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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見秋月白 第七章 語噎岑寂處(2)

對方又沒了聲音,幼焉見狀大嘆口氣︰「瓏染啊瓏染,我真不明白,你來樓蘭,到底是為了什麼?」她望向遠處那逶迤起伏的樓闋,竟一副痛心的口吻,「你用攝魂術冒充中原公主,嫁到這舉目無親的地方,神經病的太子寧肯跟一個男人行房都不樂意踫你一下,表面上卻裝得與你有多恩愛,我看著都惡心!」她啐了一口,瞥眸看她,「你雖步步小心,也從不與人爭寵,但見不得你好過的人仍然想方設法要害你——你把自己弄成這副慘樣,到底是為了什麼?」

瓏染聞言輕柔笑了︰「為了你這句話,也是值得的。」

「少跟我來這套!」幼焉被她氣得不輕,這家伙別的不擅長,最大的本事就是回避話題,但她不想回答的問題便一定不會回答,任你磨破嘴皮子她也絕不會告訴你。

狠狠瞪她兩眼後,幼焉沒好氣道︰「還有啊,眉璽也是快做娘的人了,但那孩子生下來會遺承她體內的寒毒,水家已經四處布告說若有人能找到‘絳靈珠’解寒毒,賞金千萬。我費盡千辛萬苦才打听到,絳靈珠能在孔雀河附近找到。」所以她當然要快點跑過來撿,撿個百來千顆的,余下來的還能賣呢!

「眉璽懷了水沐清的孩子?何時會出世?」瓏染一徑問道,言語里分外欣喜。

「人家懷了孩子,你瞎激動個什麼勁?」幼焉斜睨她一眼。

瓏染因笑道︰「這是好事,我听了自然歡喜。」

「你——你偏就是母愛泛濫,沒得救了沒得救了!」幼焉一疊搖頭,又好氣又好笑。這朽木從前便是如此——「從來見不得孩子哭,人家爹娘都沒在意呢,你倒搶著要買糖去哄了!對別人家的孩子尚且如此,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豈不是寵得不成氣候?」

瓏染的眼眸掠過一絲黯然,一面低頭飲了一口酒,不說話。

「瓏染啊……」幼焉幽幽道,「你還是趕快找個好人家嫁了吧,生個孩子給我當干兒子。」

「咳——」瓏染差點沒酒水嗆到。

幼焉終也忍不住炳哈大笑起來,剛才她真像一副嫁女兒的口吻吶!「你啊——」

她神色驟冷,清楚听見遠處匆匆趕來的腳步,「你那自作聰明的丫鬟來了,我去也!」她一瞬撤了卦陣,身影隨之消失無蹤,足見其輕功極佳!

「太子妃!太子妃!……」

瓏染斂去所有表情,轉身依偎到竹簟里,佯裝打起瞌睡。

便在竹林那端,萱見心底升起莫大的欣喜,記憶里那些殘留的片段都串連成線,攝魂術——太子和男寵——還有她的隱忍和無奈——難道是她?難道竟是她!?

他想見她!從來沒有這樣迫切想見一個人的,他想確認——她到底是不是她?

「竭吾誠心,償汝冤債。」她在誠心祈禱。

萱見當即有了主意,屈指成勾,默念「喚靈術」的口訣——那本是中原道術的一種,「召!」語落訣成,那只藍蜻蜓仿佛受人指引,翩躚著往竹林東面飛去。

「錯了,該是往西面飛的!快回來——」

伊人第一次穿過竹林,往太醫院這邊走近,萱見整襟而坐,佯裝專心看書。

近了……近了……她的腳步聲已清晰可聞。萱見暗暗提了一口氣,平生第一次感到緊張,余光瞥見花叢後細白的手指,要去捉那一只藍蜻蜓。

他終于出聲︰「何人?」這一刻臉上僵硬的表情連自己都覺得滑稽可笑。

「你……」她錯愕地呆在當場。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已經認出了她——那一雙幽沉幽沉的黑眼楮,黑得如這世間最濃的墨,因那些繁冗厚重的故事和背景而凝固了化不開。但——他勢必要用更濃的情意去融化它!

