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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錯之棋子皇後(上) 第十八章 孤嶺拜七夕(1)

大雨過後的情晨,天空分外湛藍。

靶受到晨風中的涼意,梁歌雅驀地從睡夢中驚醒,陌生的環境教她有一瞬間的恍神,直到頭頂上傳來沙啞而熟悉的呼喚,她才徹底清醒。

「歌雅醒了?」

她抬眼望去,就見花借月正在纏上頸問的布巾。他臉色蒼白,渾身還隱隱顫抖,像是痛極卻拼命忍著。

沒有細想的,她探手輕觸他的額。

燒已經退了,但整個人冰冷得很。她趕忙起身,要幫他取未衣物,卻發現自己竟是睡在他的腿上。

「你……你要起來怎麼也不叫我一聲?」她嗅怪著,轉頭找他的錦袍,這時火早就滅了,衣服雖然不怎麼干爽,但已經能穿。

「我瞧你睡得熟,不想吵你。」花借月笑眯眼接過她遞來的錦袍。

梁歌雅輕咳了聲掩飾羞窘,低聲道︰「我看你還是回旅舍和他們踫頭,先找個大夫醫治吧。」

「不用了,我出門時跟旭拔說過,約在映春城南踫頭。」

她皺起眉。

「為什麼約在城南?」難道他忘記映春城即將地動?

「為什麼不能約在那里?」他不解的反問。

她頓了下,不想讓他發現她也記得一切,于是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說,你還是執意要去映春城?」

「是。」

「先醫好你身上的傷吧。」那傷嚴重得很,為了達到目的,他真能如此作踐自己,不把自己的命當一回事?!

「就算要醫治,也是要到映春城吧,否則那旅舍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上哪找大夫?」他苦笑道。

他說的不無道理,梁歌雅為之語塞。想了下,她拿出包袱里的干糧。

「你將就點吃干悖吧。」

「不了。」他搖搖頭。

「出門在外不比在家山珍海味,這干悖雖然硬了些,但味道還不錯。」

「不是……我吃不下。」他指了指咽喉上的傷。

聞言,梁歌雅想起這一路他鮮少吃東西,就算吃也只吃些熬得軟爛的粥,再想起他一上藥就痛得渾身發顫,心就忍不住發疼,但她旋即掀唇自嘲起來。

她以為自己的心己死,結果還是會感覺到痛,而且偏偏是因為這個人。

她到底要拿他怎麼辦?

嘆了口氣,收起干糧,她決定提早上路。

「走吧。」

「你不吃?」

「我要是沒記錯,再往前就是芙蓉鎮,到那里再吃。」她開始收拾包袱。

「不過你得忍著點,大概要晌午才能到。」

花借月笑柔眉眼,喚住她。

「等等。」

「做什麼?」她不解的回頭問。

「我還沒上妝。」他接過包袱,拿出胭脂水粉。

梁歌雅不禁眼皮抽動。

「你沒帶衣袍,卻帶了胭脂水粉?!」

他哈哈笑著,隨即又搗著脖子,一張俊臉因為痛楚而扭曲著。

見狀,她雙手動了動,但還是強迫自己不靠近他。

「快點,我先到外頭等你!」

看著她的背影,花借月笑意依舊,他痛得甘之如怡。

離開勤無崖,到了半山腰,便可以瞧見山腳下有座小鎮,但梁歌雅並沒有加快速度,而是和他齊身並騎,還不時地注意他。

進了芙蓉鎮,找了家小飯館,兩人隨意點了幾道菜,還要了一碗粥,將就地吃了起來,但花借月發現每一道菜都熬得熟爛,幾乎是入口即化,不由得看著坐在對面的人。

「太硬嗎?」察覺他的視線,梁歌雅低問。

「不會。」

「咽下時會很痛嗎?」

「不會。」

瞧他吃一頓飯,吃得額上布滿細碎冷汗,梁歌雅質疑這叫不會?

