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澀世紀傳說Part 15 第4話︰堅持不懈泡著你

一周下來,幸之霧總算見識到了,秦彬彬所謂的「完美」。

無論何時何事何地,她都能做到完美,簡直跟神一樣。就像現在,體育老師剛剛教了一套體操動作,她立馬完美地展現出來,連老師都自嘆不如,幸之霧怎能不佩服她?

可是——

秦彬彬顯然將她當成了情敵,時不時一個耀武揚威的眼神看得幸之霧不痛不癢。可她卻喜歡借這個機會刺探卓遠之,例如——

「喂,秦美人這麼聰明你欣不欣賞?」

「唉,秦美人這麼漂亮你動不動心?」

「哎,你的秦美人被其他男生包圍了,還不趕緊去救她,愣什麼愣?」

「咦?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秦美人呢?」

諸如此類的問題在剛剛結束的一周里頻繁出現,而卓遠之大多以「嗯」、「哦」回答她,他惟一的問題是︰「你為什麼叫她‘秦美人’?」

「因為她是個完美的人,簡稱‘秦美人’。」幸之霧如是回答。

卓遠之點點頭又忙別的了,看不出有什麼反應。他越是沒反應,幸之霧越是不肯放過他,總在他面前「秦美人」長「秦美人」短,卓遠之不覺得怎樣,朵貓貓可受不了了。

「我說幸之霧,你老是提秦彬彬,你什麼意思啊你?」

「我就是要提她,干你什麼事?」幸之霧不客氣地頂了回去。

朵貓貓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然後一副恍然大悟狀,「莫非你在嫉妒秦彬彬?莫非你吃醋了?莫非你喜歡上我們少堂主?」

幸之霧極快地白了她一眼,想都沒想地反撲,「喜歡你個豬頭啊?亂說話!」

她回答得太快了,反倒是卓遠之整個人被朵貓貓的話說呆了——這,可能嗎?

之霧吃醋?之霧中招了?

幸之霧看看卓遠之,連忙擺手,「你別誤會哦!我可沒有喜歡你,一點也沒有,你別亂想,豬頭!」

她的否認讓卓遠之男子漢的自尊心大受打擊,喜歡他就那麼困難嗎?喜歡他就那麼不情願嗎?有必要否認得那麼徹底嗎?

就在這個節骨眼,秦彬彬千嬌百媚地走了過來,「遠之,今天晚上有空嗎?我爸想請你去‘鎮雨堂’坐坐。」

私下里,她已經將「遠之」叫得很順口了。

朵貓貓禁不住白了她一眼,選親會尚未結束,她已經將自己列入最終獲勝的四人之列。要知道,除了四位小姐,沒有人有資格管少堂主叫「遠之」。

卓遠之本欲回絕,他從不私下去哪個堂口,但看看幸之霧,不知怎的,他的主意就改變了。

「好。」

朵貓貓愣愣地瞅著少堂主,這是怎麼回事?

秦彬彬可笑死了,拉著卓遠之說長道短,臨了還示威似的看了幸之霧一眼。幸之霧倒是很識趣,聳聳肩,自個兒走開了。

她就這樣走開了!她竟然就這樣走開了!

卓遠之的心頭立刻升起一股無名之火,臉色也在一瞬間變了。朵貓貓莫名其妙地看看少堂主,然後也模模鼻子閃人。

炳!幸之霧,你也有今天。

笨女人和狐狸精,天知道誰會贏!

☆☆☆

難得有個清閑的晚上,幸之霧做完功課,翹著二郎腿一邊啃隻果一邊看電視。封千里就坐在她的身邊,一雙眼對著她的臉。

「千里,你干嗎?不看電視光看我?我好看嗎?」

「我想跟你談談。」是時候了!借著秦彬彬這一茬,正好將事情解決掉,「你是不是考慮一下幸叔叔的要求,跟他去英國,準備考律師。」

又來了!「是不是我爸又打電話給你,跟你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所以你來勸我?」幸之霧用腳指頭猜都能猜到,可惜她心意已決,誰說都不管用。「你就甭說了,讓我安靜地看一會兒電視不好嗎?反正無論你怎麼說,我也會堅持在‘孟袁’讀完這三年,等高考的時候再說。那時候,如果我真想當律師,我會考慮是否去英國的。」

說到底都是老爺子的問題,小時候她的確想當律師,後來被老爺子灌輸了一大堆「衣缽思想」,她突然發現當律師已經月兌離了她的初衷,變得索然無味。待到上高中的時候,老爺子堅持要她去英國讀律師預科班,儼然一副她的未來從此以後棺材上釘的趨勢,她才不會自投羅網呢!

