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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貴良妻 第6章(1)

日落西山,暈染暮光的金色薄雲將水邊蒼穹綴得萬分美麗。

此時,「一氣門」的教拳氣師授課後便聚在議事大廳,繼續討論拳譜編收事宜。

雖是將至用晚膳時分,但廳里因為眾人心無旁騖而顯得格外靜謐。

驀地,門扇被推開的咿呀聲打破過分沉寂的氛圍,廳中眾人直覺望向聲音來源,接著有志一同起身抱拳道︰「師父。」

必顯通手撫灰白長髯微笑,視線落在莫封驍身上,微微一怔。「你……今兒個怎麼會回來?」

乍見師父的反應,憶起晨時守門小廝、師兄弟們見著自己的反應,莫封驍怔然深思片刻,忽地發出一聲驚呼。

他終于明白為何一整日總覺得自己處在一種說不出的莫名狀況中。

他竟然忘了,昨日他和喬沁禾成了親,今日按舊俗,他該備妥禮陪新婚娘子歸寧。

瞧這時辰,一天都過去了,她心里做何感受?會怨他、惱他嗎?

他愈想愈是愧疚,並非有意要忘了這麼重要的事,只是多年來,他一人獨來獨往慣了,加上太女乃女乃心疼他自小失去雙親而放任他,他根本無須向誰交代自己的行蹤,才會犯了如此離譜的錯事。

「不是吧?三師兄……你……真把這麼重要的事忘得一干二淨?」

有人忍不住開口,不敢相信眾人推崇敬慕的三師兄,竟也會有如此平凡的一面。

大家以為莫封驍只是未把妻子擱在心頭,原來他竟真忘了這麼重要的事?!

勉強應付了爹,喬沁禾趕緊讓彩荷再去買了兩壇酒,才帶到喬府位在京城渡頭邊的水運行。

天色漸暗,水邊寒意更勝,約一里外的岸邊停泊著數十艘船只,工人們正準備收工用晚膳。

眾人一見著喬家這昨日才剛出嫁的大姑娘竟出現在此,愣了片刻才問安。

「霍濤在嗎?」

「濤爺應該是在渡頭邊看潮流吧?」

喬沁禾頷了頷首,往工人說的方向而去。

她自小愛到渡頭邊看一艘艘滿載各種貨物的船只劃破水面、緩緩駛來的情景,在晴日時、雨時、黃昏時皆有不同風情,總教她深深著迷。

漸漸長大後,爹親卻以她是黃花閨女為由,禁止她再到渡頭邊賞景了……

斂了神思,她在渡頭邊瞧見霍濤高大健碩的身影,開口喚道︰「濤哥!」

霍濤是在五年前聘進喬府,那年她十多歲,他剛進水運行沒多久便被她纏上,終于應她的要求,偷偷帶她到渡頭看船。

霍濤不拘禮教,與她性子里的叛逆十分契合,自此兩人結為好友。

一張深邃俊朗的臉轉向她,眸光一定,他皺眉問︰「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她晃了晃手上的兩壇酒,笑得格外可人。「當然是替濤哥送酒來。」

霍濤不是傻子,自然不會相信這昨日才出嫁的小泵娘,會特地在歸寧回娘家時為他送上兩壇酒?

他半開玩笑地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一眼便被識穿,喬沁禾尷尬地紅了臉。「怎麼這麼說呢?」

「說吧!」

「我想請濤哥幫我到湖州走趟貨,這貨需趕在年關前回到京城。」

他低吟,算了算時間,不假思索道︰「太趕,不接。」

早料到他會拒絕,喬沁禾又說︰「濤哥腰腿勁健、膽大心細,是咱們最好的舵手,我相信你若願意接下,時間不是問題。」

「這倒是實話。」霍濤受用地大笑。「妹子,要我替你走這一趟,也不是不行……只不過……」

他充滿各種可能的話,讓喬沁禾的眸光頓時一亮。「只不過……什麼?」

「把這一壇酒干了,我就接。」

「濤哥……我的酒量……」

朝她攤開大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不喝也成,這一趟船,撇開你給老爺的租銀不說,我要這麼多。」

「五十兩?」

睨她一眼,霍濤咧嘴笑了笑。「呵,你真愛說笑。」

喬沁禾不確定地問︰「五百兩?」

她倒是沒料到霍濤會獅子大開口,莫府不是沒銀兩可付,但他開的銀兩還是太過了。

雖然狀況特殊,多付一些銀兩是可理解的,但以初掌家業的她來說,減少開支是她首要學習的部分。

「妹子,我不貪心,這價錢收得公道實在,只要立約給銀,按下我霍濤的指印,包你在十日里收到貨。」

喬沁禾為難地咬唇。

五百兩,這絕對不是如他所說的公道價格,但望眼水運界,恐怕只有他能在十日內平安往返,是不是該狠下心用銀子解決難題?

