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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妻興家業 第二章 鄔家一家人(2)

飯後,該做什麼的就做什麼,肖氏帶著壯哥兒午憩,鄔淺淺收拾碗筷,鄔深深拿著竹簍去了井台,仔細把藥草和野菜做分類。

藥草清洗後放在簸箕里晾干,連帶之前積攢的,等到趕集日去藥鋪去換銀兩,至于野菜可以晚上炒來吃。

「鄔姑娘。」

鄔深深抬頭,站在柴門前的是單手牽著一個六、七歲左右孩子的戰止,那孩子和戰止有六七分相似,只是五官偏向柔軟,眉目鮮活得像彩繪的瓷人兒。

要是這男人去掉那一嘴的落腮胡,俊魅程度應該更勝這孩子一大籌吧?

一大一小靠近,她聞到了劉寄奴的味道。

那瓷娃兒的腳裹著搗碎的草藥,原來藥草是要給他用的。

「大姊姊好,我叫戰冽,我的腳舒服多了,大哥讓我來給姊姊道謝,大哥說要不是姊姊,我這兩只腳可能就要廢了。」他穿著青衣,趿著布鞋,眼中揚著孩童純粹的神采,用糯軟甜美的聲音對鄔深深說道,毫不怕生。

鄔深深看著他的眼,「小事一樁,不用客氣。」然後指使戰止。「那邊有小凳子,拿來讓他坐,或者你馬上要走了?」

戰止放下答應送過來的馬鹿肉,還未搭腔,瓷娃兒癟起嘴來,「姊姊不歡迎小冽嗎?」

「哪能呢,往後你識路了,隨時可以來找我家壯哥兒玩。」對孩子她的態度一向比成人好。

人心難度,保持距離,各自安好。

「阿姊,你叫我?」揉著眼倚在門口的是本來應該隨著肖氏去睡午覺的娃兒。

「出來也不知道多加件衣服?」鄔深深挑眉。

「給他拿件衣服他就跑了,把我的話當是耳邊風是吧!」氣沖沖跑出來的鄔淺淺也不看人,一巴掌往壯哥兒的頭巴下去,當然,力道不大就是。

「我听見外面有說話的聲音,就想出來瞧瞧。」對二姊的「暴力」他早習以為常,因為壓根兒不痛。

鄔深深甩掉手上的水珠,接過妹妹手里的夾衣,扳過壯哥兒的身子給他仔細穿上。

倒是鄔淺淺注意到有外人來,看見戰止的模樣,目光一下子轉不開了,一顆心跳得奇怪不說,臉熱得自己都心慌了。

「娘呢,睡著了?」不用問其實鄔深深心里有數。

「嗯。」

哄人睡覺的自己睡著了,在鄔家是常有的事。

把系繩綁好,鄔深深直起身,「壯哥兒替阿姊帶小冽哥哥進屋里玩好嗎?」

壯哥兒很大方的對著戰冽笑,露出單純天真的表情,「我的玩具借你玩。」

因為身子弱,最常來找他玩的也只有隔壁的阿牧,現在新得了一個朋友,而且長得好好看,讓他完全不藏私的把自己心愛的玩具掏出來分享了。

至于戰冽可是悶壞了,來到這里,一個同年的朋友都沒有,加上住邊了說官話的京城,乍然來到這都說方言的地方,一整個適應不良,如今發現這家人居然沒有滿口的方言腔,難得生出認同和親切感。

戰冽回頭看了一眼戰止,見他微微頷首,敢情是不反對,便讓壯哥兒牽著他的手,一跛一跛的進屋子里去了。

「淺淺,給客人倒茶。」她看著妹妹那連耳垂都紅了的模樣,這時代的孩子真早熟,她在淺淺這年記的時候兩腳還埋在田里,彎腰分檗秧苗、拔稗草,哪有旁的心思。

「嗯。」鄔淺淺低下頭,捏了下自己腰下的圍兜,羞澀的躲進去了。

這人真不打算走,等茶喝嗎?

「你要是沒事可以走了,小冽我會送他回去。」

她這是要攆他?他很惹人厭?

難道他長相令人不喜?不會啊,瞧冽哥兒的模樣也知道有血緣干系的他長得不會太差,可她對冽哥兒有說有笑的,卻擺臉色給他看?

「孩子那麼小,這種天氣穿那麼單薄,怎好帶出門?」

雖然說是別人家的孩子她管不著,也沒資格管,可就是忍不住要說他,男人就是粗心。

「他非要跟我出門。」語含無奈。

他只帶過兵,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一個蘿卜一個坑,可這幼弟,穿衣吃飯這些瑣事都還要人照料,自己禁得起餓,他不成,自己幾天不洗澡都無所謂,他不成,這就要扯到煮食這事,戰冽這小子居然說他煮的飯豬也不願意吃……也沒到那種地步好不好?就只是焦了點、黑了點,有點難以下咽而已,你愛吃不吃!戰冽也不想想日前餓到哭的慘狀,真是標準的好了傷疤忘了痛。

但是,流放路上他已經折了兩個庶弟,要是再讓冽哥兒死在這荒蠻之地,他拿什麼臉回去面對娘?

