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一起吃頓飯 第4章(1)

「你的手怎麼了?」

陳詩蘭走到她的位子旁,突然就問了這麼一句。

施文琪呆愣了一下才意識過來,抬頭看著對方。「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當然啊。我問你手怎麼了?」她指著施文琪的手腕,上面有著一小塊明顯的瘀痕。

「哦,這個——」大概是和顏儒孝拉扯的時候留下來的吧,但其實她也記不得。「可能是……昨天搬東西的時候不小心撞到。」

說完,她干笑了一陣。

陳詩蘭沒表態,只是點了點頭,又道︰「我們今天要去吃巷口那家素食,你應該不排斥素食吧?」

施文琪張著口,沉默了半晌。

「那個……我昨晚不是睡得很好,中午想趴著休息一下。」

「哦,好吧,你好好休息。」陳詩蘭聳聳肩,抿了抿唇瓣,似乎是在思考什麼。「那既然你要留下來的話……如果有人打我分機,可以麻煩幫我接一下嗎?」

「當然,沒問題。」施文琪微笑,做出了個「OK」的手勢。

接著,幾個女人三五成群步出了辦公室,部門里就剩下她一個。她依稀听見有人提起柯鴻毅的名字。

她靜靜地看著螢幕,發呆。

然後拿出了行動電話,撥出了葉思璇的那一組號碼。幾聲鈴響之後,回應她的是語音系統。

她輕嘆了一口氣,將手機擺回桌上。

瞥見手腕上的那塊瘀青,她納悶究竟是什麼時候弄傷的?昨天洗澡的時候甚至一點痕跡也沒有。

她不自覺地想起顏儒孝遞到她面前的那張報紙。是誰去告密?是誰揪出他的私生活?是學生?還是同為大學里的教授?

總之,反正那已經不干她的事了,不是嗎?于是她趴了下來,趴在自己的臂彎里,閉上雙目。

不知過了多久,位置上的電話響了。

在那一瞬間,施文琪以為鈴響是來自陳詩蘭的座位,卻在清醒之後發現是自己的分機。

「喂,您好。」她接起,咳了一聲清清嗓子。

電話的另一頭卻是靜默。

「喂?您好。」她皺眉,再問候了一次。

「是我。」對方總算開口,施文琪也認出了這個聲音。「伍維光。」

這回輪到她說不出話來。

「你在休息?」

「啊,沒有,只是趴著閉目而已。」她否認,露出了微笑。「怎麼了嗎?」

「其實也不是什麼急事——」

「沒關系,你說。」她打斷了他的話。

對方則是靜了一下子。

「我這里有兩張電影票,公司福委給的,」說到此,他頓了頓,才又繼續接道︰「如果你這個星期六有空的話……」

他不再往下把話說完。

听到這里,施文琪先是皺了皺眉頭,而後露出了微笑。

這算是一種約會嗎?

「當然,如果你不方便也沒關系。」對方很急著替她找台階。

「應該可以吧。」施文琪給了他一個不怎麼有把握的承諾。「我是說,如果沒什麼意外的話,星期六我應該沒別的事。」

她似乎听見了伍維光的笑聲。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那感覺其實有些怪異、有些陌生。

「對了……」他似乎憶起了什麼。

「嗯?」

「你有什麼特別想吃的嗎?」

這一問,施文琪被問得莫名其妙。

「為什麼這麼問?」

「你說過,如果不想收下那筆車錢,就要還你一頓飯。你不記得了?」

「啊……」她張著嘴,這才回想起來。

「那,電影院的地址、還有場次的時間,我會另外再發給你。就先這樣子。」

說完,他毫無預兆地掛斷了電話。

施文琪有些茫然。

所以,他是真的想約她,還是為了「還債」而約她?甚至,是不是因為多了一張電影票而開口邀請她?

她分不出來。

眼前有三種可能性。無法辨別的不只是對方的立場,同時,她也辨別不出自己期望的是哪一個選項。

幣上電話之後,伍維光怔怔地坐在位子上,盯著螢幕發愣。

其實,這就像是一個賭注。

早在五分鐘前,他下了一個決定,他決定要拿起電話按下施文琪的分機。如果她在位置上,他就開口提出邀約;如果她不在,那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

然而這卻是場不公平的賭局。

因為他刻意選在這種中午休息時間,同時他也知道施文琪幾乎每天都會和同事出去吃午餐。

那麼,他究竟是賭贏了還是賭輸?