他說話聲音粗啞,想必是傷及喉嚨,竟然連嗓音都變了,不敢想象進食時會有多疼。

「待會趕一下路,也許可以趕在醫館休息前進城。」他一會發高燒,一會渾身冰冷,這傷要是再不趕快診治,說不準連命都沒了。

「可我想去孤嶺山。」

「你去那里做什麼?」她詫問。

「我想去千花洞,我曾經答應一個女孩要帶她去那里賞花。」他幽幽的回答。

梁歌雅怔愣地看著他。

是她嗎?

她真是迷惑了。他是個擅長作戲的人,她總是看不清他的一言一行有幾分是真有幾分是假,而現在,她不想賭了。

「可以去嗎?」他滿懷期望問她。

「我身上的傷只有上藥時才比較痛,現在覺得好多了。」

梁歌雅垂斂長睫,思索半晌才道︰「我告訴你怎麼去,你自己去。」對他,她非得硬下心不可,既然看不穿他,那就什麼都別管,因為她不想再被他所傷。

「好吧。」他淡笑著。

他不勉強她,雖然孤身前去是寂寞了點,但至少能親眼瞧瞧曾經教她流連忘返之處。

原以為他會死纏爛打一番的,沒想到他竟這麼輕易放棄,梁歌雅不禁愣了下,旋即哼笑了聲,暗罵自己竟對他生出期待。

用完膳後,兩人朝映春城的方向而去,到了孤嶺山下,梁歌雅才拉住緩繩。

「城門快關了,你不先進城嗎?」她淡聲問,刻意讓自己的口氣冷到極點,藉此拉開被此的距離。

「不了,我想先到千花洞。」

「你又沒帶燈火,雖然千花洞是在半山腰,但你不熟悉山道,一個不小心說不準會連人帶馬摔落山谷。」

「有月光。」他指著上頭。

她不用抬眼也知道高掛在空中的只是月牙,能有多亮的月光?

