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屋來。
雲若緩緩醒來。
昨晚春兒離開後,她便失去了知覺。想來,便和死亡無異了。唯一的不同,便是她還有醒來的機會。這「醒來」,是多麼的美好。
「若兒。」
耳邊傳來了熟悉的婦人聲。語氣中含著無限的欣喜與心疼。
雲若笑了。她喚了聲娘,然後坐起。
熬人走到床邊坐下,望著女兒,緩緩嘆了口氣。
雲若望著她,笑容加深,眼角有淚水閃過。到底是女兒家,與家人久別重逢,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激動到流淚。
一個人在外,不管遇到了什麼,只要見到了親人,就似天下太平。
她也一樣。如小女孩撒嬌一般,一頭扎進母親的懷抱。
熬人緊緊抱著她,喃喃道︰「沒事的,我的若兒。沒事的。」
雲若漸漸平靜下來,窩在母親的懷里,笑得溫暖。
是的。春兒說過,會讓她活下去。她願意相信。
許久。
她緩緩離開母親的懷抱,這才想起問,為什麼母親會知道她在碧水山莊?
熬人笑了,輕輕撫模她的長發,慈祥地說道︰「因為春兒一早便去通知了我。」
聞言,雲若立即愣住。
難道,春兒說的貴人,是指娘?
熬人望著她疑惑的眼神,笑得慈祥,她從懷中掏出一個藥瓶,倒出一顆藥丸,遞到雲若的唇邊,示意她吃下。
雲若雖然滿月復疑惑,卻還是听話地將藥丸吞下。
熬人嘴角露出滿意的微笑,她望著雲若,滿眼的不舍。她說︰「若兒,記住,不管娘去了什麼地方,娘永遠愛你。」
雲若心中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一個人,突然對你用了「永遠」兩個字,那麼不是相聚,便是要分離了。
她不確定地看著面前華貴的婦人。對方只是溫柔地望著她笑。笑容中,有歡喜,有不舍,有心疼,還有訣別。
她突然覺得眼皮很沉,面前的一切都顯得那麼的不真實,母親的笑容亦變得模糊。
她于是笑了,原來只是一個夢。
可是,如果是夢,她為何會如此不安?
雲若漸漸睡去。婦人輕輕撫模著她的發,眼角流下一行晶瑩的淚。
門外緩緩傳來一陣腳步聲。婦人慢慢吸了口氣,調整了心緒,抬眼望向正往房內走的人身上。
陳昊。
他見到婦人,立即雙手抱拳,恭敬地道了聲︰「蕭前輩。」
好一句蕭前輩。
熬人緩緩笑了。曾經叱 江湖的蕭艷紅,隱姓埋名二十年,終究還是被人知道了身份。
可見,世界上並沒有永遠的秘密。
她望著陳昊,眼楮發亮,「你可否答應我一件事?」
陳昊冷靜的眸散發出堅定的光芒,「我會用我的一生,呵護若兒。」
蕭艷紅點點頭。她看了眼床榻上的雲若,滿面的溫柔。身為母親,只要自己的子女可以幸福,她便再無所求。
陳昊望著她,緩緩問道︰「攝魂引,當真只有一種解法?」
蕭艷紅點點頭,無奈地笑道︰「善惡終有報。當初練的蠱,今日居然用到了自己的女兒身上。真是諷刺。不過你放心,練蠱術書,我已經毀了。世上不可能再有如此惡毒的東西。」
陳昊嘆了口氣。人心之毒,又豈能控制得了。
他緩緩走了出去。
蕭艷紅用心地看著女兒的容顏,仿佛刻在心里一般。
天底下,有哪個父母舍得離開自己的孩子。可是,她不得不舍。
唯有她舍了,若兒才能得。
她靜下心來,雙手聚集了內力,施壓于雲若的手心,口中緩緩念出一串字符。
只見雲若手臂的血脈,急劇跳動起來,仿佛有物在內游走,慢慢移向蕭艷紅的掌心。
不多時,蕭艷紅往後退了幾步,臉色驟然蒼白起來。
她望著床上躺著的人兒,嘴角露出蒼白的笑。她知道,自己的女兒可以安然無恙地活下去了。
心滿意足矣。
她慢慢走向門外。陳昊迎了進來。她望著他,笑了。
「記住對我說過的話。」
陳昊蹙著眉,慎重地點了點頭。