「妹子,你也不想想,年關將近,入湖州水域兩側峻山夾道,水上賊匪凶惡,說不準想趁這時機大劫一筆好過年。再說,那段水路雖是煙雲變幻,景色優美,但萬一哥哥我在那亂石激流中出了事、過不了年,只得你幾百銀兩,實在不合算啊!」

他頓了頓,又嘆。「實話說……你這五百兩,不好掙哪!」

天知道霍濤泅水技術一流,水中淹斃的遺憾絕對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喬沁禾幾乎可以肯定,霍濤是有意為難自己。

思及此,她忍不住開口。「濤哥,你是有意為難沁兒。」

他咧了咧嘴,直言不諱。「我是為難那個沒陪你回娘家、卻還敢讓你開這個口,借『我』度莫府難關的丈夫。」

所謂「好事出門、壞事傳千里」就是這麼回事吧?

霍濤應該是听到了風聲才會這樣,她意識到他刁難的是沒陪她回娘家的莫封驍,瞬時,胸口也是一股說不出的感動。

「濤哥,我畢竟已是莫府當家了……」

「我管莫府誰當家,他既要娶你,就得護你。不過……你若真要傻到為這樣的男人管家,哥哥我勉為其難給你喝酒或付銀子兩種選擇。」

「濤哥……你別為難我啊!」

她為難的語音才落下,木棧道驀地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以及一聲溫和沉定的應答。

「酒由我喝,成嗎?」

那熟悉的聲嗓令她心口狂跳,呼吸不自覺跟著急促了起來。

是他嗎?有可能嗎?

喬沁禾慌慌地回頭,眸底瞬即映入一張清俊非凡的臉,脊背挺直、步履沉穩……那般雍容的男子的的確確是她的丈夫。

沒料想到他會突然出現,喬沁禾心底澎湃,人卻僵愣在原地,傻了。

目光在她怔傻的臉上停了片刻,莫封驍才移開視線,走向霍濤,抱拳一禮。「在下莫封驍。」

從「一氣門」回府他才知道,喬沁禾為了生意上的事趕回娘家,他立刻命人備了回門禮後,跟著趕往喬府。

見著微醺的岳父大人,他自然少不了挨一頓叨念,又匆匆趕至喬府的水運行,希望能幫妻子一點小忙,彌補今日的過錯。

霍濤微挑濃眉,毫不客氣地打量這個莫家少爺。

莫封驍不畏不縮,任他打量,片刻才問︰「是不是喝了這壇酒,濤爺便願意為莫家解這燃眉之急?當然,給您的賞銀——」

怕他開出過高的價碼,喬沁未急忙開口接話。「賞銀另議。」

聞言,霍濤瞥了瞥喬沁禾,大聲哀嘆。「唉,人說女兒是賠錢貨,果真是這麼回事。瞧你,才成親『一日』,心就完全依了夫家。別告訴我,你連租銀都想殺價,老爺若知道了會槌心肝啊!」

粉臉微赧,她嚅了嚅唇。「濤哥,你一定要這麼損我才開心嗎?」

「是。」霍濤也不怕傷她,答得坦率,直接將其中一壇酒遞給莫封驍。「若夠爽快,就干了。」

莫封驍接過那壇酒,心里明白這酒不喝不行,于是掄起酒壇,豪爽道︰「干。」

見他同霍濤認真,喬沁禾杏眼圓瞠,雙手急搭在他的健臂上。

「不礙事的。」朝妻子扯出溫文一笑,他毫不遲疑地跟著霍濤仰高脖子,舉壇豪飲。

「天哪!」

看著兩個男人飲酒的模樣,喬沁禾憂心不已。

霍濤的酒量是眾所皆知的好,但她不知莫封驍酒量如何,這一壇烈酒灌下肚,會醉到什麼程度……

雖說人們都道莫府公子無意接掌家業,但此次護妻之舉,意外扭轉了霍濤對這男人的觀感。

再者,見他斯斯文文的,竟出乎意料的豪爽,霍濤心情一好,揚袖抹了抹嘴,朗笑道︰「夠爽快!這趟貨我接了!」

莫封驍身為「一氣門」的教氣拳師,接觸過形形色色的人,卻未見過像他這般爽朗不羈的男子,立刻抱拳道︰「在此先謝過濤爺。」

霍濤拍了拍他的肩當回應,拎著空酒壇,口中哼著小曲,徑自轉身離開。

事情就這麼定了案,還真教喬沁禾有些錯愕。

她急忙掏出手絹,替莫封驍拭干顎下、頸胸的酒液,憂聲問︰「你沒事吧?」

「沒事。」他垂眸定定望著妻子關切的神情,心頭禁不住一蕩,握住她女敕白的小手。「你生我的氣嗎?」

「啊?」因為突然被他握住手,以及那句掩不住懊惱的問話,喬沁禾羞怯地仰頭望著他。

他充滿愧疚地說︰「對不住,我竟忘了這麼重要的事。」

「忘了什麼?」或許是他靠得太近,她的呼息間充斥著濃濃酒香,她未飲卻醉,表情茫然,思緒有些混亂。

她嬌傻的模樣更加惹他心憐,隱隱察覺心底悸動得厲害,語氣也柔了。「忘了今日該陪你回娘家。」

僅是一句話,心口積累一整日的酸楚、委屈便被一股柔情密意給淹沒,瞬間消聲匿跡。

他是在乎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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