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真命聖女(上) 第四章 月光碎片(2)

沒料到會有這突來一腳,御門身形沒動,卻驚詫地直瞪著她。

踢他?竟敢踢他?!

他長這麼大,敢踢他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主子,一個是妹子……他狹長的美目直瞪著她,瞧她小嘴緊抿,又惱又氣的模樣,難以置信極了。

這是上哪找來的很角色?到底是上哪學的才能將夕顏的神情反應覺得十足十?

葫蘆抬起那雙噙淚的琉璃眸,開口欲言,可偏偏喉頭痛得像著火般,一開口便發疼。可惡,大哥竟敢說她不知恥……認不出她就算了,還說這種傷人的話,好像是她自個兒投懷送抱!

老天是在整她嗎?!至少讓她可以發出一點聲音,罵罵大哥和小爺!

那含怒帶淚的神情,教御門低下頭,換了語氣打發她走。

「時候很晚了,你趕緊回僕房,要是有人問起,便說是主子要宵夜。」

葫蘆繼續瞪看。

那飽含委屈的眸色,終教御門妥協。

「算我說錯話,我道歉,可以了吧。」可不可以別再用那種眼神看他?他會有錯覺的!

葫蘆听他這麼說,終于覺得滿意了些。她一個眼神,御門便看穿她稍稍釋懷,趕緊催促她。

「回去吧……咳咳咳。」他說著,輕咳了幾聲,瞧她眉頭微皺,不禁好笑道︰「快回去吧。」

她無聲嘆了口氣,撿回繡花鞋穿上,一步一趔趄地離開。

御門看著她頹喪的背影,想起她的應對,還有先前喊著小爺的嗓音……她到底是表小姐帶進來的,還是姨老夫人派來的內奸?但不管她到底是何背景,她確實是和夕顏相似得可怕,就連他也會有一瞬間的迷惑,更遑論是爺。

垂眼看著難得勾笑入睡的主子,御門苦笑連連。

爺的喜怒無常在夕顏死後是變本加厲,尤其在喝醉之後,表現得更是明顯,然而他卻無力阻止,誰教夕顏的忌日近了……唉!

葫蘆起了個大早,喉頭痛到她連話都不想說,走了趟廚房,不是為自己,而是特地為某些人準備一些小東西。

只是想起昨晚衛凡的無情,她的心就涼了大半截。

她的腳步一停,心想時間過了幾年,她不知道府內有何變化,自然無從推斷他為何有如此轉變,當務之急,還是先準備一些東西,免得他宿醉難過。

如識途老馬,她一路朝通往廚房的小徑走,路經一片金棗園。那是她幼時貪吃金棗,小爺特地要人栽種的,沒想到直到現在還是打理得這般好,上頭已經結了不少金棗。

輕撫過金棗樹,她順手挑了顆皮還微青的金棗,丟進口中,酸味幾乎要逼出她的眼淚,嗯……大概再過幾天,就能采收了。

往年這個時候,她就會開始采收金棗,準備腌釀成醬,屆時做成小爺最愛吃的金棗餅,或者替小爺泡上一杯金棗茶,等到小爺生日時……想了想,已經三月了,小爺的生日也快到了。

小爺是否還會記得,她和他同月同日生呢?想著,她不禁撇唇笑得苦澀。還想那些做什麼?

加快腳步進了廚房,就見里頭已經有三兩個廚娘在撿菜洗菜,有的已經在生火準備早膳。

眾人抬眼看向她,她隨即笑問︰「請問這兒有沒有甘草睫?」盡避聲音有點沙啞,但誠意絕對十足。

「……你問那些做什麼?你是在哪當差的?」其中一個廚娘眼神不善地問。

「我是總管派遣服侍小姐的,小姐近日來有點咳嗽,我想要幫她熬甘草糖。」

葫蘆說得跟真的一樣,相信她們也不可能追問這事。

「喔……甘草睫放在那櫃子左邊第二格。」

「多謝。」葫蘆快手拿出一根甘草睫,抓了兩塊柿餅,擱到灶旁,找來磨板先將甘草睫磨成粉,再生水煮水,將甘草粉全都丟進去,再從後頭架上取出糖甕,酌量加了麥芽膏再拿杓輕攪著,直到麥芽膏全數融化,再處理柿飯,另起一灶悶煮著柿餅湯。

