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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花待君顧 第10章(1)

淮南燈節,遍看萬家燈火。

燈影幢幢里,西晷和樞念並肩一路走來,很自然地被這華燈佳節的快樂所感染。耳畔是路人的熙攘喧嘩,孩子們追逐玩鬧,臉上毫不掩飾的歡喜也與漫街燈火融成一片。

歷盡磨難才重修舊好的有情人不免會嘆惜今夜的美景良辰,或許也是一種無言的默契——兩人偶爾相視卻並不多話,只是心領神會地看這世人繁華,眼眸里也流轉著繾綣的柔情。

西晷的手里正提著一盞薄紙燈籠,是樞念為她買下來的。薄紙上畫的卻不是尋常姑娘家偏好的梅蘭竹菊,也不是鴛鴦鳳雀,卻是京戲唱腔的紅白鬼臉。撥燈左轉,紅臉的關公豎眉冷峻。右轉,白臉的曹操皮笑奸猾,偏巧依了那姑娘調皮作怪的性子。

此時暮色深合,熹微的燈火透過薄紙朦朦朧朧地映出來,別有一番詩境。

樂此不倦地撥轉著手里的燈籠,那姑娘忍不住玩笑道︰「他日你若帶兵打仗,必是像曹操那樣的白臉。表面君子,背後小人,什麼陰謀詭計不會使?」那最後半句倒有些像是氣話。誰叫他欲擒故縱折磨她這麼久?害她到現在嗓子都是啞的,說不氣他那是假話。

樞念聞言莞爾,「帶兵打仗太累,還不如回家享些清福。」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西晷倒也不臉紅,故意揶揄他道︰「別人說的是‘匈奴未滅,何以家為?’你倒好,瀲水城的事正卡在節骨眼上竟也不顧了,卻先想著成家。」

樞念但笑不語。

他說過,朝廷之事他再也不會過問。說他冷血,說他自私,甚至說他背信棄義——他都不介意。那次的誤會和傷害對于彼此都是一道不可磨滅的痕,每一次觸踫都隱隱作痛,即便是現在他也依舊在害怕著——害怕那樣的離別會重演,所以情願就這麼平平靜靜地與她過一輩子,不管不顧天下事。

安于現狀,及時行樂。

或許那並不是一種瀟灑,而是一種逃避,是厭世避亂的自我放逐。卻只要——只要還能看著她清澈的笑顏,還能感受她手心的溫度,還能靜下心傾听她天南地北地說著那些不著邊際的話,一面微笑著領會她那些簡單純粹的快樂,便是真實的。

「對了樞念,那個……咳,其實我想知道……」西晷的手指局促地搓著衣擺,欲言又止。

樞念立時明白了她意思,不覺好笑道︰「你想知道,我是何時在意起你的?」原來這姑娘也有扭捏的時候,可真稀奇了。

西晷的臉便紅了。

樞念便牽過她的手,柔聲娓娓道︰「就在你剛來淮南沒多久的時候,我曾瞧見你用一串糖葫蘆騙來一個小乞丐撿到的翡翠玉佩。」見西晷驚異地睜大眼,他又笑著繼續下去,「我原以為你是個精明會算計的丫頭,卻不想你拿了那玉佩只是換來一壇酒,偏還自得其樂得很。」

那瞬,仿佛是被什麼觸動了心弦,搖漾成漪。竟會因此聯想到許多莫須有的假設,倘若——倘若沒有二十五年前的偷龍換鳳,如今的他定然也是生活在這樣的市井里,沒有廣亭闊榭,沒有錦衣玉食,沒有陽春白雪……

或許他也會像那個八面玲瓏的姑娘一樣嬉皮笑臉地同各色人物打著交道,會偶爾使壞地用糖葫蘆騙來孩子手里的玉佩,再用那玉佩換來一壇子美酒——即使明知道那玉佩可以換更多的東西滿足人的貪欲,卻更情願只享受一壇酒帶來的半刻歡醉。

這樣單純的交易絕不同于商人間的利益交換爾虞我詐,卻真的不壞。

「我覺得你是個有趣的姑娘,所以後來會時不時留意起你的舉動,自然發現了你其實是深藏不露。這樣一來,便更想與你親近幾分。」樞念微笑著回憶道。

所以他會在那個雨天一廂情願地為她遞去一把傘,原以為這姑娘沒心沒肺定是不在意這些,後來在她家竹屋發現那把傘時便更覺得受寵若驚,盡避當時的情緒並沒有表現在臉上。

「原來我在你面前的形象那麼糟糕啊,」西晷扮個鬼臉,「我還以為你是——」她忽然把話一掩,又是笑嘻嘻的,「反正再怎麼糟糕也有人樂意當成寶。」

看見她臉上掩飾不住竊喜,樞念忽然想起什麼,「西晷,真的可以不回侉宴族嗎?」語氣里透出分明的擔憂。

他後來才從她口中得知真相,原來她真真是侉宴族的女子,之所以會入邪教上古傾曇也是迫不得已——因為上古傾曇的前任教主看她骨格精奇是習武的好料子,便故意搶去了那張繡圖用來裹《蠶衣秘笈》,逼得她入教。