「別听我爸的,我的未來我自己……」

「不是你爸的決定,是我打電話給他,告訴他,你有去英國的意向。」

封千里一句話讓幸之霧半片隻果卡在喉中,「你……

你怎麼能跟他說這種話呢?我明明沒有……」

「你必須去英國。」

封千里站起身,幸之霧赫然發現這個兒時的玩伴跟卓遠之一樣,高出她大半個頭來,他放肆的眼神散發出成熟男人的光芒。

不自然地,幸之霧想要月兌離他的懷抱。

他不放,他放了一年,再也不想放開,「去英國吧!咱們倆一起去,我努力了這一年,相信有足夠的能力考取律師預科班,我們倆一同守在幸叔叔的身旁,做他的幫手,做他的接班人。很快,我們倆就會成為全球非常有名的律師,跟幸叔叔不相上下,這樣的生活不好嗎?」

幸之霧吃驚地望著眼前的男人,他的陌生如護欄將她擋在外面。「千里,你變了。」

「你又何嘗不是?」

他看著她,審視著這一年來放逐的結果,「我以為你無論怎麼玩都會把我當成你最親的人,可現在呢?一年的時間,你和卓遠之認識不過才一年的時間,你已經完全忘了我的存在,成天就知道去卓家。你有沒有想過?他是黑道分子,你是名律師的女兒,你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你怎麼能玷污你身上流淌的血?你又怎麼能棄幸叔叔的名譽于不顧呢?」

「夠了,封千里!」幸之霧喝斥住他,卻攔不住他心里奔涌的想法,「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什麼時候你變得像我爸一樣庸俗,成天腦子里就知道琢磨一些黑道、白道,正義、邪惡?你以為不是這樣的,上次豬頭受傷,你主動給我他家的地址讓我去找他。你怎麼突然一下就變得……」

「我是想讓你看清他的生活環境,我是想讓你明白你們之間的差距,我以為有了那一次的經驗教訓,你就會主動離他遠遠的。我沒想到你那麼不自愛,在得知他是黑道分子之後,反而跟他越走越近。」

那是封千里最失敗的一筆,他太自信了,總以為憑借他和幸之霧十五年的感情,無論她的人生遇到什麼樣的人,他永遠是她心目中的No.1。不曾料想,最後他竟會敗在一個黑道分子的手里。

他不甘!

「去英國吧!」他堅信只要去英國,一切都會變好,沒有了卓遠之,他們又將回歸到小時候的狀態。

「不可能。」幸之霧心雖亂,腦筋還是很清楚的,「我不可能跟你去英國,要去,你一個人去吧!我可以讓你的幸叔叔多多關照你,我不需要。」

封千里不相信,為了一個卓遠之,她會放棄所有的一切,「他值得你這樣嗎?他的身邊已經有了秦彬彬,還有那個朵貓貓,誰知道還會不會有第三個、第四個、第N個ABB?」

他在說些什麼呢?幸之霧瞪著眼不明白,「我不離開不是因為卓遠之,你怎麼好好地提起他來,你想說什麼?」

「你在騙誰?騙你自己嗎?」封千里索性一次性說個盡興,「你敢說你對卓遠之一點感覺都沒有?那為什麼今天你一直心不在焉,你分明就惦記著他正在跟秦彬彬做些什麼。你忘了,卓遠之是一個黑道分子,他無惡不作,他有能力獨自滅了一個黑幫,你怎麼知道有一天他不會獸性大發,滅了你?」

他的話沒有嚇到幸之霧,可他的表情卻讓她驚慌失措,「千里,你怎麼了?你怎麼會變成這樣?你就像我爸一樣,從前你不是這樣的,可是現在……」

叮咚!叮咚!