「真的是氣死人了!」突地一個小丫鬟走進廚房,將木盤往地上一放,悶悶地蹲在幾個洗菜的廚娘身旁。

「又發生什麼事了?」廚娘問著。

「還不是表小姐!」小丫鬟氣呼呼的,像是吃了多大的苦頭。

葫蘆輕攪著甘草糖水以防焦底,就算不想听旁人說話,她們的對話還是傳進她的耳里。

「說什麼肉太膩、魚太腥、菜太老、湯太咸……她根本是在找碴!爺好心收留她,她卻頓頓伙食都嫌棄,可偏又老愛叫人家準備宵夜點心,而準備了又不吃,這不是在折騰人?」

「真是沒完沒了。」其中一個廚娘嘆口氣。

「拜托,她以為她是誰,不就是個被盧家趕出來的下堂妻而已。」又一個穿青衣的廚娘不禁嘲弄。

「沒,我听說她還沒被休,只是被趕出來。」小丫鬟扁嘴說著。

「那有什麼不同?都是人家不要了嘛,誰受得了她那頤指氣使的凌人盛氣?也不想想盧家這些年都和爺作對,爺肯不休前嫌收留她,她就應該偷笑了,還真以為自己是衛家主母,我呸!」

葫蘆眨眨眼,不禁暗嘆顏芩還真的是老樣子,總是把衛家當自個兒家。好笑的是,她會進衛家還是未恢復記憶的她給拉一把的。

「可表小姐既是盧家二當家的正室,爺為什麼還要收留她?姨老夫人早已經被趕出去,跟表小姐之間還有什麼情分可言?」

「這就不知道了,主子做的決定,哪有咱們置喙的份?」

「主子該不會是想要收她當妾吧……」

听至此,葫蘆的眼皮跳了下,手拿杓子拌著,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不可能,都已經是雙破鞋了,再者听說她會被趕出府,也是因為她想要和大當家那房斗,以為牽上了一條穩賺不賠的錢,想替自家丈夫扳回點顏面,豈料卻是被騙,賠上大筆銀兩,才被人趕出府的。」里頭最沈穩的廚娘徐徐道來。

「原來是這樣……」小丫鬟輕點著頭,卻忍不住道︰「可是近來只要爺在府,她就纏爺纏得緊,也沒瞧爺拒絕她,甚至還待她和顏悅色得很,甚至常常讓她出入主屋書房呢。」

葫蘆垂下長睫,手頓了下,不敢相信事情竟有如此變化。

那她呢?

她很想對他們解釋清楚,然而她卻在小爺和大哥眼里看見了防備,他們的目光和如霜一般,彷佛她是個罪大惡極之人……為什麼會那樣看她?

如果非要防備,那為何不甘脆將她趕出府?

她百思不得其解,小嘴不禁輕抿,卻扯痛了唇上的裂傷,不由得撫上唇。那是昨晚被他給撞傷的,輕撫過唇,不禁想起他的吻,想起他的氣息……「喂!你的糖快焦了。」

突地身旁有人喊著,她驀地回神,快手攪拌著鍋底,卻發現火太猛,鍋底幾乎要燒焦了。

「柿餅也悶得差不多了吧,我還要準備爺的早膳了。」

那頭又有人喊著,她趕忙先將甘草糖膏盛在一個木盤上放涼,再取來一個瓷碗,將柿餅湯給舀進碗里。

「哇,這糖聞起來好香。」

幾個廚娘圍在她身旁,有人還伸手想要沾那糖膏嘗嘗。

「別,會燙著,再等一會。」葫蘆忙道,拿起杓子將糖膏鋪得薄薄的。

「這天候糖膏會涼得很快,等一下打成一塊塊,再分你們嘗。」

「想不到你這婆子倒是挺懂這小玩意兒的。」其中一名年約四十的廚娘說著。

葫蘆眼角抽搐了下,已經不想再解釋了。

等甘草糖膏冷卻後,她便拿起菜刀輕剁著,盤里的糖立刻裂成數十小塊。

和其他廚娘分享了甘草糖,其余的她全都裝進束口小麻袋里,跟廚娘吩咐做幾樣清淡小菜和粥給小姐後,便端著柿餅湯,直朝主屋的方向而去。

他的寢房,她從小到大不知道走過幾百幾千回,就算閉著眼楮也找得到。來到寢房前,適巧見御門就守在門外。

她快步向前,將木盤直接遞給他。

御門微詫地看木盤上的柿餅湯,還未開口,便又听她道︰「那小麻袋里裝的是甘草糖,你多少吃點,可以鎮咳。」

听她的嗓音沙啞,御門這才想起主子昨晚的杰作,忙問︰「你不要緊吧?」瞧他,竟忘了她身上有傷。

葫蘆輕輕地搖著頭。

「把柿餅湯拿給他喝吧,昨晚喝了那麼多酒,今天醒來頭不痛死才怪。」這道柿餅湯是專解宿醉的,小爺向來不貪杯,可是當年隨老爺在外學習做生意,總會被灌上幾輪,而她總是用這柿餅湯喂他。

要是他喝了這湯,還無法認出她是誰的話,她也只能認了。

御門死死地瞪著她,一連串下來,表情像是听見了多不可思議的事。

卻啟口追問的瞬間,後頭的門板被人推開,隨即響起趾高氣揚的聲音,「早膳既然端來了,就趕緊端進來。」

葫蘆一愣,沒料到顏芩竟會在他的寢房內。

他的寢房……怎能讓她以外的姑娘家踏進?以往,就連丫鬟都不敢踏進他的房內,然而如今,他非但讓顏芩踏進書房,甚至連寢房也讓她踏入……不過才幾年的時光,心底已不見舊人了?