皺皺眉,梁歌雅猶豫了下,強迫自己橫下心,「你自己小心。」話落,甩著緩繩便朝城門方向而去。

睇著她的背影,花借月直覺她騎馬姿態極為爽颯,丟下他也挺呆斷的……討厭他嗎?他笑了笑,無妨,他現在有很多時間去打動她,不急。

拉著緩繩,他縱馬上山。

雖然他並非武將,但他精武藝,騎術也不差,只是在宮中沒機會表現罷了,而眼下他急著想看她說過的千花洞,于是他縱馬如電,憑借微弱月光在山道上奔馳。

來到半山腰,他循著她指點過的方向,繞過山坳,一座山洞映入眼簾,他將馬拴在洞外,帶著一種興奮莫名的心情,踏進伸手不見五指的山洞。

模著洞壁往前,一會便見前方有亮光,邁步而去,驚見此地竟是別有洞天,在月光下,林木花從滿坑滿谷,再向前,情淡的花香撲鼻而未,甚至能听到遠處傳來飛爆聲響。

他在崖邊坐下,想象著心愛的她獨自一人待在這里,托腮看著四季變化,想象著她是如何愉悅地笑眯眼,自在地席地而坐……

驀地,後方傳來腳步聲,他回頭望去,驚見竟是提著風燈而來的梁歌雅。

「歌雅?」他怔然道。

「城門關了。」她面不改色地撒謊。

他豈會听不出來,不由得笑柔魅眸。

「歌雅,你瞧那花好特別。」他指著崖邊的花。

他知道,她是擔憂他不熟山道會出事。

這份認知暖著他的胸口,仿佛就連痛楚都緩和不少。

順著他比的方向望去,她嘴角抽了抽。

「花公子,那是扶桑,宮……」驚覺險些就說溜嘴,她驀地打住。

那大紅扶桑東宮就有難道他不知道?她撇撇唇,認為他根本是在說謊。

「扶桑?」他輕呀了聲。

「原來扶桑是長這樣子。」

「這是很尋常的花,你真沒見過?」想了下,她走到他身旁坐下,並沒有靠得太近,但至少可以映亮他的前方,以防他一個不小心掉進山崖。

這山崖說高不高,但要人命可是綽綽有余。

花借月笑了笑。

「其實我府上有栽種,可我從未認真地看過。」

「是嗎?」瞧他笑得開懷,不像在作戲,梁歌雅不禁猜想,他大概滿心權謀計策,根本沒有閑情逸致停下腳步欣賞。

說來,他也頗可悲,長在帝王家,為求自保,步步為營,就怕一個不小心身分效露,別說帝王夢碎,就連頸上人頭都不保。

「那個呢?」他指著長在洞外崖壁上的花。

瞧他探出頭,梁歌雅不由分說地將他扯回。

「你是想死是不是?身子探那麼出去,要是掉下去怎麼辦?」

花借月瞅著她,突然皺起眉撫著胸口。

「我、我扯痛你了?」她有些手足無措。

「對不起,我只是……」

「沒事、沒事,我只是開心。」他笑露白牙。

在月光暈染之下,在燈火搖曳之間,那張不再存有心計的笑臉,純真得像個大孩子,有些靦色、有些受寵若驚,還有更多的深情期盼,柔和了那張魔魅臉龐。

梁歌雅看得出神,心魂像是要被攝入那雙琉璃般的黑眸,她隨即別開眼,扯了扯唇角,道︰「剛剛你指的花是萱草。」

話落,她暗暗吸了口氣,平復有些失控的心跳,同時微惱仍受他影響的自己。

「萱草?」

但听到他回話,她趕忙移回視線,就怕他又探出身子,卻意外對上他那雙變得愛笑的眼,未完全平復的心跳再度亂了序,好一會她才找到自己的舌頭。

「其實這地方要白天來,到晚上什麼都看不見。」收斂心神,她指向遠方。

「這個時節的白天來,左邊崖壁上可以看見許多野百合,而底下有大理花,滿山的合歡和突竹挑,到了冬天,只要一踏進洞內,就可以聞到歲蘭和黃海的香味,而旁邊那里,現在看不出是什麼植物,其實那是垂枝海,開花時是整串的粉紅,很漂亮。」

說著,她不自覺地笑起未,怔怔地看著崖洞外。

六年了,她終于回來了,終于回到了魂牽夢縈的故鄉。

花借月貪戀的瞅著她的側臉。那微眯著眼的笑顏,就像是初識時的歌雅,萬般想念故鄉的一花一木,他可以想見她回到故鄉是怎生的激動。

終于,可以幫她圓夢了。

但可能是他的注視太露骨,她微微不自在的收了笑,察覺到這點,他隨口問︰「可現在也有股花香,那是什麼花?」

「是藤花。」她看向遠方。

「藤花?」

「藤花長在主靈谷,成片的藤花有各種顏色,不過現在花季快過了。」

「咱們去瞧瞧。」他驀地起身。

「天色這麼暗,什麼也瞧不見。」

「你有帶燈火。」他提起風燈。

瞧他一臉興匆匆,梁歌雅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其實她也想到主靈谷走走。

「走吧。」她率先走出山洞。

「這邊有快捷方式可以走。」

就在她沿著坡道往下走時,身後突然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她猛地回頭,就見他狠狽的緊抓住一旁的樹,差點沒滾下山坡。

「我踩到落葉。」他笑得無奈。

他並不想在她面前出模,可這坡道泥濘,加上他身上有傷,他無法像她那般矯健的行走。

看著他半晌,梁歌雅終究朝他伸出手。

他愣了下,隨即漾笑握住她的手。

「昨兒個有下雨,落葉會滑,你要走慢一點。」她低聲叮濘,努力忽視他掌心傳來的涼意。

「嗯,有你在,我會慢慢走。」他開心道,止不住心底的狂喜。

瞧,這就是他的歌雅,待人有防心,可卻心軟善良,就算討厭他,還是會記掛著他的安危。

兩人鉛著坡道往下,越靠近山谷,飛爆的聲音越是磅礡,直到他們來到山谷的月復地,終于瞧見她口中震撼人心的美景。

飛爆成束從山巔急落而下,猶如千軍萬馬疾馳沖入岩池,池水情澈,聚成蜿蜒小溪往西而去。

「哇……」此情此景美得教他轉不開眼,不由自主的發出贊嘆。

餅去的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宮中度過,宮中雖然有不少造林美景,但沒有天然的飛爆,眼前這氣勢磅礡的飛爆深深地撼動著他。