門鈴聲打斷了兩人間的爭執,封千里換上一副平和的態度走到門口。他微笑地向來人打著招呼,仿佛剛剛的爭吵根本從未存在過。

幸之霧做不到,她無法像他一樣將情緒掩藏得如此之好。生氣也好,快樂也罷,誰能真正隱藏得了?

有一個人——

豬頭。

他的臉總是沉靜或是淡笑,所謂沉靜,是隱藏了所有情緒的沉默,不讓任何人洞察他的情緒;所謂笑容,不是微笑,是淡淡的,幾乎不意察覺的一種表情。

他刻意隱藏著自己的情緒,她卻總是能發現。

或許封千里說得沒錯,她對卓遠之的確有著過分的關注,就像他對她一樣。

到底是為什麼?她找不到答案,不知道豬頭的理由又是什麼,有機會她很想問個究竟。

然而,現在有人要找她來問個究竟了。

☆☆☆

「幸叔叔?您這麼快就來了?」

封千里將來人帶到里間,笑容滿面地拉著幸之霧,「你看誰來了。」

幸之霧站起身,訥訥地喚了一聲︰「爸。」一年多沒見,他的風采依舊如初,沒她這個女兒在身邊,他的日子更舒暢了。她怎麼忘了,從小到大,她一個人度過的時間遠比有他陪伴要長得多。

幸德書拿出大律師的派頭審視著面前的女兒,沉默的瞬間,他恍惚間見到了稚小的之霧穿梭在他的腿間,叫著「爸爸」。

眼前這個陌生的大女生是誰?他竟不認識了。

「你這次離家出走離得不錯嘛!自己賺錢自己花,你是想和我斷絕父女關系,還是怎麼的?」

幸之霧見到父親的第一面听到就是這些,分別一年多,她最需要人幫助的時候,她最想念家人的時候,眼前出現的都是父親的身影。她沒有打電話,怕听到父親的責備。

有時候人越想得到某種東西,就越不能容忍期待的東西有半絲瑕疵。所謂近鄉情怯,大抵就是這個意思。

「爸,我不是要和你鬧得這麼僵,我只是在決定自己該走的路。」原本見到父親的喜悅在听見那一番話後在一點一點流失。

「你的決定就是在一所三流的中學浪費三年的時間,或者你喜歡做一個侍應生?」

「我不是……」

「幸叔叔,您還是喝口茶再說吧!在英國都沒有喝到這麼好的中國茶吧?」封千里適時地插進這對父女的爭論之中,想緩解矛盾。

幸德書算是給封千里面子,沉默地喝著茶,幸之霧掉開眼盯著電視,演什麼她不知道,一對眼珠子卻找到了歸屬,霎時間,屋子靜得出奇。

餅了許久,幸德書開口做下最後的決定︰「跟我回英國。」

「爸!」幸之霧急切地喚著,「我不是五歲的小孩,我可以決定自己要走的路。你是御用大律師,這不代表我非得成為一名律師不可。退一萬步來說,即使我會成為一名律師,也沒必要現在就去英國。我喜歡這里,喜歡待在這里,喜歡在這里上學。這里有我的朋友,我熟悉的環境,我喜歡的事物,我不想離開這里!」

「沒有什麼喜歡不喜歡,我要你跟我走你就得跟我走。我不允許你留在這里,不允許你留在那所三流的中學,更不允許你到那種地方打工!」

之霧一听頓時火大,「不允許!不允許!不允許這個,不允許那個!你為什麼允許媽媽長年留守非洲?說不定就是你這種強硬的脾氣才逼得媽媽寧可留在非洲陪狗熊,也不願意留在你身邊!」