蕭艷紅放下心來,滿意地笑著,倒了下去。
陳昊嘆了口氣,及時扶住了她。從此之後,世上當真沒了蕭艷紅。
「師兄。」門外緩緩走進一人來。
陳昊抬眼望去。唇角緩緩露出了一絲笑容。
夕蕭。
他亦笑著望著陳昊道︰「蕭艷紅已為小雲解了攝魂引?」
陳昊緩緩點頭。
夕蕭嘆了口氣道︰「看來,女人一旦做了母親,就會變得相當善良。」他望著陳昊懷中的婦人,搖了搖頭,「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女人,曾經便是叱 風雲的四毒教教主。為了名與利,什麼都做得出來。今日,卻為了自己的女兒殞命。真是世事無常啊。師兄,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陳昊亦嘆了口氣道︰「她是若兒的娘親,理當厚葬。」說完,喚了人進來,令他們妥善安置蕭艷紅的尸身。
不一會,卻見春兒從屋外沖了進來。她滿臉的焦慮,望著陳昊道︰「夫人,她沒事吧?」
陳昊不說話,只是緩緩走向床鋪,在雲若身邊坐下。
夕蕭望著春兒道︰「蕭艷紅為了救小雲,已經過世。」
春兒瞪大雙眼望著他,「那小姐現在沒事了?」
夕蕭嘻嘻一笑,點頭道︰「小雲命大,自然是沒事了。」
春兒突然笑了,「太好了。小姐沒事就好了。」
夕蕭望著她,「嘖嘖」點頭,「到底主僕情深,令人感動。」
春兒望著他,不明所以,卻突然听得陳昊大呼一聲︰「若兒。」
兩人均抬眼朝那二人望去。
一望,便失了神。
只見雲若渾身顫抖,口中突然吐出一口鮮血,然後便沒了動靜。陳昊在旁,驚急不已。
夕蕭快步走上前,右手食指搭上雲若的脈。他的眉,迅速蹙緊,臉上竟現出無奈之色。
陳昊望著他的變化,面色一僵。
夕蕭緩緩從床邊離開。他朝陳昊搖了搖頭,便看向了一旁,不敢與他的目光有任何的交集。
陳昊突然站起,快步走到夕蕭的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問他︰「你搖頭是什麼意思?」
夕蕭倒也不動,緩緩道︰「小雲,回天乏力。」
聞言,陳昊松了手,連連向後倒退。他盯著夕蕭,緩緩搖頭,「不可能。蕭艷紅已經為若兒解了毒。」
夕蕭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本來我以為,只要喚出攝魂引,中毒的人就可安然無恙。可是我忽略了一件事,小雲不會武功,根本抵御不了毒蠱在體內制造的灼熱。所以……」
陳昊突然一拳打向夕蕭的下頜,滿面的怒色,「什麼叫本來以為?」
夕蕭沒料到他會突然襲擊,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他蹙起雙眉,一下子爬起來,瞪著陳昊大吼︰「你發什麼神經啊?小雲死了,你找我算什麼賬?」
陳昊又是一拳揮向他,夕蕭這次有了準備,頭一偏閃了開去。他大叫道︰「真正害小雲的人逍遙法外,你卻要和我自相殘殺,你還有沒有腦子啊?」
陳昊終于慢慢冷靜下來。他握緊雙拳,冷冷地看著夕蕭,嘴角凍如冰霜,「去查。」
夕蕭聳聳肩。真是天生的勞碌命。平白無故挨了一拳,還得忍氣吞聲給人辦事。真不知道上輩子,他究竟做了什麼孽!
夕蕭轉身便離開了。
陳昊緩緩走近雲若,望著她蒼白的臉,他緩緩閉上了雙眼。
春兒在旁,蹙緊了雙眉。她慢慢走近陳昊,伸手便要去扶他。
「出去。」陳昊的聲音,仿佛來自冰窖。
春兒的眸,一下子變得陰暗。陳昊,居然這樣冷言對她。不過就是死了個女人而已,居然如此放在心上。
但她還是立即退了出去。只要雲若死了,她還有什麼好計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