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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間王(下) 第11章(2)

「轉輪,為何千年一輪回的破軍星會在陽壽未盡時,出現在無間?」無間王問得冷淡。

他身為無間王,執掌人間生死,統管冥間死魂及惡鬼道,卻無權掌管星子輪回。

「……屬下不清楚。」轉輪王掐指輕算,神色遽變。「星子命盤出了差錯,她是意外外踏進無間,請讓屬下趕緊將她送回人間。」

千年宿命再次重疊,曾有過的牽系最終總是要還,只是……命盤上原本不是這樣,不知道為什麼卻硬是出了岔。

「不急。」無間王出聲阻止。

「可是,王,她是星子,不宜久留無間——」

「那又如何?」他緩緩看向來者有神的眉眼,再見她周身微弱的星光。「來者是客,現下又適逢本王千壽,就讓本王好好招待她吧。」

「可是,這樣一來,恐怕會損及她的陽壽——」

「那與本王何干?」清冷沉嗓狀似平淡無味,但與他相處許久的人皆知,他的情緒似乎莫名的開始惡化。

「王!她是星子!」白蘿也趕忙阻止。

扁是一個朱妲就夠他膽戰心驚,現在連破軍星都跑來了……他好怕無間空間不再能封鎖王的記憶,讓千年前的記憶再次回流。

無間王俊美的臉龐淡凝起肅殺。「本王向來討厭高高在上的天界,要是能親手讓掛在天上的星子墜跌入黑暗中,會是本王過壽最好的禮物。」

白蘿怔住,頓時頭皮發麻,說不出話。

這下可糟了,王向來對天界頗有微詞,如今忘了千年前的記憶,該不會打算要把這恨意算在破軍星頭上吧?

玄搖扁壓根沒在听他們的對話,水凝的瞳眸像是凝著無限愛慕和不可置信的狂喜,有著無法掩飾的感動。

這樣大膽無禮的注視,教無間王烏瞳一凝——一陣勁風立時沖向玄搖扁,她下意識地抬起雙臂擋著。

瞬地,風自她身邊刮過,只拂動她束起的長發。

這樣的結果,讓無間王先是微訝的揚眉,隨即又意會過來。

她身為星子,自然比一般魂魄要堅軔許多……這樣也好,才能讓他玩得盡興。

「你叫什麼名字?」

「我蒙先帝賜名為玄搖扁。」她的目光依舊追逐著他。

不能怪她太失禮,實在是……他長得太像玉德殿內的石鋼雕像了!

那雕像威風凜凜,透著邪氣卻又柔目深情,就算閉著眼,她也能夠勾勒出它的樣貌,沒想到現在居然可以看見一張與它如此相似的臉,簡直就像是具有生命的石鋼雕像。

無間王眉一蹙,莫名感到有些熟悉。「玄……搖扁?」

她身穿交領月牙白錦袍,腰束革帶,系著綬環與短匕,那短匕,似有靈氣般吸引著他的目光。

白蘿痛苦的閉了閉眼。

「搖扁可是西引第一女帝的名字,很有福氣,她的光芒會永遠照耀著西引,千年不衰。」

玄搖扁解釋著,不斷回味眼前人喚她名字的聲音,沒來由的,心頭竟泛起酸楚。

那種急躁和感動揉合的痛,教她心悸,也教她不解。

「西引第一女帝?」無間王很快拋下錯覺,漫不經心地問著回到身旁的白蘿。「何時西引出了女帝?」

身為無間王,統管冥府惡鬼,只管生死,人的禍福興衰也會從四面八方涌來,要他做出生死聖裁,所以他知道哪些王朝改朝換代,興盛遞嬗,卻不至于連王朝內務都一清二楚。

「……屬下也不清楚。」白蘿干笑著,眼神亂飄。

「喔?」他沒看向他,聲音中卻已表現出不滿。

「屬下只是王身邊的判官,天天跟在王身旁,哪管陽間出了什麼事?」白蘿笑眯黑眸,唇角卻勾得很僵硬。

「西引第一女帝晏搖扁,是開啟西引第一個盛世的女帝,這已經是千年前的事了。」玄搖扁淺笑著主動解惑。

聞言,白蘿清俊的臉龐幾乎垮下,只能瞪向不知道打哪冒出來的女人。

那件事過後,都相安無事千年了,為何在王的壽誕時又起波瀾?

「西引女帝晏搖扁?」無間王低喃,恍惚了下。

「不不,我不是西引女帝晏搖扁,而是西引鬼將軍的玄搖扁。」以為他听錯,她趕忙澄清。

一眨眼,無間王的烏瞳再度回復平靜無波的暗色,直瞅著她。

「前些日子,是你率軍攻入北岩,平了擾境之亂?」

「欸,你怎麼知道?」她微愕。

「本王執掌陽間人之生死,豈會不知?」他目不轉楮地看著她,眸色深沉得教人猜不透他的思緒。「只是……西引是怎麼了,已落魄到非要派個女將軍上場?」

「你這麼說可就不對了,在咱們西引不論男女,只論能力,有本事的人,誰都能在朝堂間佔有一席之地,那是咱們西引第一女帝設下的律例。」她朗笑,壓根不在意他話中刻意的嘲諷。

「這麼說來,你很有本事?」

「呃……算是吧。」她天生力大無窮,算不算有本事?