既是如此,當初為什麼要和她相約,一起埋下十年誓約?

他們寫好了十年後的願景,相約十年後開啟,而她曾偷看過他寫了什麼,那字字句句如今還歷歷在目,怎麼才一眨眼已是兩回事?!

如果他的情愛是如此短暫,為何他要耗費那麼長的時間等她長大?

「還愣在那里做什麼?」顏芩話是對著御門說,目光卻是落在葫蘆身上。

「我馬上送進去。」御門暫且擱下疑問,端著木盤進房。

葫蘆見狀,搶在他進門前,硬是將柿餅湯搶過去,往後丟在廊階下。

鏘啷一聲,瓷碗碎落一地。

顏芩和御門都被她突來的舉措驚愕得說不出話,而房內的衛凡也起身走到了門邊,沈聲問︰「吵什麼?」

「表哥,這個丑丫鬟把早膳砸在地上。」顏芩並裝一臉驚駭地偎進他的懷里,楚楚可憐地道︰「像這種丫鬟,還是趕緊將她趕出府吧。」

听她這般虛偽造作的嗓音,葫蘆燒起一肚子火,然發泄過後,突覺自己真是太激動,竟做出這般不合時宜的動作。這柿餅湯本來是用來喚醒他的,可一見顏芩,她便氣得不想讓他嘗了。

認不出她……算了,她不希罕了!

「你……」衛凡微眯起眼。

砸在地上的早膳,他看不清是什麼,但是顏芩既開口要趕她走,豈不是意味著她並非是顏芩帶進府的,而是二娘派來的人?

二娘到底是在打什麼主意?六年前他將她趕出衛家時,原以為她會回娘家盧家的,豈料她竟是住在城郊外的破茅屋里。他曾試探過顏芩,知道二娘根本不曾回盧家,既是和盧家沒有牽連,派她進府又是為哪樁?

然,葫蘆哪里會知道他曲折的心思,見他面容冷深眯著眼,那眸色像是在怪罪她不知分寸,意味著他站在顏芩那頭……心,狠狠地抽痛著,眼淚噙在眸底,她卻咬著牙不讓淚滑落。

「發生什麼事了?」如霜從另一頭長廊走來,不解地看著在場幾個人,見御門使了個眼色,她隨即轉向葫蘆。

「是不是你出了什麼錯?」

「我……」

「算了,你先回小姐房里,小姐吵著找你。」如霜隨便編了個說法,將她先支開。

葫蘆想起衛玲瓏,胡亂地欠了欠身,轉頭就走。

「表哥,像她那種沒規沒矩又會砸碗丟盤的丫鬟,還是趁早趕出府,省得留在府里多生事端。」顏芩偎在他懷里,像只佣賴的貓兒不斷地撒嬌。

衛凡淡聲道︰「如霜。」話落,由著顏芩扶進房。

「奴婢失道了。」雖說她搞不清事情始末原由,但既然主子吩咐了,她照辦便是。回頭正要處理此事,便見御門擋在自己面前。

「干嘛?」她不解地看著他端在手上的木盤。

「這個。」他用嘴努了努木盤上的小麻袋,示意她取來。

如霜拿起小麻袋,打開一瞧,微愕了下。

「這……」

「你知道嗎?剛剛葫蘆端來了柿餅湯,說要解爺的宿醉,還替我準備了這甘草糖……這是夕顏很擅長的食補,每每春暖還寒之際,我會犯咳,夕顏總會每天幫我熬上一袋甘草糖,我……」

她緩緩抬眼,難以置信地道︰「難不成你要跟我說她是夫人?」

「你不知道,昨晚啊……」拉著她到廊階下,他小聲地道出昨晚發生的事。

如霜听完,心不斷地劇烈顫跳著,眉頭深鎖著。

「可……怎麼可能?夫人已經死了,當初還是我幫她淨身的,她……」可御門所說的反應,確實是夫人才有。

夫人的脾氣向來只對爺發,她常說那是因為她被爺給寵壞了。

「還魂啊,不是听聞過有還魂這事的嗎?」

如霜緊抿著唇,好半晌道︰「只要讓我試試,我就能夠確定。」

「怎麼試?」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