她這一席話氣得幸德書臉都綠了,封千里趕緊站了出來打圓場,「好了,之霧——你就少說幾句吧!」

「我不管你說什麼,總之你馬上跟我回英國!」幸德書決定的事情誰都別想改變。

「我死都不會跟你回去的。」身為幸德書的女兒,之霧倒是把她老爸的脾氣學得十成十。

一看局面僵化,夾在父女兩中間的封千里只好站了出來,開口便是︰「之霧啊!幸叔叔也是為你好,你就听他一次,回英國吧!」

幸之霧早料到他會站在幸德書那一邊,連看也不看他,固執地下了屬于她自己的決定,「你們誰也不用再說了,總之我是不會跟你回英國的。」

「那你……那你就給我滾出去!」幸德書將他的強硬發揮到底,開口趕人。

幸之霧也不輸勢,「走就走!」抬腿就出去了。

他們父女都忘了這是封千里的家。

千里欲追出去,還沒邁出步子就被幸德書叫住了,「你隨她去,有本事她一個人活著,隨她自生自滅。」

「幸叔叔。」封千里茫茫相顧,最終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幸之霧離開家門。

算了,還是耐著性子在家等幸之霧打來求救的電話吧!

☆☆☆

幸之霧出了就後悔了,不是後悔跟老爸吵架,純粹後悔沒多穿件衣服。

十月初已進入秋季,夜涼而深沉,冷得她打了一個寒顫。

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幸之霧的心情平靜得反常,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和父親爭吵後離家出走了。只是,以前離家還可以去封千里家避難,現在她該去哪兒呢?

模模身上,離開得太急,她連錢包也沒帶出來——現在回去,她可放不下這個臉。算了,邁開腿人走吧!走到哪兒算哪兒!

這一路,她回憶這些年與父親大大小小無數次爭吵,沉黑的夜壓在她的心頭,重得叫人想要擺月兌,卻又掛上滿身的無奈。

見到母親的時間少之又少,在她的印象里,根本沒有和母親相聚的歲月。母愛沒了,連父愛她都抓不住。

卓遠之常說自己命犯煞星,生命中的親人逐個離他而去。那她又算什麼呢?他沒了親爹親媽,還有卓爸和津庭叔,還有朵貓貓和阿土。他身邊的每個人都圍在他的身邊,用心愛著,守護著。

她呢?倔強地以為千里是永遠不變的朋友,卻未發覺在不知不覺中,他的心已經投向了她爸,他們顯然是兩個世界里的人了。

思緒像熱氣球,拼命地向天空飛奔,卻又被沉重的負擔墜向大地,她這顆熱氣球在不知不覺中竟走了一個多小時。

也許是漸少的人群,也許是身體的寒冷,她停下了腳步,抬頭看看四周,有點熟悉,「這不是卓冠堂的偏門嘛!」

之霧覺得很累很冷,反正也不想回去,干脆坐下來歇歇吧!她理所當然地坐在了偏門的台階上,什麼也不想,只是這樣坐著。

也不知道究竟坐了多久,直到一輛汽車駛近,剎車帶來的噪音讓她抬起頭。汽車的前燈刺得她眯起了眼,車門開了,走下來兩個人。強烈的光線讓她看不清下來的人是誰,直到他開口。

「你怎麼在這兒?不會是因為嫉妒我和秦美人,特意來查點的吧?」卓遠之的語氣里透露出濃厚的看好戲的成分,「你那個封哥哥呢?他沒陪你一起來?」

心情本就不好的幸之霧惱怒地頂了回去︰「誰等你?誰嫉妒?我管你和誰約會?」她猛地站了起來,可惜因為坐的時間太長,腿都麻了,一個不留神大有摔倒的可能。

沒有人看清卓遠之的身手,只覺電光火石之間,他已經從車門邊站到了她身前。堅實的手臂扶住了她,也握緊了她冰冷的手,「你在這里坐了多久?就穿這麼一點?你冷得像死人一樣,想死也別在我門啊!」一觸到她低得嚇人的體溫,再看她冷得發紫的面色,卓遠之的話立刻變得難听起來。

遭受萬般打擊的幸之霧再也受不起這個氣了,「是啊!是啊!我立刻離開這里,找一個好地方凍死總行了吧!」

說著她就準備抽手離開,偏偏卓遠之緊握的手沒有絲毫松開的意思。他一收手,立刻將她攔腰抱起。

「你干嗎?」不自覺地,之霧伸手摟住了他的頸項,也自然而然地縮進了他懷里。沒辦法,因為暖和嘛!