「那好。」無間王忽地一彈指。

玄搖扁還搞不清楚狀況,便听見身後讓人發毛的吼叫聲,略略往後探去,就看見兩頭看起來……很不可愛的猛獸身上。

不對,那下是猛獸,那是……什麼東西啊?!

兩頭野獸身上有著火焰般的色澤,可是她完全看不出那是老虎還是熊。

罷才在對打的,該不會就是這兩只吧?

這一想,她才驀地發現自己是身處在圈子里頭,剛才只顧著貪看男色,完全沒有意識到身在何方。

「就讓本王瞧瞧,你多有本事。」無間王好整以地說。

本事不應該是這樣瞧的吧……「依我看……」

「放肆,在無間王面前,豈可如此無禮?!」白蘿突地打岔斥責,隨即轉向無間王,「王,她確實是顆惹人厭的星子,兩只鬼獸與她對打有何樂趣可言?倒不如讓屬下將她帶往忘川,瞧瞧這顆星子到底能不能淨化忘川的污穢腥臭。」

玄搖扁疑惑地瞪著說話之人的背影。

雖然她一直听不太懂他們的對話,什麼星子、什麼淨化來著,但就是覺得這樣的提議一點都不有趣,自己好像正被陷害中。

只是,她和他們,應該不可能有什麼過節吧?

無間王點頭,卻說︰「等她玩完兩只鬼獸後再說。」

白蘿臉色發白。還玩啊?!他只是想要把她帶往忘川,再趁機把她送回陽間去而已,沒打算整她的。

「那個……如果我觸怒了……王,我道歉,可是我剛才是追著一只火狐來的,只是想看看那只火狐而已,真的無意侵犯王的領域。」她不想滋事,更不想莫名再添殺業。

「你想見我,我就得讓你見嗎?」偎坐在無間王身邊的妖艷女子懶懶開口。

「嗄?」玄搖扁一愣。

她看見的是火狐,而這人是個非常妖美的女子,這……

「朱妲,沒你的事,閉嘴!」白蘿立即橫眼瞪向她。

「朱妲?」玄搖扁一怔。「真是個好听的名字,只是……我看到的是一只火狐……」

朱妲聞聲,火紅瞳眸眨也不眨地直瞅著她,總覺得眼前人溫柔的口吻,有股熟悉的氣息,一種使人懷念的氣味。

玄搖扁仔細地看著朱妲,發現她容貌冶艷,紅發紅眼,狐媚的眸確實有幾分酷似火狐…?

她想了下。嗯,天地之大,無奇不有,何況這里是冥府,就算朱妲是狐妖,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

「既然我的心願已了,那麼請問……閻羅一殿要往哪走?」她拱拳問另一邊席上身穿交領官服的男子們,卻見他們一個個別開眼,沒人要理她。

于是,她的視線繞了一圈,又停留在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然後忍不住貪婪地多停留一會,但這一會,便讓對方微眯起眼,一彈指,倏地,她感覺到背後有兩股風勁逼近,連忙旋身閃過。

「你的心願已了,本王的心願可還沒。」無間王眸色極冷地注視著她,施法將鬼獸往她身上丟。

「喂!」她閃得狼狽,左閃右避,只差沒連滾帶爬。

可不可以不要這樣?她心目中的鬼將軍可不是這樣子的!不要讓她的幻想徹底幻滅好嗎?!雖說她已經死了,可是又一點死的感覺都沒有,只覺得眼前的一切好真實,自己好像還活得好好的,正被逼著跟鬼獸對打。她好喘,覺得這里的空氣好稀薄,讓她的腳步很沉重。

隱約之間,她听見一股奇怪的聲響,仿佛有人在求救,不斷的說著——「殺了我、殺了我……」

痛苦的求死哀嚎隨著鬼獸逼近而益發清晰,她驀地停下腳步,根本不管鬼獸已經咬上她的身。

被咬的地方有點痛,但她還可以忍受。她不是很在意地垂眼瞅著咬上她手臂的兩只鬼獸,結果,她看見它們的獸眼不染血腥,仿佛只是奉命行事,仿佛被什麼困著,痛苦不已,她不自覺的伸出手,輕撫它們的額。

「不要緊,反正我沒有很痛,你們可以咬。」她輕笑,心疼的輕撫著鬼獸,卻見它們原本丑陋的外貌緩緩起了變化,最後化成正常的猛獸,甚至松開了口,蹲伏在她身旁。

此景少讓在場人莫不震懾。

沉淪在獸道的畜牲,久經冥府洗禮而成的鬼獸,竟然會因為她的撫模便受到淨化,洗去它們原該領受的罪業?

