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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頭將軍 第2章(2)

距離邊境有三百里之遙的安王府里,當今聖上的七弟端木永霖,正眈眈虎視著羊皮屏風,屏風上描繪卓豫十州二十六郡,以及周圍大小鄰國。

邵庭在的地方,就在以雪江為隔,與嗤人族領地接壤的北郡關口。

有人入內,替他添上熱水。浴桶里熱氣氤氳,他兩臂擱在浴桶邊緣,讓來人拿絲巾替他擦手擦背。

「各個驛站都備了好馬嗎?」

「依您囑咐,都是能日行千里的上好良駒。」青硯專心伺候,半晌才淡淡探問︰「您就這麼有把握,邵小姐會應了您的要求回來?兩年前您苦苦求她,她都沒放心里,去了邊關就沒回來過,信也沒捎過一封……」

「你是小娘子嗎?有的抱怨,怎麼不干脆多做點事兒?」永霖側過頸子,閉上眉目,讓青硯按壓僵硬的肩頸。

「小的是替您擔心……」一邊指壓一邊道︰「三王爺到八王爺六位爺都到齊了,除了皇上要宴請使節團分身乏術,派太子來道賀以外,整個卓豫境內的權臣貴族都要來看您娶親,萬一邵小姐沒趕上,您的臉面不就活生生往地上砸了嗎?」

永霖嘖了聲,以掌潑水,濺得青硯一臉濕。

「有你這麼詛咒主子的麼?什麼砸地上,你敢講,看看有沒有人敢听!」

「是,小的知錯。」他知道自己的確是僭越了,縱使是受寵的小廝,讓主子難入耳的話還是忌憚。

「她回來要用的房間準備妥當沒?」

青硯沒敢再多嘴,安分照實回話。

「都好了,前天就把邵家從前伺候小姐的丫鬟請來了,從房里擺設到胭脂水粉都听她的吩咐,明兒個會由她跟宮里來的嬤嬤替小姐換喜服。然後,還有一件事兒,小的不知該說不該說……」

「講。」

「那丫鬟在小姐日後專用的房間里闢了片書牆,放的全是兵書,還有……」

「說。」永霖吩咐,並沒有不耐。

青硯委屈地道︰「那間房,小的原本布置妥帖,連小姐坐的椅墊子都用了最好的絲綢布料,牆上還掛了皇上賞賜您的松山遇雪圖,但今天一去瞧,整個兒被改成武器房了!圖被收在一邊,刀槍箭戟掛得叮叮咚咚,寒森森的,嚇死人了!哪里是閑散休息的地方?」

「哈哈哈!」永霖大笑。「連個丫鬟都比我安王府的下人有膽識。你們筆墨書硯四人皮要繃緊了,否則往後貪懶可有軍棍伺候。」

青硯臉色發黑,一時難過地含淚。

「小的們知道要听話,這本來就是小的們本分。但是您為何要委屈呢?小的替您不值。」

「我哪里委屈了?」

「這兩年來您勤訪邵府探視邵老將軍,就連您生母惠妃娘娘那兒都沒走得這麼勤,成親這等大事也是全由您奔走,連送帖子也是您親自去,您做了這麼多,給邵小姐做足了面子,她卻還不曉得會不會回來成親!」

永霖悠悠一笑。「她會回來。」

青硯不解。「您怎麼這般肯定?」

這個問題永霖沒回答,只噙著深深的笑,歡喜道︰「她一定會回來。」

邵庭奔馳了大半夜,三匹馬兒里只有綠珠的體力還綽綽有余,甚至愈近故鄉愈顯精神,另外兩匹馬連騎士都快累垮。

一過了邊境兩罩交戰地帶,她心里放心,連帶不舍子弟兵跟著奔波,起了要兩人在驛館等她的念頭。

跟隨的兩人萬般反對。

「將軍,萬萬不可!讓您孤身上路,兄弟們會看不起咱們的。」

「就是呀,將軍只帶了我倆出來,出營的時候大伙兒千交萬代,要保護好您,一根頭發都不能少地回去。我們兩個盡管不濟事,但求將軍別丟下我們!」

邵庭微皺眉頭。

「我只考慮怎麼做對大家好。這趟離開,是要處理私事,五天內來回京城與邊關,太難為你們了,馬兒也挨不住,既然是我自個兒的事,接下來的路還是我自個兒走就好,免得連累——」