立在車邊的阿土早已打開門,卓遠之抱她進了後車座立即關上車門,拿起遙控器將廂車的室溫調高好幾度。

想起之前他的惡言惡語,幸之霧心中的那點感情再度蕩然無存,「你這是做什麼?我有說要跟你進去嗎?」

「我請你進我家坐會兒,這總可以了吧!」女人總是這麼小心眼,愛記仇——卓遠之如是地想著。

看他這麼有誠意的分上,幸之霧決定放過他,姑且跟他回去,反正她也無家可歸,不是嗎?

「是你執意要我跟你回家的,不是我求你的哦,豬頭!」她再度確認,不死心地看了看四周,「秦美人呢?沒跟你一起回家?我還以為你們要共度良宵呢!」

從她嘴里說出這話,听著怎麼這麼惡心?卓遠之攬著她的肩膀,沒有色心,只為迅速提高她的體溫,「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反正,他懶得解釋。

而且,瞧她那副小女人酸溜溜的模樣,他的心里涌起莫名的樂滋滋。

☆☆☆

待在邀海軒室溫二十三度的臥室里,喝著豬頭親自調制的熱可可,穿著卓少爺的休閑服,幸之霧的體溫正在慢慢回升。

身心暖融融的感覺真舒服,可惜到底還是遲了點,她已經開始「啊嘁啊嘁」地打噴嚏了。

「你該死的究竟有什麼原因非得這個時候出門?」卓遠之氣極了,她也不知在外面待了多久,如果他今夜不歸,她豈不是要凍死街頭——她以為她是賣火柴的小女孩嗎?

她都開始感冒了,他還對她這麼凶?可惡的豬頭!

不說是吧?卓遠之自有辦法,撫撫身前的阿貓,他狡黠地笑著,「阿貓,你好久不見之霧了,你是不是很想她?我給你機會,去吻她吧!」

「不用了不用了!」一連串的噴嚏讓幸之霧這才注意到那只閃著綠光的黑豹子就蹲在她的面前,她驚恐地瞥了它一眼,立即向後縮了縮,「我說,我說還不行嗎?」卑劣的豬頭,居然使出王牌。抽了張面紙擤了擤鼻子,她小狽似的嗚咽了一聲。

「我是離家出走。」

「離家出走?」

在卓遠之的腦子里從未有過這種概念,「你和封千里吵架了嗎?」

「和我爸吵架了,他非讓我跟他回英國。」不知道為什麼,對著他她突然想說些什麼,于是她就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通。

听完她的話,卓遠之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他和父親從未有過這種沖突,準確地說他們之間根本不存在沖突。

從選擇做卓英冠的兒子那天起,他的命運、人生、準則、信條,所有相關的一切,就被卓冠堂少堂主的地位和卓英冠之子的身份全面定了下來。他從不曾置疑,甚至連叛逆的想法都不曾有過。

即使是青春期的騷動那也是對卓冠堂的褻瀆,對卓英冠的背叛——他不允許自己有這樣的念頭,哪怕是一絲一毫,也不允許。

所以,他也不知道該怎樣看待這對父女間的矛盾,他根本無法理解,只有選擇不予置評。

「你就這樣出來,不回去了?」

「我不知道,以前離家出走,我一定會去封千里家,可今天……所以我才會出現在你這兒嘛!」說話中,幸之霧已經連續打了兩個噴嚏。

「這樣吧!你今晚先住這兒,我一會兒打電話告訴封千里,你明天和我一起去學校。」這是卓遠之目前惟一想出的方案。

「哦。」幸之霧莫可奈何地應了聲,反正她也沒主意。

「你……」卓遠之頓了一會兒這才接下去,「下次離家出走,直接來找我,知道嗎?別像一個傻瓜似的,深更半夜在路上游蕩,萬一遇上危險,你的小命就嗚呼了。」

「嗯。」人在屋檐下,暫且接受他「刻薄」的關懷吧!