「漂亮吧。」梁歌雅有些驕傲地說。

「美……」

瞧他恍神著要往前走,她趕忙將他拉住。

「喂,別再上前了,你身上會被水花弄提的!」

「看得太忘我,一時忘了。」他笑道。

那溫謙笑意教她不禁感嘆。

為什麼會是這樣的結果?曾經,她想過有一天,要和他一起回映春城,帶他到孤嶺山看這絕妙的風景,可……怎會是在這種情祝下?

她的心變了,變得丑惡而鏤著恨,她討厭這樣的自己,可她沒有辦法不去恨,但他的轉變,偏又牽扯著她的心,她好矛盾、好痛苦。

「歌雅?」瞧她褪去笑意,垂眼不知在想什麼,他試探性地輕觸她的手。

就在即將踫觸的瞬間,她不著痕跡地回頭,看向身後數以千計的藤花。

「可惜藤花大都已經枯萎,四、五月才是它們開得最美的時候,七月了,榮景不再。」

那花……似她。

花季過了,只剩荒蕪。

花借月回頭,瞧見成串藤花只剩枝梢還開著幾朵。

「調零也是一種美,那是在儲存能量,好在明年再艷一個花季,就像荒涼的盡頭,定有處繁華,生命不就是如此嗎?沒有歷劫,如何重生。」

梁歌雅怔愣地看著他。這話,是說給她听的嗎?

「效,這地上……」

听他的聲音像是發現什麼,她不禁防備地低頭望去,就怕陰暗處又要跳出她最討厭的蟾螃。她比較喜歡待在千花洞,因為那里不會有蟾蛛,但這兒可就難說了,尤其現在又是夏季。

只是她盯著好半晌,什麼也沒看到,懷疑他存心嚇她時,又听他說︰「這地上滿是掉落的花瓣,這樣一步步地踩著,就像是在雪地上踩雪,印出一地的足跡呢。」

她一怔。踩雪……她低頭望去,地上掉落的幾乎都是白色藤花,乍看似雪,印著他倆的足跡。

驀地,谷底刮起一陣風,成片藤花搖曳,抖落花瓣,仿佛漫天飛雪。

「歌雅,你看!」他興匆匆地指著不遠處。

「原來這世間是有七月雪的。」

梁歌雅失神地看著,想起小時候爹娘帶她未時,她也說過類似的天真話。

說來諷刺,為何是重生後的他帶著幾分孩子氣,反倒是她變得如此丑陋可憎?

無聲嘆了口氣,她收回視線,淡聲道︰「好了,別待在這兒,這里濕氣很重。」

「改天白日時,咱們再來一趟吧。」他笑道,自然地握過她的手。

「你自個兒來,我有事要忙。」垂眼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她有些抗拒,可那微涼的掌心偏又教她在意極了。

「忙什麼?」

她沒好氣地晚他一眼。

「與其管我要忙什麼,你倒不如先想想自己今晚要睡哪。」

苞他說了有用嗎?說開,地動就不會發生?

況且,她也不會跟他說,萬一讓他發現她也記得一切,天曉得到時候他又要如何的束縛著她,一次就夠了,夠了。

「到千花洞睡一晚,橫豎昨兒個也是在山洞里睡。」

「你手心發冷,能在山洞睡嗎?」

抿了抿唇,花借月本來要說她可以暖著他,但想想這話著實有調戲的意味,為免惹惱她,他只好閉口。

梁歌雅皺著眉,思忖除了千花洞,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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