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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上賊床 第5章(2)

陸震濤必須到臨河處理一批貨物,因為需要調度多艘大型貨船,里頭又有皇家托運之物,為求慎重,他決定親自走一趟。

他要求安隨行,求安心里雖不願意,但畢竟她是下人,主子說什麼便是什麼。

再者,她也覺得陸震濤要她跟這一趟正是時候。

她離開老家好久了,至今沒給常叔跟青哥哥半點消息,她想他們一定很擔心她吧?再說,如今她雖知道初朧在騰雲山莊,陸震濤也確實跟她爹的死月兌不了關系,但她卻無計可施,至今仍沒有頭緒及方向。

她需要求助他們,尋求他們的建議或是幫助。在臨河有專門替人送信的信差,她可以在那兒將信送到常叔手中而不被任何人發現。

就這樣,她隨著陸震濤來到了臨河——

到了行館之時,已經天黑,求安趁著陸震濤前往永業航運時,偷偷跑出行館前去找信差,付了五文錢後,她便沿著河岸欲回到行館。此時,河岸邊停了好多船只,船上堆放著如山般的貨物,她注意到船身上有著「永業」兩字,發現那是陸震濤的船。

她從沒見過這麼大的船,不禁駐足多看幾眼。

正要離開,忽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她下意識的躲了起來,因為那不是別人,正是上次差點佔她便宜的範志霄。

她藏身在十分靠近船身的一堆布袋後面,清楚的听見範志霄的聲音。他不是一個人,陸陸續續地,她听見幾個人的聲音。

「都調包了吧?」範志霄問。

「都照公子的話去做了。」

「哼,」範志霄冷哼一記,恨恨的說︰「河安的監管官歐陽勤跟陸震濤有過節,早已結下梁子,要是歐陽勤發現陸震濤的船上有大煙,一定會整死他的。陸震濤,你敢打我,我絕不會讓你的日子好過。」

听範志霄提到大煙的事,求安心頭一驚。大煙只能用在治病上,是必須經過官家審查,少數特許人士才能拿到的番品,若私下流通,最重可判處死刑。

看來,範志霄調包陸震濤船上的貨物,打算陷陸震濤于不義……天啊,私營大煙可是重罪,就算陸震濤再有錢有勢,能逃過一死,恐怕也是活罪難免。

「公子,我已經幫你了,你、你可以把我女兒還回來了嗎?」一個聲音怯怯的問。

「急什麼?等船到了河安,我自然會放了她。」範志霄說。

听他們的對話,似乎是範志霄脅迫陸震濤的船工協助調包貨物。

不行,我得立刻通知陸震濤!

當求安心里響起這個聲音時,她著實嚇了一大跳。

她為何為他如此擔心害怕嗎?他是她的仇人,若有人能對付他、教他生不如死,讓他跌入痛苦的深淵,那不正是她樂見的嗎?

但為何當她知道範志霄要害他,她卻打從心里替他擔心?她懊惱極了,可卻狠不下心視若無睹。話說回來,陸震濤是為了她才得罪範志霄這個小人,她怎能置身事外,眼睜睜看著他落難?

下定決心,她打算立刻回去通知陸震濤此事。誰知一移動,竟不小心踢到腳邊的桶子,引起範志霄的注意。

「有人!快把他給我抓住!」範志霄一聲令下,他的隨從便沖過來擒住正要逃跑的求安。

當求安被押到他面前,他宛如得到寶物似的笑著,「唉呀,居然是你這小子,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範志霄,你真卑鄭,居然這樣陷害十二爺!」

「你這嘴真刁,看我好好整治你後,你還凶不凶?」範志霄說著,伸手便將求安攫住。

求安知道一旦被範志霄捉走,事情就難以收拾。要跑,她跑不了,唯一的方法就是往水里跳。

于是,她趁範志霄不備,抓著他的手,狠狠的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不放,範志霄慘叫著,卻甩不開她。

隨從們沖過來拉開她,她便趁他們檢視範志霄的傷時,幾個箭步沖向岸邊,毫不猶豫的往下跳。

冬夜,河水冷冽,她一跳進水里便覺全身遭寒氣侵襲,心髒瞬間緊縮。

「把他弄上來,別讓他跑了!」範志霄被狠狠咬了一口,皮開肉綻,氣得想殺人。

「公子,這天氣下水會死人的。」實在太冷了,隨從第一時間還是猶豫。

求安拚了命的游離岸邊,可不一會兒,冰冷的河水便奪了她的體溫。她快不能呼吸,全身僵硬,感覺身體不像是自己的,而且全不听使喚。

她往下沉了一下,喝了幾口水,難受地拍打水面想讓自己往上浮,可她的手腳凍得失去知覺,腦袋也要凍僵了。

「你這奴才,快下去把他給我撈上來!」範志霄怕留活口壞他的事,氣沖沖的催促隨從下水。

「公子瞧,他快滅頂了,這河水跟冰一樣,他活不了的。」隨從實在不想在這時節下水,又看求安載浮載沉,估計不用多久便會沉到水里。

就在此時,不遠處傳來聲音,範志霄等人怕事跡敗露,急急忙忙的逃離現場

陸震濤離開永業航運,跟著幾名管事跟船工來到岸邊巡視船只,才剛抵達,船工便驚訝的喊道︰「水里有人。」

幾個人往船工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身子在河面上浮啊沉沉,偶爾手揮動一下,卻不明顯。