包令他頭痛的是朝廷撥的十二畝地,要歲納六石,即便給了種籽和農具,他和其它流放戶也只能干瞪眼。

下地干活的農事他們是一竅不通。

看見他們巴望的眼神,看著那些連鋤頭都拿不動的文官,這令他挫折,他必須替眾人找出一條生路來。

按朝廷規定,流人到地頭有三種勞役可以選——為奴、當差、種地,每日供其維持生活的口糧銀子。

為奴,因他的舊身分之故,無人敢要他;當差,這里沒有驛站、官莊、圍場可以從事雜役,再因為他攜有眷屬,按規定給了地。

「你要帶他出門就要給他穿暖,要是病了,有個頭疼腦熱,還不是苦了你自己?」這種事還要人教,家長是那麼好當的嗎?鄔深深哼笑。

戰止瞧著她突然橫眼過來,不過是屯子里的村姑,她卻像娘親似的念叨他照顧孩子不力。

會嗎?屯子里到處不是滾得像泥巴堆里撈出來的孩子?

鄔深深怎麼看他也不是那種受教的表情,懶得再理他。他不要以為她愛嘮叨,他也不想想自己的弟弟和村子里從小在泥地滾大的小子能比嗎?

徑自去拿了刀料理那半只鹿肉,出來時隨手把一只杯子塞進他手里,「趁熱喝,喝完要沒事可以走人了。」

別說她不懂待客之道。

戰止不吭聲的直瞅著她,心里在打著還未成型的主意,手里被塞了杯子也沒感覺。

「這是要做什麼?」戰止覷著她把鹿肉切成許多大塊,分成幾堆。

「這麼些肉一時也吃不完,可以腌了曬過,做成臘肉,方便保存,另外那些,給鄰居當謝禮。」鄰里家里有點什麼,互相饋贈在這里是很常有的事。

「臘肉?原來也可以這麼做,你會?」他有記憶以來吃的都是鮮肉,在他的印象里只有窮苦人家才會把肉腌來吃。

「你家里不也有半只??」他不會連腌肉也不會吧?

「自己留了一點,其它送人了。」

他有一身武藝,打野味這事對他來說不是什麼難事,吃完再去獵就是了。

「你不會以為大雪寒冬的還能上山去吧?」

「難道不是?」

「等你能熬過這里的大雪季就知道了。」真是呆子,她可不是危言聳听,這里的冬天彷佛所有的生命都停止活動,到處是一片冰凍、寒冷和死寂,然而到了夏天又是另外一片風景。

鄔深深把鹽拿出來,「不想死得莫名其妙就跟我學著點。」

她看起來是有所本,而不是無端的恐嚇他,歷朝統治者選擇流放的標準就是偏遠和艱苦,皇上讓他們來可不是來享福的。

「我知道了。」戰止的目光盯緊了她每個動作。

院子里一畦畦菜地上什麼都有,綠油油的蔬菜株株精神得很,至于她狩獵的技術,他見識過了。

「打獵、菜地,就連肢解獵物的技術都難不倒你。」

「想活下去,就得什麼都會。」她說得很冷酷,卻也實在得叫人無法反駁。「就拿種菜來說,土地不會辜負人,你種什麼它就長什麼回報你。」

「說起來巧,我有十二畝地。」

她瞄他一眼,「你那些地今年是指望不上了。」

他舌忝了下唇,「我不懂田里的活兒。」

不能下田的男人在這里哪能叫男人?她正想反唇相稽,但是輾轉喉間吞咽下去。「明年開春了趁早整地吧!」

「我听說你家的幾畝地最早是你在種的。」而且年年收獲豐盛,據他所知,上好的麥田一季最多六十到六十三石產量,她的四畝地卻有高達三百多石的產量,屯子里有多少種了一輩子田的泥腿子比不上她。

他眼中的情緒掩飾得很深,深到她什麼都看不出來。「既然你打听得到這件事,那也該知道如今我家一畝地也沒有了。」

「因為你把田佃給別人了。」

她冷笑。

她眼中無聲叫囂的不知道是什麼,戰止沒抓住。

「不如這樣,我們做個協議,姑娘家中似乎缺乏勞力,姑娘也見識過在下有一把好力氣,任何時候只要姑娘用得到在下,什麼事我都可以忙。」

不會的事情何必裝會,他不考慮自己卻得為跟著他的許多人設想。

「條件呢?我對公子有什麼用處?」天下不會有白白掉下來的大餅,他究竟有什麼企圖或者覬覦什麼?

她不過就一個平凡的村姑,沒有家財萬貫,沒有驚天美貌,他為什麼不去找別人卻找上她?

「教會我和其它人如何讓那些農地長出糧食來。」

「就這樣?」

「就這樣。」

她又質疑自己了?這是第幾度了?和她交手以來,她對自己就有諸多懷疑,鄉下人不是最純樸不過?她對于人的戒心顛覆了自己對村人的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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