兩人聊到關鍵處,門外忽然傳來津庭的聲音︰「遠之——遠之——」

卓遠之向幸之霧做了一個消音的手勢,壓低聲音刻意叮囑︰「別讓津庭叔知道你在我房間里,別出聲,我現在出去迎他,馬上就回來。」說完他大步走出臥房,對上津庭叔笑嘻嘻地應著,「津庭叔,你還沒休息嗎?」

津庭點點頭,一雙墨綠色的眼珠子比阿貓還精明地向里張望著,「我听說之霧來了。」他已經叫她「之霧」了。

「之霧來了?」卓遠之做了一個平白無辜的表情,「沒有啊!」

津庭也沒追問,直接把手上的醫藥箱遞給他,「讓她吃片感冒藥,多喝些水,然後上床睡覺。你把自己的臥室讓給她吧!自己再找間房間,反正這里的睡房也多著呢!明天我讓人在邀海軒收拾出一個套間,再布置布置,下次之霧來就不用睡你的房間了。好了,就這樣,你也早點休息吧!」說完這一大通,他擺擺手出去了。

「津庭叔,之霧真的不在我這……兒。」卓遠之的話被關門聲壓斷了。

他再解釋也沒用,有個佔卜未來,通曉全局的八卦先生在堂內,再加上一只毛色絢爛的鸚鵡無語,他再說謊就不像了——算了!

卓遠之模模鼻子回到臥房,啊炳!那個惹是生非的家伙已經躺在他的床上呼呼大睡了。那安靜的神色就像是在自己的家一樣——一點危機意識也沒有。

將醫藥箱放在一邊,卓遠之替她拉上被子,輕手輕腳走出臥房。唉!他還得為她善後,苦命啊!

坐在電話旁,號碼早已默誦在他的心中,雖說是封千里家的電話,他卻記得這個號碼能聯絡到幸之霧,所以暗自記了下來。不過,認識一年多,他也沒打過這個號碼,這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次。

「我是卓遠之。」

「……」

放下電話的封千里沒有太多驚訝,潛意識里他早已料到幸之霧會去找卓遠之。

似乎卓遠之是被上天派來照管幸之霧的一樣,這個黑道分子已經在潛移默化之間接管了他在幸之霧心中的地位。

不公平!一年的相處居然取代了十五年的陪伴,憑什麼?憑什麼卓遠之輕而易舉取代了他的地位?憑什麼他在這麼短的時間里讓幸之霧徹底信任他?

就在封千里暗自思量的時候,幸德書推門走了進來,燈光將黑影拉出長長的斜線,「電話是之霧打來的?」

封千里搖搖頭,隨即又點點頭,這一動作立刻引起了幸德書的蹙眉。

不想讓幸叔叔擔心,封千里慌忙解釋道︰「電話不是之霧打來的,不過您可以放心。之霧已經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住下了,今晚應該是不會回來的。」

「很安全的地方?那是什麼地方?她竟然可以在那里留宿?」擔心讓幸德書身為父親的潛意識慢慢覺醒,「打電話來的那個人到底是什麼人?」

「同學,之霧的同學,也是……也是我的同學。」封千里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幸德書實情。

封千里的面色已經讓幸德書心慌起來,「同學?是女生嗎?千里,你告訴我實話。」

「是男生。」封千里吐出這三個字,心下卻有著幾分怯喜。這世上,在這一刻惟一能改變之霧和卓遠之關系的人怕只有幸叔叔了。

丙然幸德書一听「男生」立刻躥上了房梁,「之霧怎麼能留在男生家呢?她不會有早戀傾向吧?你告訴我那個男生家住在什麼地方,我去接之霧回來。」

「我不知道他家的具體位置,只知道那地方叫‘卓冠堂’。」

封千里此言一出,幸德書立刻向後退了好幾步。他像是被雷劈到似的,滿臉茫然的痛苦急于找到出口,「卓冠堂?卓冠堂……那個男生姓卓嗎?」

「是,他叫卓遠之。」幸叔叔的表情不對,難道他認識卓遠之?難道他們之間有過怎樣的過節?以幸叔叔大律師的身份,若是跟黑道分子打過交道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說不定……說不定其中的內幕會叫人瞠目結舌,「幸叔叔,有什麼不妥嗎?」

幸德書半張著嘴巴,步履蹣跚地走出了臥室,嘴里喃喃地念道︰「不會的……不會的……一定不會的……一定不是……不是……」

☆☆☆

又是一個美好的清晨,秋風送爽,也讓幸之霧在爽快的感覺中清醒過來。

這里是……豬頭的臥室?她怎麼會在這里?