半晌過後,伍維光仍然找不出答案,索性不再多想,決定先去解決午餐問題再說。

他選擇了轉角的那間素食自助餐。

見到了那群公關部的女人,他有些意外。平常,她們總喜歡選擇偏高價位的店面,那里可以讓她們坐上一、兩個小時而不會被老板白眼。

素食自助餐?這理應不是她們的菜。

「這里吃還是帶走?」老板娘詢問了一句,但伍維光似乎完全沒听見。

「嗄?什麼?」

「你是要在這里吃還是要帶走?」

「哦、哦……這里吃就好。」他干笑,答得心不在焉。

「要什麼菜?」老板娘冷冷地盯著他,拿著鐵夾子等候。

雖然說是「自助餐」,但老板娘還是喜歡親自來。因為她說過,客人老是喜歡拿著同一把鐵夾子在那盤沾一下、在這盤攪一下,那讓她很不順眼。

「你們不覺得文琪很奇怪嗎?」

突然,他听見坐在背後那桌的女人打開了話匣子。「她來的時候說她快結婚了,然後卻再也沒提過那件事。」

伍維光伸手隨便指了兩道菜,注意力放在後頭。

「說是那樣說,誰知道她那個‘教授’到底存不存在,搞不好那只是她編出來的。」

「可是她為什麼要編那種謊言?」

「提高身價?」

「拒絕男人比較方便?」

「我倒是覺得她來這里上班之後,發現她的這個「空姐」很有行情,想釣更大尾的魚吧?」

聆听至此,伍維光注意到老板娘的臉更臭了,于是又隨便指了三道菜,繼續听著她們的對談。

「可是這不合理啊,快要結婚的女人哪能提高身價?」

「這你就不懂男人了。你知道嗎?男人就是犯賤,別人家的女人特別香。你看看柯鴻毅,他就算知道‘她快嫁人’了,還不是照追?」

「啊,你說到鴻毅,我看文琪八成已經被他吃了。」

「怎麼說?」

「你沒看她一副整夜沒睡的樣子,而且鴻毅今天早上沒進公司。」這句話說得神秘兮兮,卻惹來一陣曖昧的大笑。

「八十。」此時老板娘遞上鐵盤,睇著伍維光。「飯?還是粥?」

伍維光突然很想逃離這個空間。

「不好意思,我外帶好了。」他改變了主意。

然後,他確定老板娘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將鐵盤里的菜全倒進了紙餐盒里。

提著便當,伍維光並沒有直接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而是搭著電梯上頂樓。

點燃了一根煙。他很好奇,如果施文琪知道那群同事是如何在背後談論她的話,她還會留下來嗎?她會不會立刻辭去工作?

他從來沒有苦惱過這種事。

苦惱著該不該把听見的話語給傳出去。

餅去,他一向獨來獨往,只負責用耳朵听,不負責用嘴巴講,所以他根本不需要苦惱。

或許是沒有對象可以讓他轉述?

想起施文琪那副尊敬前輩的模樣,他不忍心,不忍心她被那樣子的和諧表象給欺瞞。

然而讓她知道了真相又有什麼好處?她辭去了六、七年的工作,卻在這個時候和未婚夫分手,接著再讓她知道其實同事們很討厭她。這一切到頭來有什麼意義?只為了呈現真實的一面?

再抽一口煙,他已經沒了胃口。

突然,身後傳來交談聲打斷了伍維光的思緒。他回頭,見兩個穿著西裝的男人似乎在聊著什麼。

他們各拿出一根煙來點上,見伍維光在一旁,話題明顯變得收斂。

見狀,伍維光干脆熄了煙,繞過那兩個男人。他突然想起施文琪可能還在位子上,而且還沒吃中餐。

所以他直接走向公關部——反正他確定那一群女人還在外頭。

當他來到施文琪的座位時,發現她趴在桌上,似乎睡得很沉。

他不禁露出了微笑。

然後輕輕悄悄地,將那裝著便當的提袋擺在她身旁,轉身離開了這個辦公室。

醒來的時候,桌上多了一個便當。

施文琪皺了眉,納悶。接著她左右環視了一回,發現辦公室里依然只有她,沒有別人。

奇怪?難道詩蘭她們出去之後,先替她買了午餐之後才出去吃嗎?猜測這樣的可能性最高,她突然感動萬分。

雖然當她打開便當盒的時候,她有那麼一瞬愣住了。

里面的菜色很多,卻像是遇上亂流似的。

她笑了出來,卻也吃得津津有味。

將近半個小時之後,陳詩蘭一伙人才三三兩兩地回到辦公室,瞥見施文琪已經醒來,陳詩蘭揚起笑容。

「你醒啦?吃過了沒?」

「吃過了。」施文琪用力點了頭。「謝謝你,還麻煩你們幫我買便當。」

話才說出口,眾人的表情全僵了,接著紛紛皺起眉頭。「買便當?你有叫我們幫你買嗎?」

施文琪立刻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咦?不是你們幫我買的嗎?」她指了指垃圾桶里的空餐盒。「我睡醒的時候,桌上多了一個便當,我還以為是你們……」

「唷!這麼好!還有人特地偷偷送便當來。」

「是呀是呀,你又把誰迷倒了?」

「未婚夫會吃醋哦。」

你一言我一句調侃著施文琪。

施文琪只是生硬陪笑,疑問卻在腦海里無限擴張。

幸好部門同事對于這個話題很快就失去了新鮮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接下來,施文琪聯想到的是柯鴻毅。

是,肯定是他,這也是他追求的手段之一。

然而念頭一轉,他怎麼可能只是買「便當」?從她認識這個男人以來,他開口閉口談的都是高級料理、上等美食,這樣的男人,又怎麼可能會拿個像是遇到亂流的便當來示好?

最後,施文琪腦海里只剩下一個人了。

伍維光。

她立刻找出他的名片,拿起話筒,按下名片上的分機號碼。靜候幾秒,另一端傳來的卻不是伍維光的聲音。

「呃……」她錯愕了一下。「請問,伍先生在位子上嗎?」

她無法對著陌生同事直呼他的名字。

「哦,這樣子啊。」施文琪無意識地模了模頸後。「沒什麼,只是我的電腦出了點問題,有事情想請教他而已。」

她靜靜聆听著對方說話。

「不不不,沒關系,真的不用麻煩,我想應該是防毒軟體——啊,它現在又正常了。」

她莫名自導自演了一番,連自己都覺得這未免也太愚蠢了點。

向對方道謝之後,她匆忙掛斷電話。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