「還活著嗎?」有人問。

「既然撞見了,死活都要把他撈上來。」陸震濤說道。

這是他的原則。他的事業靠的就是長河,凡是在水里的人,不論死活,他都會將他們救上來,能救活是好事,救不活的,他也會替這些流水尸找到家人,若是無名氏,他便將他們安葬,讓他們入土為安。

「我不怕冷,我下去吧。」一人自告奮勇。

這時,一道月光自船與船之間的縫隙落下,照在那落水人的臉上。只一眼,陸震濤瞬間有種心髒凍結的感覺。

「該死,是小雞!」他說著的同時,已經一個箭步往岸邊沖。

趙世東聞言一震,急著要拉他,「十二爺,別……」

話未說完,陸震濤已經一個縱身下水,拚了命的往求安游去。

岸邊,趙世東等人緊張憂急的看著,陸震濤雖諳水性,但這河水冰冷,一般人難以承受。

陸震濤一下水就感覺到河水的威力,但他心里只想著求安,他不想失去她,即使他還不算擁有她。

他從不曾如此恐懼過,那種仿佛有人要從他身上割去心肝脾肺腎的感覺,讓他直打顫,他可以確定那不是因為凍,而是因為怕。

因為害怕、因為不安,他與她之間雖是咫尺,卻如天涯。

岸邊,趙世東他們幾個人不斷的喊著,但他听不見他們說了什麼,只想立刻踫觸到她,只想牢牢的將她抱在懷里。

終于,他構到她的袖角,並將已經失去意識的她拉向自己。

「小雞!」他將她緊緊的抱在懷里,大聲呼喚著臉色發白,毫無意識的她,「求安!求安!醒醒!」

仿佛听見他的聲音般,她微微的睜開眼楮,眼神卻已渙散——

陸震濤走私大煙犯了國法,遭判死刑,即日推出午門施以吊刑。

午門前,眾人聚集,議論紛紛,只見陸震濤被押上台子,消瘦憔悴,英氣不再。行刑人用黑布套住他的頭,再將繩套住他的脖子,命他站上凳子。

腳一踢,凳子倒下,陸震濤兩腳懸空,不停掙扎、掙扎、掙扎……

底下一片鴉雀無聲,不多久,他不動了。

求安看著這一幕,終于放聲哭叫——

「十二爺!」

「姑娘?」魚娘听她哭叫,急忙拍拍已經昏迷多日的她。

魚娘是臨河一家酒肆的老板娘,跟陸震濤頗有私交。幾日前,陸震濤將求安從冰冷的河水中救起,便就近將她送至魚娘這兒安置。

她是女人的事情,除了陸震濤跟趙世東再無人知。她被撈起時,衣服濕透,纏胸布松了,陸震濤為免讓人覷見,只好送到魚娘這兒來托她照料。

求安從可怕又悲傷的夢境中慢慢蘇醒,這才發現自己穿著女人的衣服,躺在陌生的房間里,而床邊有一位年約四十的陌生女人。

「我……」她想動,卻全身虛弱乏力。

「別起來,你掉進河里受了寒,元氣大傷……」見她一臉困惑的看著自己,魚娘一笑,「我是魚娘,是酒肆‘醉人間’的老板娘。」

「我為什麼會在……這兒?」她問。

「是十二爺把你帶到這兒來托我照顧的。」魚娘說︰「你是個姑娘家,十二爺大概是不想讓人發現你的身分吧。」

聞言,她一怔,「他帶我來?」

「嗯。」魚娘續道︰「是十二爺跳進水里把你救起來的,听說世東連攔他都來不及呢。」

求安驚疑不已。是陸震濤把她救起來的?她猶記得失去意識之前,她仿佛听見陸震濤喊她的聲音,也看見了他的臉,她以為是自己一心念著要去通知他才會有那樣的幻覺,沒想到……

知道是陸震濤救了她,她的心突然好痛好痛。為什麼他要對她這麼特別?他是她的仇人,她只想用力的恨他,而不是用力的喜歡他。

可是,他對她做的卻都是讓她恨不了他的事情。想著,她懊惱得紅了眼眶。

魚娘不知想起什麼,忽然一笑,「十二爺是個梟雄般的人物,就算是面對那些官爺貴族,也從不表現得卑微小心,可他帶你來的那天……我還真沒看過他那種驚懼的樣子,看來,你對他很重要。」