對了,昨晚跟老爸吵架,離家出走無處可去的她被豬頭撿了回來。

不管怎麼樣,先出去找到豬頭再說。收拾好自己,幸之霧拉開房門——哇!又是那只黑豹子!她的克星啊!

瞧那只黑糊糊的家伙,萬般慵懶地臥在房門口,見到她還「嗚」了一聲。它叫一聲不打緊,幸之霧立刻僵在原地,動都不敢動。

它不僅是她的克星,更是她的災星啊!

幸好騎士及時出現救走了公主,「阿貓——過來!」

黑豹子乖乖地走到主人身邊,臥在他腳下,像只乖巧的貓咪。

拍拍乖貓的額頭,卓遠之讓阿土端來早餐,自己則坐在一邊,喝了一口清水,這才顧上和幸之霧說話︰「快點吃早餐,一會兒該去學校了。」

幸之霧早已餓了,面對他也沒什麼好客氣的,坐下來大塊朵頤,嘴里塞滿東西還不忘追問︰「你不吃嗎?」

「我的早餐是和父親、津庭叔一起吃,你請自便吧!」她真的是御用大律師的女兒嗎?塞滿食物的嘴也可以毫不顧忌地和別人說話?

她的身份毋庸置疑,修養嗎?不說也罷,「對了,替我謝謝津庭叔,他為我準備了洗漱用具。我只在這兒住一晚,他卻準備了全套,而且都很可愛——全是中國女圭女圭的,我好喜歡。」幸之霧吞下一大口面包又嘮嘮叨叨地說下去,「可只用一次——會不會很浪費?」

「不會。」卓遠之點燃一支煙,「不會只用一次,津庭叔已經讓人替你收拾了一間套房,這些東西會移到你的房間里去。」

「什麼?」幸之霧驚訝得嘴都忘了合上,可以清楚地看見她正在咀嚼的火腿。她的耳朵不太好,沒听清楚,麻煩豬頭再解釋一遍。

卓遠之輕描淡寫地說道︰「他們……認為以後你會經常住在這里,所以為你單獨準備了一個套間。」他們無外乎津庭叔、八卦先生之類的人物。

「可我怎麼可能經常住在這里呢?」咱們又不熟!幸之霧最後一句話沒說出口,因為她正在一個「不熟的人」

家里過夜,吃早餐,聊天。

卓遠之倒是一派輕松,「無所謂,反正準備好了總沒什麼不好。」他總不能告訴她,八卦先生已經算出來,從今以後她將會頻繁光顧吧!

「對了,一會兒去學校會遇見你父親,還有你那個封哥哥,他們不會讓你留在這兒,你打算怎麼辦?」對她的深夜造訪,包括他那個表面上正經八百的父親都莫大關注。于是,在父親的支持下,津庭叔借助八卦先生小小的估計,預測了一下,于是他就知道了將要發生的事。

幸之霧好像一點也不驚訝,「不怎麼辦,見機行事,反正我不會離開。」

卓遠之點點頭,他也不會讓她離開。

「不過在這之前……」幸之霧放下手中的早餐,略略站起身,「先把你的煙滅了吧!」她猛地撥開他的煙——滅了它!滅了他!

