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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頭將軍 第1章(2)

來半個月了,還是頭一回見永霖下床。她伸手扶他一把,溫暖手心貼在他背後,心驚他裹在被窩里,身子依舊弱不禁風,竟些微涼涼的。

她把身上披暖的織錦披風取下套到他身上,雖然稍嫌短了些,但至少是煨暖的。她沒看見永霖詫異神色,反手握住他,把他帶下樓。

「你要不要換個地方住?現在的寢間雖然風景好,但是地處臨湖,水氣盛又寒涼,並不適合住人,當初是誰讓你住進去的?太醫應當要注意到這點。」她領在前頭,語氣平板地叨念。

永霖眉目深鎖。這妮子並不粗枝大葉。當初他選擇住進湖邊小樓,沒人阻止,只道疼寵,事事順他;張著愛護旗幟,其實沒一個真正對他上心,他豈會不明白。但是這妮子、這妮子……好玩啊。

邵庭帶永霖到竹林旁一處空地,怕他曬暈,讓他躲在竹蔭下,自己站到太陽底下,緩緩吸口氣,左右跨膝開步,雙手一橫,再緩緩屈肘放到腰間。

「這叫扎馬。做的時候,把背脊挺直,兩腿扎穩,保持好平衡,約莫兩刻後身子會自然出汗,做久了,能綿延體態,身子康健。」她穩了穩氣。「做的同時練呼息,一吸一吐,愈綿長愈好,練得嫻熟了,扎馬一時辰也不覺得累。」

永霖瞪眼,訕訕笑。「如何是好?我光瞧你做就覺得累了。」

「沒關系,你邊看著休息,我做給你看,當示範。」

邵庭認真地扎了一個下午馬,永霖憩在石椅子上小睡的時候,她扎馬,醒來的時候,還是一樣姿勢。

她頰邊頸肩有汗,晶瑩剔透,淋灕漂亮。

他緩緩走近了,想站在下風處,聞聞看這年紀的女孩兒,是否如書上所寫,連汗都是香的。

他站到她身側,發現她專心一致,眼楮筆直看著遠處,沒被打擾。

如此專注,矢志不移,就像她說要當將軍的時候一般,斬釘截鐵,不容動搖,不受摧折。他好奇,她做事都不拐彎,直愣愣地做嗎?

邵庭接下來又連續扎了半個月,永霖見她果真毫無疲乏。

那張小臉在大太陽底下曬著,汗珠閃閃耀目,秀麗可人。

他曾在她扎馬時極近地一看,她臉色紅潤,肌膚光滑白女敕,不上粉妝,氣色比宮娥要好。這才覺得扎馬有益健康,開始願意一刻鐘兩刻鐘地讓她陪練。

永霖因為嬌客每日早晨來訪,不得已下,被吵到愈漸起早。加上近日練扎馬,精神了些,便改在辰時起來。

他用完早膳,換好裝束,一襲窄袖對襟藍袍,褲腿收入半統靴里,讓人打理得俐落干練不礙事後,步下小樓到竹林空地,邵庭還沒到。

等了一刻鐘,他負手到起居間,找到服侍的女婢。

「邵庭還沒來?」

「回七皇子的話,邵姑娘今日的確沒來,還沒見她人……」

「嗯,她來了,讓她到樓上找我。」

永霖腦袋轉著主意。難得她敢讓他等待,道歉不夠,他要好好捉弄一番。

「是。」侍女點頭。

一整個早上,永霖沒等到人,下午時候,陳大人倒是來訪。

「七皇子,您上回讓小的去查的事情,小的知道了。」

永霖慵懶抬起手。「陳大人不須多言,三哥近日應該私下在與京畿六扇門內的人往來吧,你在這時候來我這里,三哥恐怕要懷疑,請陳大人走吧。」

陳大人臉色微變。「七皇子這是要對小的撒手嗎?萬萬不行啊!」

永霖冷哼。「我當初怎麼說的?陳大人自個兒把兩天拖了十天半個月,我能插手的最好時機已經過了,眼下三哥要查,你逃不掉,還是早點把沒在抄封名單上的東西變賣,將妻女送到其它地方安置吧。」