「你踩到我的衣服了。」——他故意找茬。

「太醫院不是宮女可以隨便出入的地方。」——他當做不知道她的身份,何況她如今這身青衣素面的裝扮,也確實沒有半點太子妃的樣子。

「且慢!」——他情不自禁地喚住她,猛然察覺到有違禮數,又道,「體熱而肢寒,內理不調。青梅煮酒而飲,于卿氣色多有補益。」

寥寥幾句,卻是他由衷交付的關心,盡避在她看來只是出于醫者的本能。

伊人匆匆離去,她似乎很畏忌他?意識到這一點時,萱見難得憂心地皺起眉頭︰看來他需要換個方式與她相處才行。

那日在毓琉齋看見她腕上的那道傷口,他的心里分明有一絲恨意——人前對她無微不至的太子,人後竟是將她逼到這樣一種——需要靠傷害自己才能逃避他的責難的地步?

盡避事後她曾雲淡風輕地說︰傷害自己而不會痛,總比傷害別人而痛在自己身上好過。

——究竟是不會痛,還是已經痛到麻木?

棒簾相望的那瞬,一個念頭已在他心里植根發芽︰他會讓她愛上自己!如她這樣的女子理應得到真心實意的對待,但他不能過于心急——他知道,曾經那些傷害已讓她變得被動和敷衍,寧願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完余生,也絕不肯傾盡心力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所以他需要時間耐心地布一張網,一步一營,最後將她牢牢捕獲。

他們心智相當,彼此試探,他故意尋了「妹子」當借口,最終成為她的心月復。她本是個心思細膩且容易感到孤獨無依的女子,但她從來不會說出口,當她因為自己利用了他而心懷歉仄時,卻不知道,她已經陷入了他精心編織的彌天大網里。

金鳶太子,這是你今生最大的失誤,你有她在側卻不知珍惜——所以你注定會失去她!

萱見和白哉都是他。作為萱見——他悉心照顧她,不漏過她任何一個微妙的心思和眼神。而作為白哉——他希望她看到自己最真實的樣子,又希望她欣賞的不止是他的容貌。因而當她願意對容貌平凡的萱見交付信賴,並安心在他身邊入眠時,他不是不欣慰的。

他為她做了許多事,有時她看在眼里並不明說,但有時她是真的錯過了——

彼時霪雨晚至,濕了西苑的紫泥花塢。玉壺催更,萱見甫炙得燈兒,便聞「嗖」的一聲,一道暗影自後院掠過,一瞬沒入了黑夜里。

「誰?」萱見當即循聲跟上。

對方顯然是個高手,一路飛檐走壁,竟是沒有驚動宮內侍衛。「刷——」那人突然回身,緊接一招「流火飛星」就朝萱見刺來,使的是一柄七尺軟劍,劍式流暢如行雲流水,隨性之至,只是那刃面卻有參差的缺口,兩三招一並刺來,竟是越鈍越疾!

萱見不避不閃,隨手折下一截竹枝,一挑一撥,從容應對。但那軟劍招招進逼卻只攻他最難設防之處,並未曾襲他要害,不像是要置他于死地,倒像是——有心試探他的武功?

萱見正自驚疑,對方一瞬之間撤招閃身,在毓琉齋前消失了蹤跡。萱見心下一驚,難道這是聲東擊西,真正的目標其實是她?

他來不及多想,便自窗口躍入了她的寢宮。

「呀呀,功夫不賴嘛。」黑暗里有道笑嘻嘻的女子聲音,一面窸窣作響,看不清她究竟在做什麼,「我原當樓蘭人個個都是草包呢。」

萱見認得那個聲音——是幼焉!「你是何人?」

「切,裝什麼,你不是早就猜出來了麼。」幼焉不以為然地睨他一眼,他那點小把戲騙過瓏染容易,想騙過她還女敕得很!

