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縴足夫人 第1章(2)

「老爺為何非娶我進門?」她越發想不明白,「按說,子萌年紀還小,等他大些再娶親也不遲。」

「老爺說,像您這樣的美足千古難遇,若不娶進咱們喬家,定會被別人搶去了。正好又遇上老爺身體不適,更想藉五少爺的親事沖沖喜,才匆匆忙忙把您娶進來。」

听到這,她多少有些明白了,這位喬家老爺就是人們傳說中的「戀足癖」吧?別人收集古玩奇珍,他收集的,是天下美足。為此,不惜血本,不吝代價。

「這麼說,我那幾位嫂嫂,也是老爺訂下的?」尹素問忍不住問。

必于喬家的種種奇異行徑,對她而言,新鮮又可怕。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應付將來的一切,適應這大宅門里的生活。

「對啊,」小盈回答,「咱們二少女乃女乃,是劉尚書之女,自幼溫柔嫻靜,別人都說三寸金蓮,可咱二少女乃女乃,卻只有兩寸,像桔子瓣大小,堪稱千古之奇。」

天啊,桔子瓣……那多稀奇!尹素問听得瞠目結舌。

「三少女乃女乃,是富賈董家之女,天性潑辣好動,像個男孩子性格。不過,一雙美足卻挑不出半點毛病,不腫不窄不歪不斜,不大不小正好三寸,是把『活足尺』。每年這京城里的閨女纏足,都求上門來,借三少女乃女乃的鞋樣,以此為模版。」

「兩位嫂嫂的家境,非富即貴,怎是我這等平民可比……」尹素問不由得自慚形穢。

「五少女乃女乃您別這樣想,咱們四少女乃女乃家境還不如您呢,可是在這府里照樣得寵,上上下下沒人敢得罪她。」小盈笑道。

「四嫂家里是做什麼的?」

「梨園行的。」

戲子嗎?她再度吃了個大驚。

「少女乃女乃您是否听說過一出名劇,叫『追魚』?」

「看過,那是京城名伶第一春的拿手好戲,我曾有幸看過一次,整出劇唱練坐打一樣不少,第一春踏著一雙縴足翻滾跳躍,讓人驚嘆。」尹素問回答。

「沒錯,那第一春,就是咱們四少女乃女乃。」

「原來是她……」尹素問愣住,「難怪這些年都不見她登台了,坊間還諸多猜測,不知她到哪兒去了呢。」

「所以啊,一個戲子進了咱們家門,憑著一雙美足都能得到上下一致尊重,何況五少女乃女乃您呢。」小盈莞爾。

這樣的安慰能讓她心里舒坦些嗎?不知為何,她總有一種預感,喬家表面一團和諧的氣氛底下,暗藏洶涌,她得處處小心、事事提防,才能平安度日。

思忖中,忽然傳來鐺鐺作響之聲,像是鐵塊激烈的踫撞,從遙遠的北院傳來,詭異又淒厲的。

「不好,老爺他……沒了。」小盈聞聲霎時愣住,淚水漣漣而落。

原來,這是哀鐘嗎?

新婚的第二日,便踫到如此大喪之事,她在喬家的日子,注定有一個艱難的開端。

娶她當喬家的兒媳,本是打算沖喜,誰知,進門的第二天喬老爺便去世了,在眾人的眼中,她該成災星了吧?

此刻,穿著一身縞素,坐在一群媳婦中間,尹素問微微低著頭,不知因為愧疚還是自卑。

她只覺得,四周的氣氛有些奇怪,按說,今日正是忙于操辦喪事的關口,但喬家的媳婦們卻並不著急,只是氣定神閑地聚在一起,彷佛要討論一件比公公去世更重要的大事。

從她左邊數起,依次排開,分別是二少女乃女乃劉佩蘭,三少女乃女乃董家瑩,四少女乃女乃第一春,皆清一色白孝打扮,不過,從那衣著細節卻可見各人品格家勢不相同。

「大少爺來了。」忽然丫鬟自屋外高聲道,眾媳婦一同起身,看著喬子業掀開簾子緩步邁進來。

「幾位弟妹,不知特意喚我來,所為何事?」他淡淡的目光掠過屋內,彷佛在尹素問臉上略有停留,但很快便移開,像水滴滑過光潔的大石。

雖然知道,在這府里難免會時常與他踫面,也做足了心理準備,但她此刻卻仍止不住心顫,雙頰倏地漲紅。

「今兒個聚在這里,是我的主意,」三少女乃女乃董家瑩開口說,「二嫂、四弟妹和五弟妹都是我拉來的。不過我想,就算不是我領頭,她們遲早也會跟你挑明。」

到底怎麼了?尹素問胡里胡涂的,感到自己卷入一場事不關己的糾紛。

「三弟妹指的是選內當家一事吧?」喬子業微微一笑,聰明絕頂,一猜即中。

「沒錯,」董家瑩點頭,「俗話說,男主外,女主內。這內當家的位置,本該是大嫂的。可惜大哥你尚未成婚,所以位置就該往下挪了。」

「三弟妹,爹爹頭七未過,尸骨未寒,娘親也還在堂,你現在提這個,是否不妥?」喬子業劍眉一挑。

「就因為頭七未過,府里無人管治,迎賓送客、差遣下人,皆不得章法,我這才著急啊!」她理直氣壯地道,「娘親因為爹爹病筆,傷心不已,已經臥床不起,府里本應由她主事,這一來,倒不知該如何了。」