「雖然侉宴族是神話里才有的世外桃源,且族民擁有不老的壽命,不過——」西晷頑皮地眨眨眼,「那里可沒有一個叫樞念公子的人啊。」

她飛快把話說完便往前跑,一邊愜意地哼著曲兒,輕靈的背影穿梭在人群里好不快活。

她那句話分明意味著追隨。

心湖泛起淡淡的暖意,樞念笑著跟上前,卻見她忽然拉住迎面蹦過去的一位垂髫小丫頭,烏溜溜的眼珠子直盯著她手里捧著的一大把糖豆子,「丫頭乖,告訴姐姐,你這桂花糖豆是打哪買來的?嘿嘿真香,姐姐我聞得哈喇子直流哩……」

「樞念你先在這里等著,我去買些糖豆來。」西晷眨眨眼丟下一句話便跟著那丫頭走了。

「西——」

樞念正欲張口喊她,陡然竟有種錯覺——她離開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但馬上又覺得是庸人自擾,挽過衣袖撢去那些無端由來的念頭,忽聞耳畔一個聲音——

「這位公子,過來算一卦如何?」

循聲回頭,原來是位算命的瞎子,明明閉著眼,卻清楚地道出他的性別,不免稀奇。其旁,擺攤的棗木桌上擱著的木牌糊了紙寫著「循燈卜卦」四字。桌後是根高高的桅桿,上面結著六串共三十六只燈籠,正面皆繪著繽紛多樣的景,有南山壽桃,也有香葉紅楓。

「依次挑幾個你看得上眼的燈籠給我,每個燈籠後面都有字,便與你今生的命運相連。」那瞎子熱情地道,「若是有半點出入,我便親自砸了這招牌,再也不給人算命了。」

樞念的眸光深沉幾許,卻依言道了聲「好」,一面細心注意著對方臉上的表情變化,一面隨手挑了盞繪著流雲百蝠圖案的燈籠遞過去。

燈籠後面果然有字,是一個「淺」字。

瞎子雙手摩挲著燈籠已經開始念念有詞︰「蝙蝠,便是指‘福分’,何處有福?福自家業,福自雙親,而這淺字——」他的眼皮動了動似若有所思,「公子的福分怕是淺了些。縱然公子貴相天生,家業繁盛,但雙親之福卻極少能享受到。對否?」

心底某個地方被觸動了下。樞念再次看著他的眼神有短暫的難以置信。

隨即他又將那盞繪著南山壽桃的燈籠挑了出來。

燈籠後面是個「嘗」字。

「這南山壽桃本是傳說中的長命仙果,凡人食之有強身健體益壽延年之效。料想公子本是體弱多病,卻有幸得恩人相助,嘗遍奇花異果,才有今日造化……」那瞎子毫不含糊又道。

這下樞念是真的吃驚不小!伴著一股莫名的寒意泛上心頭。與其說他是算命,倒不如說他是將自己的生平經歷都悉數了一遍,且——真真分毫不差!

將第三盞燈籠挑出來時,樞念的手指竟有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他甚至看不懂燈籠上的圖案究竟是什麼,只清楚地看見燈籠後面那個字是「輒」。

像是受了蠱惑般,無論他是有心還是無意,無論他挑出怎樣的燈籠,都會陷入瞎子精心鋪設的說辭里去,而那些說辭竟如出一轍到仿佛就是他今生的重演——「……鷸蚌相爭,各有所長且互不退讓,必是歷經波折。卻不知鷸蚌本身皆被利用,最終漁翁獲利……」

耳邊的聲音還在繼續,眼前有無數畫面連番承越,那刻骨銘心的陣痛模糊了又鮮明起來,又是那樣的感覺——胸口壓著一口濁氣,像尖刺生生卡在那里,快要不能呼吸。樞念艱難地用手按住額頭,不經意拂袖竟又是抖落下一只燈籠。

鴛鴦戲水,本應雙宿雙棲。但那最後一個字卻是——止。

淺——嘗——輒——止——

樞念在瞬間明白了!

「你——究竟是誰?」他的腦海里飛速掠過無數念頭,能夠對他的身世了如指掌的——難道是瀲水城派來的人?難道——

「中原人,你是不可能留住她的。」

瞎子僅輕描淡寫地留下這句話,瞬間消失無蹤。

樞念突然不顧一切地往回跑,「西晷!西晷!西晷……」

那一夜,樞念找遍了整個淮南城,卻再也找不到那個天光雲影一般的姑娘。

本應是如花美眷,偏怎生聚少離多?

命也,天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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