府和靖王府只有一牆之隔,她架著梯子,趴在牆邊,舉著紙袋笑道︰「這是我炒的瓜子,試試。」

「吃餅干吧,吃甜甜、心甜甜,別老是愛皺眉。」

「吃點女乃酪,這味道可好了。」

她總喜歡喂他吃東西,她老說︰「虧什麼也不能虧了肚子。」

她老說︰「肚子有貨,腦袋不空。」

她老說︰「再厲害的人物,都得靠食物撐著……」

她是個天生的吃貨,她最大的願望是當個廚子,喂飽每一張嘴巴。

所以每年歲末,疼愛女兒的蕭梓華都會大辦宴席,讓平日吃不起好東西的窮苦人家連吃三天三夜流水席。

他說︰「想喂飽每個人的肚子,不應該當廚子,要當皇帝。」

听見這句豪氣萬千的話,她不像一般人那樣嚇得捂住他的嘴巴,而是皺皺鼻子反駁,「這話好听卻不實際,從古到今換過多少皇帝,可餓肚子的百姓從來沒少過。」

真真是大逆不道啊!可她大逆不道的言語卻引得他和大哥深思,十二、三歲的小小少年關起門來很認真地研究著,如何讓戴維王朝的每個百姓都能吃飽飯。

現在,小瑀還是一樣過得好嗎?劉銨待她好嗎?像她那樣聰慧剔透的女子,劉銨一定會很喜歡、很喜歡。

心里頭,瓶瓶罐罐翻倒了,糖醋鹽酒全灑在一塊兒,酸甜苦辣的味道漬得他心麻。

衛翔儇再次提起筆,沒有刻意,只是想著往事,想著想著,他最喜愛的蕭瑀躍然紙上。

搓梅子是件辛苦差事,搓得顧綺年腰酸背痛,老半天直不起腰。

忙過一整個下午,好不容易才把梅子給腌好,她捶著腰緩緩起身,像個老太婆似的,好不容易站直,她滿意地看著兩甕新梅,再過不久,她就會有好東西替自己微澀的日子添點新滋味。

今天過得相當忙碌,一大早她進入密道、上街,來來回回扛了兩簍子日常用品回來,但還是缺不少東西,幸好她在宮里的月俸賞銀全數攢下來,再加上出宮時皇後娘娘的賞賜,應該可以過上一段日子。

不過只出不進是危險的,除了節流,她還得想法子開源,但眼前……不急,慢慢來,得先把這一步踏穩了,才能想以後。

買東西是件辛苦活兒,把東西歸位擺放整齊後,她為自己做了碗香噴噴的肉燥面,她心知肚明,指望府里的大廚房替自己送飯菜,肯定是不可能了。

無妨,她喜歡下廚,喜歡各種食材在自己手里變成一道道好料理。

吃過飯後,她跑去折騰那兩棵結實累累的梅樹。

不是她精力充沛,有力氣沒地方使,實在是她的習慣養成,一時半刻改不了。

沒錯,習慣,她習慣越心慌就讓自己越忙,手忙著,心里才沒時間胡思亂想,心不定腦子會亂,腦子一亂……就慌。

真的慌,嘴里喊豁達,臉上裝得鎮定,可她心慌得厲害。

王爺的厭惡,王妃的態度,陌生的環境,以及昨日在大街上遇見的男子,每個人、每件事都讓她慌亂無比,尤其是胸口翻騰的、喧鬧的、莫名的情緒……

衛翔儇,一個再陌生不過的男人,卻帶給她無比的熟悉感,他很冷、他的目光像冰刀,他散發出來的危險氣質教人不敢靠近,可是她竟……貪戀他的溫暖?

是不是很奇怪?他沒有溫暖的,他是個危險的男人,任何有腦子的女人都該離他遠遠的,可是即使她不斷對自己重復相同樣的話,她依舊想靠近他,想靠得再近一點……

彼綺年對自己很無奈,她只能說服自己,把衛翔儇放一放,不看不听不想,因為多思多憂只會多傷,她現在正被幽禁,要是生病可沒大夫能救命,補身都來不及怎能再憂思傷身?