「唉,原來你們這麼可愛呀!」玄搖扁忍不住用雙手輕拍它們的頭,笑得像個孩子般。

她的動作看得朱妲一愣一愣,仿佛在許久以前,也有個人曾經如此愛憐地輕模她……

「欸!」驀地,蹲伏在玄搖扁身旁的兩只猛獸瞬間不見,她愣了下,下意識地問向臉色似乎更難看了的男人。「它們跑去哪了?」

「好個憐憫之星,你想到一殿,是想要受冥府審判嗎?」無間王眸色寒冽,直接忽視她的問題。

玄搖扁想了下,笑得滿足。「听說世間人只要死了,都得要下冥府審判,如今我已經在這里,當然要接受審判,好好贖罪。」

許是老天听見了她的心聲,知道她一心想要贖罪,所以直接讓她下冥府吧,那麼不管是要上刀山還是下油鍋,她都甘心受罰。

無間王支手托腮,瞅著她思考過後的爽朗笑意,無端覺得異常礙眼。「你知道死後之魂要由誰來審嗎?」

「先前我遇見一位大哥,他說我應該往閻羅一殿去。」所以肯定是閻羅王來審她了。

她一說到閻羅一殿,另一邊席上的十人隨即有一人憑空消失,不想被牽扯進這淌渾水。

無間王回頭,烏瞳掃過其余九殿閻羅。「他們還不夠格審理你,要審……就讓本王來審。」

「嗅?」這麼說來,他是比閻羅王還要了不起的王?

疑問尚未出口,她隨即被一記力道壓得往地面趴。

「王!」白蘿驚吼。

西引,鬼將軍府。

「好端端的,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玄芸在玄搖扁房內來回急走,清麗粉顏布滿焦躁。

爆宴之後,北方邊防又傳來消息,說被擊退數十里遠的北岩大軍又卷土重來,于是她奉命特地走了趟皇城北御門外的鬼將軍府,原以為搖扁還在昏睡,可仔細探向她的鼻息,才發現她幾乎沒了氣,于是趕緊差來宮中太醫診治。

豈料,太醫會診之下,竟然查不出病因,她只好又要人去請天官到鬼將軍府一趟。

「親王,天官到了。」房門外,隨侍輕聲傳報。

聞言,玄芸趕忙回頭。「快請!」

房門一開,善天一身灰白交織長衫,長發整齊束起,清冷面容盡是擔憂。

「善天,你快過來瞧瞧搖扁,太醫說搖扁沒病,可是她就快要沒有呼息了!」不管身份,她抓著他一把沖到床前。

善天垂眼瞅著玄搖扁熟寐的神態,長指采向她的鼻端,疑惑地攢起濃眉,忽地嗅到淡淡花香,下意識瞥向擺在花架上盛放的曼珠沙華。

「……搖扁怎會把花給擱在這里?」他狀似漫不經心地隨口問,美眸卻眨也不眨地直盯著那花。

「是我擺的,那是陛下賜給搖扁的花,說是天界之花,用來稱贊搖扁的。」那時她也在宣天殿,所以知道這事。「這跟搖扁昏迷不醒有關嗎?」

善天垂眼不語,縴長的指揪住盛放的花朵揉個粉碎,正色道︰「親王,下官必須趕緊為將軍設壇祈福。」召回遙光走進冥府的魂魄!

後頭這句話,他沒說出口,因為不想把玄芸給攪進這麻煩里。

照這個狀況看來,他已經可以確定遙光功高震主,恐怕是威脅到陛下的權信,才教陛下暗下殺手了。

「啊——」

肩上仿佛有什麼重物不斷加重再加重,讓玄搖扁毫無反抗能力地被壓進地面,力道之重,讓地面都碎裂出一個窟窿,她不禁痛得大叫。

無間王眸色清冷地看著她雙臂橫在胸前,模樣痛苦,卻仍要尋找時機再撐起的樣子,冷哼著一彈指。

玄搖扁再次發出哀嚎,地面發出咱啦的碎裂聲,她可以感覺到地面不斷下陷,身體似乎正逐漸四散,意識漸漸模糊……

席上九殿閻羅見狀,不著痕跡地和白蘿交換了個眼神,接著十人共力一震,勉強解除她身上的壓力。

無間王只是冷冷地環視著他們,冷峻的眸色透露他的不悅。

「為什麼?」大口喘著氣,玄搖扁不解地看向無間王。

「王乃是統領冥府十殿閻羅的無間王,自然有權可以懲罰你。」像是讀出她的疑問,白蘿沉聲說︰「當你被壓得愈深,就代表你的罪業愈深重!」

雖說不懂王為何萌生置她魂飛魄散的念頭,但保住她是眼前首重之事。

她輕呀了聲,有些明白了。「原來如此,這就是我贖罪的方式?」

無間王沉冷注視著白蘿,只見他飛步來到面前。

「王,既然她想贖罪,就讓她好好贖罪吧。」他試著不讓情緒外顯。「就這樣整得她魂飛魄散多無趣?倒不如將她帶到忘川,讓她嘗嘗浸在忘川,被濁氣侵蝕的痛楚。」

反正,找到機會送她走就對了!

無間王不置可否,長睫輕斂,掩去眸底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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