「將軍呀!」

「不要呀!」

兩人只差沒下跪。

邵庭正傷腦筋的當口,一旁驛站官員拱袖迎上來。

「敢問這位可是邵庭將軍?」

「我是。」

「太好了!下官恭候將軍多時了,安王爺日前送來寶馬三匹,請將軍切莫耽擱,趕緊上路回京。」時逢征戰,安王爺手掌大權,不少軍務與賑餉撥糧要經由安王爺之手,此次事態緊急,延宕不得。「請隨下官來。」

邵庭跟到馬廄,果見好馬三匹,這些馬她眼熟,全出自某人的私藏。

她眨眨眼,掂量系在馬鞍上的包裹。

「里頭有干糧和水,安王爺交代,要委屈您在馬上用膳。」

她听了表情少有變化,只問︰「你們倆都還行?」

「行!」異口同聲。

「好吧,咱們換馬,繼續趕路。綠珠,你留在這兒,回頭再來接你。」

她對著愛馬交代,綠珠卻似有靈性,馬頭仰高嘶了聲,接著左右甩頭,甚至去咬一旁馬匹鞍上的包裹。

邵庭不禁喃聲︰「你這是要跟我回去嗎?」

綠珠又嘶了聲,前蹄抓地,似在說它還能跑。

「好吧,你也許久未歸了,就讓你回去見見翠珠。」

兩個士兵換馬,邵庭依舊騎著綠珠,趕命似的上路,除了解手,吃食全在馬背上解決。

翌日正午,三人總算入了京城。

京里繁華依舊,彷若不聞戰事。

京畿大街寬敞,尚能策馬,但愈靠進安王府,馬車與轎子愈多,一看就知道是達官貴人出門的陣仗,仿佛同赴什麼盛會。

邵庭蹙著眉頭下來牽馬,三人擠在路上,好不容易才到安王府門口。

她把頭巾摘下,一頭黑發如瀑,直溜披在腦後。

門口台階上,一個人急急奔來。

「邵小姐!您總算趕上了!」青硯奉了命令在前門等人,此時見她如見救星。「您可讓全府上下好等了,咱吊著一條心,就怕您不回來,留主子一個人怎麼辦……主子要怎麼收拾……」

邵庭冷淡瞅去,偏頭道︰「是小硯?」

「是,小的是青硯,嗚……您好狠的心,丟下主子去了邊關,您都不知道主子他……」

「小筆、小墨、小書呢?」

「青筆今天看著廚房,青墨要招待賓客,青書在主子身邊伺候,小的……小的負責等您,帶您去梳洗更衣……」邊講邊哭,仿佛受了極大委屈。

「好了,別哭。」

「嗚,是……」

「這兩位是我軍中弟兄,麻煩小硯派人安置他們,酒席上也給他們留個位置。」

「噯,是。兩位軍爺,這邊請,小的讓人來帶你們……」

「去吧。」邵庭吩咐。

「將軍,咱倆不跟在將軍身邊保護好嗎?今日王府似乎有要事,人多雜亂,現在朝中主戰主和情勢未明,萬一有朝臣對您不利……」

「放心。」青硯破涕為笑。「主子吩咐了,今兒來的全不許提朝政,只管慶賀新人。」

「新人?原來是喜事啊……那麼我倆除了等待將軍,還需要做什麼呢?」

「你們參加喜宴即可。」邵庭落話,親自牽著綠珠從一側小門進入。

「啊?難不成將軍您千里迢迢回來,就為了趕這場筵席?」

「我沒告訴你們嗎?這趟回來,是為了成親。」交代完畢,牽著綠珠去馬房。

兩個小兵傻了。

「成親?誰和誰?將軍要……要要要‘那個’……人?」實在說不出那個字。

「小姐成天和你們在一起,主子都不知有多忌妒,巴不得也去從軍,可皇上不肯,連主子紆尊降貴要去監軍都不允,現下總算把小姐盼回來了,唉,皇天不負苦心人……」青硯感嘆,又為痴情的主子抹把淚。

「敢問小哥,您侍奉的……是哪位?」

「我們將軍要跟你家主子……結結結結親嗎?」

青硯高興地道︰「是呀,小姐為了征戰蹉跎多少時光,今兒個就要嫁給咱們安王爺了!」

「安王……那個七王爺?」

「安王……那個病懨鬼?」

青硯生氣。「呸!咱主子早就身強體健,還能代國出使了!不知道的少說話,看我待會兒讓你們看不到新人!」

「啊?別呀……至少讓咱們目睹最後一眼……」

「回去好跟兄弟們說,該死心了……」

「哼,原來你們暗地里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看我安王府青硯小爺怎麼整治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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