所以忙吧,忙得徹底、忙得夠嗆,就沒有多余的力氣去憂慮。

揉揉發酸的胳臂,該做晚飯了。

她盤算著,先到外頭打點水吧,肉和菜已經買回來,晚上給自己做點好料理——想到料理,她的心情倏地好轉。

轉身,她嚇一大跳,門口不曉得什麼時候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子,做丫頭打扮,可那副態度怎麼看都像個千金小姐。

她濃眉鳳眼,眼底閃著狡黠,但通身的氣度頗令人有好感。

不過她瘦得厲害,是生病嗎?不像,她精神奕奕的,哪像有病的樣子,可是沒生病,怎會瘦得像一副移動中的骷髏?顧綺年想不出原由,總之這並不影響顧綺年對她的觀感。

「請問你是誰?」她問,口氣客氣有禮。

「我才想問你是誰呢?誰允許你進待春院的?」莫離的口氣很挑釁,表情似笑非笑地,一雙丹鳳眼上上下下打量顧綺年。

她沒料到顧綺年長得這麼漂亮,比京城第一名妓更勝三分,皇後賞下這號人物,也算不虧待王爺了,怎麼不收用了省事,還巴巴地讓自己來做這勾當?

「我叫顧綺年,從宮里來的,你呢?」

「宮里來的?哦,听說了,是皇後娘娘賞給王爺的侍妾嘛,你不在前頭伺候,跑到待春院做啥?難道……」她突然湊近,不懷好意地瞄顧綺年兩眼,語氣輕佻地問︰「你是惹毛王妃還是王爺?」

彼綺年苦笑,她倒也真想知道,自己是惹毛哪一位?不過截至目前為止,她覺得進待春院不算壞事,尤其在找到那條地道之後。「我正想找個人解惑呢,不知道姊姊在王府里待多久了?」

「別套近乎,你可是皇後娘娘身邊的人,進了王府好歹是個侍妾,我不過是個小小奴婢,身分不同、功用不同,怎麼能互稱姊妹。」莫離態度拒人千里,話里話外都是譏諷。

寶用不同?意思是她是暖床用的?像是沒听見莫離的諷刺似的,顧綺年不動如山,淺淺一笑,「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我該怎麼稱呼你?」

不動怒?是個好脾氣的?!不錯嘛,有幾分度量,比前院那個強。

莫離聳聳肩,這次口氣好了不止兩分。「我是側妃的人,側妃離開後,我就守在待春院,你可以叫我阿離。」

側妃?是指孟可溪吧,王府上下就這麼一位側妃,但顧綺年不相信阿離是奴僕,更不相信她守在待春院,她的話破綻太多,別說她的模樣態度不像奴僕,昨兒個她在待春院里里外外巡視過,所有屋子都空置許久,蛛網處處、灰塵滿布,她能住在哪兒?樹上?

再說了,如果待春院里有人住,郭嬤嬤怎麼會嚇得連門都不敢進?

她合理懷疑,阿離是某人派來監視自己的,至于某人的性別是男是女,待日後查證。

彼綺年不打算追根究底,不管是誰,她沒什麼不能對人言明的,除了……那條能夠自由進出的地道。

淺哂,她問︰「這兩天沒見到你,你出去了,是嗎?」

「對,沒有主子管,我自由得很。」

莫離答得落落大方,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答案,再次證明了她不是奴婢,哪有下人敢這樣「自由」?

「這里有後門能進出?」顧綺年再度試探。

「沒有門,但有個狗洞。」

彼綺年點點頭,心中暗忖︰所以阿離並不知道密道?「我不知道你的三餐用度從哪里來,可這兩天王妃沒有差人送食物過來。」

笨!人家就是要餓死你這個威脅性十足的大美人啊,莫離笑彎眉毛,順著她的話往下說,「放心,缺什麼我鑽狗洞到外面買。」

「王府給的月例這麼多?」顧綺年反問。

「沒啊,但側妃的嫁妝還留著呢,要是缺銀子,拿一件去當,就能頂上大半年。」

莫離笑盈盈地,她不信顧綺年沒發現那些金銀珠寶。

她卻沒有接這話茬。「餓了嗎?我打算做飯,要不要一起吃?」

對金錢不感興趣?不至于吧!莫離再接再厲。「別怕,待春院鬧鬼呢,誰也不敢踫側妃的東西,想拿就拿嘍,不會有人知道的。」

彼綺年還是不接話,又道︰「池塘邊有根釣竿,你去釣條魚上來,我給你做松鼠魚。」

「松鼠和魚是兩碼子事,你要一鍋燴嗎?」

彼綺年笑開,提著水桶往外走,一面走一面說︰「快去吧,我們分工合作,很快就能吃上飯。」

莫離沒挪動腳步,靜看著她的背影,這個顧綺年從步伐身形看來不會武功,心思單純,不像個會使詐的,這樣的女人衛翔儇干麼讓她過來,難道她有監視的價值?

聳聳肩,撇撇嘴,莫離轉身往池塘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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