卓遠之也沒說什麼,略向阿貓翻了一個白眼而已。阿貓回應他一個吼聲,似乎在抗議主子的沒骨氣。不過,這一聲吼卻吼掉了幸之霧手中的叉子,多少吼回點威嚴。

早飯後,幸之霧和卓遠之坐上廂型車前往孟袁中學,在通往學校的路口,幸之霧已經看到她爸的車,如果她猜得沒錯的話,那上面應該還有封千里。車緩緩停了下來,該面對的也逃不掉,她作勢就要下車。

「等一下。」卓遠之叫住了她,從口袋掏出點什麼,「飯後三十分鐘服用感冒藥,喏!吃下去。」他一伸手向朵貓貓討來水杯,注滿溫水遞予幸之霧。

幸之霧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我要去面對那個頑固不化的老爹,你卻讓我吃感冒藥?」

「你感冒了嘛!」理所當然的口吻。

0K!不跟豬頭計較,幸之霧乖乖服下藥,這才下了車,走向封千里和她那個看上去頗有些英國紳士作風,卻不乏紳士頑固個性的老爸。

在她走下來的下一刻,卓遠之也跟著走了出來,他的腳步停在了車邊,沒有跟上去。

「少堂主……」朵貓貓望著他,不知少堂主有何吩咐——不喜歡幸之霧是一回事,遵從少堂主的命令又是另一回事。

當幸之霧停在父親面前時,她的語氣很平穩,神色也很鎮定,她在決定自己的未來,不需要任何人干涉,「爸,我決定留在這里,留在孟袁中學,靠自己打工完成學業,然後再來決定未來的出路和生活方式。爸,希望你能支持我的決定。」

幸德書壓根沒細听她的話,一雙眼楮直盯著站在十米開外的卓遠之,「你要留下來是為了那個小子?」

「我要留下來只是為了我自己。」為什麼跟自己的父親溝通總是這麼困難?

「那個小子根本就不像力求上進之輩,就沖著他,你就必須跟我回英國。」他的眼神好熟悉,幸德書似乎在哪里見過,「他叫卓遠之是嗎?」

「爸,這是我們之間的問題,跟他沒有絲毫的關系。」為什麼每個人都將她的決定跟卓遠之聯系在一起?他們倆根本沒什麼關系嘛!

「我問你,他是不是叫‘卓遠之’,他父親是不是叫卓英冠?」幸德書扯著嗓子對著幸之霧大吼,他的激動出乎她的意料。

「爸……」

「家父正是卓英冠。」卓遠之信步走到之霧的身邊,「幸律師,久仰大名,今日終于有機會見面了。」

「之霧,立刻跟我回英國,我不允許你待在這種敗類的身邊。」

「他是我的朋友,我不允許你侮辱他!」之霧毫不示弱,反倒是卓遠之無所謂地笑笑,當作什麼也沒听見。

「之霧!」封千里大步上前,「他是卓英冠的兒子,他是黑社會亞洲勢力的代言人——‘卓冠堂’的少堂主!」

「我知道。」

幸之霧的回答讓封千里大失所望,「你知道還當他是朋友?他是黑社會的,黑社會你明不明白?」

「黑社會又怎麼樣?我見過他父親,你們口中的黑社會老大卓英冠,他人很好啊!」幸之霧說得滿不在乎。

幸德書的臉都青了,封千里怎麼也沒想到卓遠之竟然是卓英冠的兒子。抓住之霧的雙肩,他試圖將她喊醒,「幸叔叔這兩年一直在查找卓英冠的犯罪證據,卓遠之接觸你一定是有目的的,你不能被他們騙了!之霧——你要相信我。」

一番話讓之霧呆住了,未等她反應過來,幸德書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欲將她拖進車里,「今天,無論如何你都得跟我回英國。」

出于本能反應,之霧一甩手向反方向掙扎,「我不要!我不要去英國!」不知道是怎樣的動力或理由讓之霧躲進了卓遠之的廂型車。

卓遠之沒有猶豫也跟上了車,並以最快的速度發號施令。

「回堂。」

于是,一轉眼的工夫車子又調轉頭開了回去。幸德書與封千里站在原地,反應力一時還沒有恢復過來。

冥冥之中,封千里有一個隱約的感覺,無論是幸德書,還是他,他們都要失去之霧了。

廂型車以極快的速度駛在路上,車廂內的氣氛異常怪異,無論是幸之霧還是卓遠之都沒有開口。朵貓貓望著後車鏡里的兩張臉,竟發現他們的神情相似得叫人害怕。

就這樣一直……一直駛進卓冠堂,駛進邀海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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