她不知該如何回應。她多麼希望他對她沒什麼特別的,她多麼希望他把她當下人般使喚奴役,這麼一來,她就可以輕而易舉的仇恨他了。

說到仇恨,她猛地想起範志霄的事。

「魚娘姊姊,十二爺呢?」她急問。

「他……」魚娘一臉為難,「他派世東來跟我說,千萬別讓你知道他的事,可是……」

「什麼事別讓我知道?」她一驚。

「你別急,他希望你好好休養。」魚娘說。

「魚娘姊姊,我有事要告訴他,非常迫切呀!」

「唉。」魚娘一嘆,「可他現在被關在官衙大牢里,任何人都見不了他。」

「什……」她陡然一愣。

「他的船上藏了大煙,在河安讓歐陽勤查到了。」魚娘一臉憂心地說︰「歐陽勤親自將船押回臨河舉發十二爺,他便被逮進官衙了。」

事情怎會發展得這麼快?她究竟昏迷了多久?

「魚娘姊姊,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已經被關在大牢三天了。」魚娘說︰「走私大煙是重罪,要不是他平素與人結下不少善緣,很多官門中人都受到他的恩惠,恐怕他早已被判刑處決。你一直昏昏沉沉,有時像是醒了卻又回不了神,一轉眼就八九天了,因為十二爺非一般人,今天刑部李大人會抵達臨河,決定明早親審十二爺。」

難道正如她的惡夢般,陸震濤會遭到吊刑?不不不,她一定要救他,她得還他清白!想著,求安奮力的起身。

「你干什麼?」魚娘一見她起身,立刻阻止她,「不行,你寒氣入了五髒六腑,大夫說你必須臥床休養,否則日後會落下嚴重的病謗啊!」

她臉色蒼白,身體虛弱,但眼神卻堅定。「只有我能證明他的清白。」說罷,她仿佛抱著必死決心上戰場的士兵般起身,下床。

陸震濤入獄的翌日,他的大哥陸震雲便得知消息並憑靠著各種關系,來到大牢探視他。

「怎麼才進來一天,你看起來便十分疲憊憔悴?」

「這都拜歐陽勤所賜。」陸震濤一笑,「他一天只給我吃兩個饅頭,夜里又叫我起來問審,吃不好睡不飽,臉色還能好看嗎?」

陸震雲听著,懊惱氣憤,「這歐陽勤分明是挾怨報復,要不是他姑母是吏部尚書的夫人,他上次犯的罪夠他死幾次了。」

兩年前,陸震濤負責運送宮廷寶物到聖上位于出鳳的行宮,航經河安靠岸休息一晚,歐陽勤竟趁職務之便上船偷取寶物而被陸震濤逮個正著。他求陸震濤放他一馬,但陸震濤早听聞他一些惡行,想給他一個教訓,因此舉發他。

歐陽勤雖因姑母的奔走逃過死劫,但還是被杖責五十,足足在床上趴了三個月才能下床,自此便與陸震濤結下梁子了。

陸震濤做的是航運生意,陸震雲則在京城經營陸運,人脈甚廣,一听見弟弟遭難,他便趕赴臨河探視。

「震濤,到底是誰用大煙陷害你?」陸震雲生氣地說。

「我的脾氣會與小人結怨也是尋常,還真不知道是得罪了誰。」陸震濤身陷囹圄,但還是沉穩冷靜,一派悠閑。

這時,一旁的趙世東說話了。「十二爺,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吧。」

「十二爺,那日你在河里撈起小雞,而那附近停的船正是翌日要前往河安的船,小雞怎會……」

「世東。」他打斷了趙世東,「我不相信她會做出那種事情。」

「可是……」趙世東眉心一擰,「她女扮男裝又來歷不明,天知道她想方設法進到騰雲山莊是為了什麼……」

「她做不出那種惡毒之事。」陸震濤神情篤定地說。

「小雞是……」陸震雲疑惑地說。

陸震濤將他跟求安的相遇,以及求安女扮男裝之事告訴了陸震雲。

听完,陸震雲覺得不可思議,「震濤,你不是如此大意的人,怎會輕易的收留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

陸震濤未答,一旁的趙世東已搶著幫他解釋。「還能為什麼?十二爺戀上了她。」

「戀上她?」陸震雲詫異道︰「惜兒死後,你關起心房,游戲人間,只為不再牽掛,怎會……我對這只‘小雞’可真是好奇。」

陸震濤淡然一笑,「人生難免有無法預測的意外,至少她是個美麗的意外。」

說完,他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函,交給了陸震雲,「大哥,這封信有勞你幫我交給刑部李大人。」

陸震雲微頓,接過信函,「這是怎麼回事?你是何時寫的信?」

「你就別多問了,交給李大人便是。」他神情泰然地道︰「這麼大的案子,當然要讓李大人這等地位的人來審。」

陸震雲看著一旁似乎也滿臉疑問的趙世東,「世東,你也不知情?」

趙世東搖搖頭,一臉茫然。

「震濤,你葫蘆里賣什麼藥?」陸震雲問。

他唇角一勾,悠哉地說︰「時間到了,你自然會知道,替我轉告爹,請他老人家不用擔心,我這個不肖兒子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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