「三嫂說得沒錯,」四少女乃女乃第一春附和開口,「我也認為,是該找個人出來暫時挑起這內當家的擔子,好歹應了這個急。等頭七過了,爹爹入土為安,若要換人,再從長計議。」

「二弟妹,你也這麼認為嗎?」喬子業轉向一直緘默的劉佩蘭。

「雖然有些對娘親不敬,但畢竟是為了應急。」她頷首。

尹素問終于明白了。弄了半天,是在爭內當家之位啊看來這喬府表面一團和氣,實則勾心斗角,幾個少女乃女乃都不是省油的燈,而且面善心狠,公公才死,就想奪婆婆的地位。

「原來,幾位弟妹是商量過了,」喬子業冷笑,「好吧,我若執意反對,豈不成耽誤亡父喪禮的罪人了?幾位弟妹倒是說說,這內當家的人選,該挑誰?」

「按理,二嫂在我前頭,應該是她來當家。」董家瑩連忙道,「不過,二嫂向來文弱,又是大家閨秀,這等管事的活,又累又得罪人,恐怕會難為了她。四弟妹嘛,自幼在梨園行長大,豆字不識,帳目不懂,恐怕也不適合……」

「三嫂,你索性說自己最合適不就得了?」第一春嘲諷回去。

「不是我毛遂自薦,我嘛,也算是商賈之女,娘家雖然比不得這里,但算帳管事也學過一些,大概可以應急。」她自信地說。

「三弟妹是有些能耐,」劉佩蘭語氣雖然溫婉,卻句句似針扎,「不過親家這些年來,與咱們的鋪號處處爭搶生意,只怕三弟妹當了家,這府里會多了什麼,或者少了什麼。」

「二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董家瑩勃然大怒,突地站起,「怕我偷東西去貼補娘家嗎?我娘家就算再窮,好歹也是替宮里置辦奇貨的,哪里缺這點東西」

「話不能這麼說,前兒一盆玉珊瑚不就莫名其妙地沒了?」第一春緊隨著道。

「你什麼意思?什麼意思」董家瑩二話不說立即撲過去,幾乎要跟她扭打起來。

眼見這屋里亂烘烘的,尹素問的心思卻忽然飄到很遠的地方,彷佛這一切與她沒什麼關系,她不過一縷游魂,偶然路過這里,看到了可笑的一幕。

她的思緒好似可以隨時離開,回到從前,不知為何,又想到那個暮靄沉沉的傍晚,與喬子業的第一次相識。

那時的他,與此刻截然不同,完全不似這等貴公子的打扮,也沒有這樣陰冷的眼神,他只是一個普通和藹的少年。

本來陰霾的傍晚,卻因為他的笑容變得明亮,彷佛有陽光刺破烏雲直照下來,讓她永久難忘。

她和他的故事里,到底哪兒出了錯?或者,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坎坷?為何,會走到這副境地……

「都別爭了!?」這時,她听見喬子業喝斥,「幾位弟妹,打打鬧鬧的,成何體統?讓下人看笑話!」

「大哥,一切由你作主。」董家瑩撫了撫凌亂的頭發,沒好氣地道︰「你說,事到如今,該怎麼辦吧?」

「以我看,由誰當家,都欠妥當。」他意味深長地答,「不如,幾位弟妹暫時共同管理內務如何?待治喪暫告段落,一切平靜了,再從中挑個最能干的當家。」

「這個主意不錯。」劉佩蘭心平氣和地贊成,「看來,目前也只能如此了。」

董家瑩與第一春皆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我看這樣吧,」她繼續道︰「三弟妹負責管理家中諸物發放,四弟妹負責接待各方吊唁來客,我嘛,就來派遣下人好了。」

「如此各司其職,倒是不錯。」喬子業嘴角忽然挑起了一抹詭譎的淺笑,「不過,諸位似乎忘了一個人。」

三位少女乃女乃皆一怔,不解地看著他。

「五弟妹難道不必參與嗎?」他的目光終于停在尹素問臉上,「都是喬家的媳婦,哪能關鍵時刻袖手旁觀?」

他……在跟她說話嗎?

為什麼?她感到這並非一個友善的提問,而是故意的設計陷害,分明不想讓她安身,要將她拖入萬丈深淵,燃起無煙戰火。

丙然,她感到幾個女人的目光,似冷箭一般射向她,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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