這女子當真有幾分邪氣。萱見皺眉︰「你來這里做什麼?」

「救人。」幼焉轉身點亮一盞蓮燈,指了指床上的女子,「你沒發現她很痛苦麼?」

萱見的視線隨之一緊,躺在床上的正是瓏染,原本瘦弱的身子蜷縮成一團,更顯得伶仃無骨。她似乎正在承受著莫大的痛苦,一雙手死死揪住床褥,甚至可以清楚看見頸項上突起的青筋,卻要竭力支撐著,仿佛這一松手便會墜落無盡的深淵……但她明明還在睡夢中!

「她中毒了?」萱見隱約猜出幾分。

「嗜心散。」幼焉神色凝重,「這種毒在西域很少見,你沒听說過不奇怪,但在中原卻經常被使毒高手用來殺人于睡夢里。聞其香者會連續做四十九個晚上的噩夢,醒來後卻會忘得精光,因而很難被人發現。下毒者便是以此摧毀對方意志,輕則發瘋,重則喪命。而如果中毒者正好有過一些可怕的經歷便更危險,她會在睡夢中被巨大的恐懼感折磨致死。」

她心里清楚,瓏染便恰好經歷過那些血淋淋的痛苦和絕望,正中敵人下懷!

「而嗜心散最主要的兩味毒料便是‘婆娑草’和‘龍橙香’。」

萱見聞言一怔︰「龍橙香?」便是那柄阻孕香扇上的燻香!難道是——

「那扇子是椿姬給她的沒錯,不過婆娑草……」幼焉模著下巴若有所思。

「椿姬雖然深于城府、工于心計,栽贓嫁禍之事也做過不少,但害人至死這種事卻不像是她的作風。」萱見略略沉吟道,「若我沒有猜錯,她應當也是被利用的人。」

「確實。那位幕後真凶擺明就是想借刀殺人。」幼焉點頭,心道他果然是個厲害的角色,對宮里每個人的心性都猜得七分透徹。「等到太子妃死了,那家伙肯定會第一個跳出來說太子妃是被人毒死的,再動用一些勢力裝模作樣地調查一番,送香扇的椿姬便成了替罪羊。真是一箭雙雕!」這種詭計她在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之間見得多了!

「我搜遍皇宮,總算在她房里聞到最後一點的婆娑草的味道,原來她是將婆娑草裝在香囊里一並燒掉了。」幼焉接著又道,唇邊一絲冷笑,「那女人倒是不畏犧牲,自己先嘗了解藥,再把香囊戴著往人家屋里鑽。嘖嘖,這皇宮果然是個‘人才濟濟’的地方麼。」

萱見凝眉若有所思,這幾日與瓏染走得最近的無非是太子那幾個姬妾,香囊啊……他心里已然有數。

「不過幸虧我把她的解藥偷來了。」幼焉往懷里探了探,模出一顆藥珠丟給萱見,「僅此一顆,拿好了!」對上萱見詫異的目光,她毫不客氣地白他一眼,「別問我為什麼不親自喂她,也不想想我煞費苦心把你引到這里是為了什麼?話說這鬼地方還真是容易迷路啊……」

絮絮叨叨的聲音還在,人卻早已消失不見。

她竟是……為了成全他們?萱見的唇角浮出一絲笑意,輕步走到床前。伊人還在無休止的夢魘中掙扎著,「教主……我害怕看見死人……比看見那些毒蛇毒蠍還要害怕……」

「我不是教主。」萱見柔聲道,手指撫上她的臉頰,「你以後都不會再看見那些東西了。」

「……你……是誰……」她含糊地囈語。

「我是萱見。」他俯身吻她的唇,舌頭將藥珠喂進她嘴里,「是你今生會愛上的人。」

很遺憾我沒有更早的認識你,當我認識你時已不能為你承受從前所受的傷痛——但我情願用余生的時間為你撫平心里的疤痕。或許你會害怕會逃避,但是沒關系——我會耐心地等,等你愛上我的那天。

萱見離開的時候取走了她匣子里的兩支木簪,順便留一些蛛絲馬跡,讓她主動去找他。

盡避當他發現了藍蜻蜓翅膀上的字跡時便已知道,但是——

「瓏染,我想听你親口告訴我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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