「七皇子是臨到頭過河拆橋,還是其實與三皇子一伙,一個黑臉、一個白臉,早在打小的那堆寶貝的主意?」

永霖慍怒地一腳踢開陳大人前方矮幾。「本皇子需要在乎那點不入眼的東西?滾!要下監的人,別髒了我的地方!」

「七皇子別動怒,小的胡亂猜測,實在是因為追查三皇子行蹤時處處受阻撓,倘若這事不是因為七皇子,那只有可能是三皇子早已知曉,那日听到的那個小姑娘……」

永霖怒喝︰「你要敢動無辜之人,當心性命!」

「是、是。」陳大人囁嚅道︰「那小的,眼下還能做什麼?」

永霖擺手。「去找相爺吧。老實點,把所有貪贓的東西交出來,趙府尹那頭藏了什麼也說清楚,相爺可以保你不削官職。」

「是、是,小的明白了。」陳大人幾乎哭著出去。

永霖煩躁地躺在榻上,想著這整件事,驀地臉色一變,彈身起來,迅急出了小樓,直往三皇子永應住的「嘯雲宮」去。

嘯雲宮里,永應笑容燦爛,悠然站在窗邊品茗賞花。

「七弟能下床了?真是奇景!看來那小師傅真有作用。」

永霖俊眉一挑。「她在哪?」

永應邪魅勾唇,回到錦墊椅上合手端坐,閑涼道︰「我比較想弄明白的是,七弟怎曉得是我讓人去綁小師傅的?」

「你安了眼線在我樓子里。我與陳德全談話時,只有邵庭在場,婢子全在外頭,你要想知道陳德全與我談了什麼,自然要綁她。」

「只有如此?」永應笑問。

永霖沒好氣地沖口︰「陳德全的樣子看起來不像作賊心虛,成了吧?」

「嘖嘖嘖,你為什麼不連腦袋都病著呢?這樣,三哥就用不著提防你了。」

「少說廢話,把邵庭給我!」

「喔?」永應微笑。「我還是第一回看你如此在乎什麼呢。」

永霖沉臉。「邵庭是邵拓孫女,傷了她,麻煩的是你。」

「呵,究竟是誰傷誰呀?」永應招手讓人去帶邵庭。「被傷的可是我的人,她年紀小,但拳腳功夫不弱,動作靈活,若不是輸在兩掌難敵六拳,恐怕要把我派去的人打趴下了。你把她放在身邊,做何打算?」

「不干你事!管好你自個兒,我已經叫陳德全去找相爺了,你不早幾步將他的事情呈上去給父王,此次就要前功盡棄。」

永應愀然色變,瞪了他一眼,眸光危險地凜聲︰「既是如此,三哥去處理一會兒,七弟自便吧。」負手步出廳堂。

永應離去後,永霖虛弱地坐倒在黃花梨木椅上,捂著胸口緩氣,打出生以來,還未曾有一天如此勞動過。

邵庭被兩個大漢提著臂膀扣上來。

永霖瞅見她臉上擦傷,腳上鐵鐐,臉色更沉幾分。那張芙蓉小臉他敢打,其他人可不許。他不須刻意擺勢,怒火早真勃勃燒起。

「卸鐐!」

兩個大漢面面相覷。「但是三皇子沒有下令。」

他板起臉,中氣十足︰「區區奴才!還要本皇子教你們誰才是主子麼?」

「唔,是。」大漢忙將腳鐐拆了。

永霖走過來,拇指撫過她臉上。

邵庭吃痛地皺臉,細聲道︰「別踫,沒事兒,回去上藥就好。」

他審看一圈,她身上傷勢應當不太重。三哥的人下手克制,她身上衣著完好,但就怕她硬脾氣,被帶走的時候免不了要受點疼。

他只擔心衣服底下的地方有瘀青。

「能走嗎?」他問。出口便驚訝,自己也能如此溫和。

邵庭站穩腳步,轉繞手腕腳踝,點點頭。

「嗯。」永霖牽起她的手,軟綿綿小掌落在他手里,奇異地讓他興起一股要擔起責任的感覺。往常旁人出事,他只會奚落他們蠢笨,不懂保護自個兒,但她無辜被牽連受傷了,他竟會內疚,像是自己的東西被劃壞了那樣生氣。

永霖將人帶回小樓,讓侍女給邵庭換衣上藥。邵庭每回來都穿著褲裝,這次換上碎花粉襖、白底羅裙,竟是俏麗嬌美。

「我回去了。」她道,見天色不早,再不回家,祖父母親會擔心。

永霖情急抓住她的手腕,面有難色,好半晌才啟口︰「你還來教我嗎?」

她詫異他怎會問這問題。「你身子還沒養好不是嗎?」

「……對。」

「那麼我就還得來。」她道。跟侍女道謝,與來時一樣,小大人地走了。她胸膛挺得高,臉容堅毅,腦中想著這次對上那三名大漢,破綻許多,太不濟事,回去要向師傅討教,要再多加幾種練習才行。

永霖傻在當場,見她就這麼走了,啥也不追究。

他拳心捏著,想著她平常一般的口吻。

還得來。這話听起來活像他是什麼責任似!

他不允,若她當真沒看見他的人,把他當件事,他絕對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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