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蓮花妹妹 第2章(1)

月黑風高。

包夫敲梆的聲音,從京城的某處傳來,嘶啞的嗓音總在夜里響起,听進耳里就覺得莫名安心,哄著人們在夢鄉里睡得更熟。

只是,有人睡得香甜,有人卻清醒得很。

星星穿著夜行衣,躺在青瓦屋頂上,如石化般一動也不動。她雖然躺著不動,但是全心全意都在注意下頭的動靜。她選了下風處躲藏,小心隱蔽形跡,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初更的最後一聲梆響剛落,當交班的官兵打開大牢的門,她凝氣後翻,輕巧無聲的溜入那外有精鋼厚門、內是巨石構成,陰森且寒意沁人的走道里。

交班的官兵,壓根兒就沒有察覺,頭上有人乘機模進刑部大牢。

精鋼厚門再度被關上,只見長長的走道又黑又暗,轉角處的微弱燈火,有如鬼魅的雙眼,偶爾飄的眨了眨。

刑部大牢守衛森嚴,但最最困難的就是入門那關,只要進到里頭,一切就容易多了。

她在暗處里,換上準備好的官兵衣裳,還將帽子壓得低低的,遮去大半張臉兒,然後就從容不迫的邁步而走,僅用眼角余光搜尋,牢房內所關的人犯。

會關進刑部大牢者,都是萬惡不赦之徒。

然而,宰相公孫明德多年來輔佐皇上成果斐然,眼下是國強民富的太平盛世,再加上刑部執法雷厲風行,壞人們不是早早就改行,就是狼狽被逮,流竄在外的屈指可數。

多虧如此,空的牢房多得很,被關的人犯卻不多。

星星只花了些許時間,就在大牢最深處,單獨囚禁的牢房里,尋見熟悉的身影。

男人背對牢門,側身躺著,一動也不動。

她掏出琉璃彈珠,眯眼瞄準,朝著那人的後腦一彈。

琉璃彈珠不偏不倚、正中目標。

靜。

雖然被打中,但男人連呼吸都沒亂,更別說是轉過頭來了。

她皺了皺眉頭,困惑的又掏出一顆琉璃彈珠,對著目標再度一彈,這次還刻意添了力道。

靜。

敝了,是對方腦袋瓜子太硬嗎?

她不肯死心,又一顆琉璃彈珠飛出,力道強到撞擊目標時,還發出如擊鼓似的咚然聲響。

還是靜。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

她掏出整把的琉璃珠子。

就在小手伸探入牢,預備朝目標疾射而出時,側身躺臥的男人,終于再也受不了,一改先前靜默挨打的態度,猛地跳起來,滿臉猙獰的朝牢門低吼。

「王八羔子,干脆一刀斃了我算了!」他凶惡的表情,加上滿臉亂須、龐然身軀,就像是被激怒的野熊。

張牙舞爪的男人,咆哮著沖向牢門,大手鑽探,正要使盡全力,朝著「攻擊者」的頸子用力掐下去時,卻听得一聲叫喚。

「陳大哥,是我。」星星連忙說道。

巨靈大手在最後一瞬間停住。

衣衫襤褸的男人,先是雙眼一眯,凶惡的神情未褪,又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他半歪著腦袋,收回一只手猛揉眼楮,再認真一看。

「星兒?」他訝異到極點,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怎麼會是你?」

她猛點頭,關心的瞧著巨漢。

「我剛回京城,就听到你被抓進刑部大牢的消息,便急忙進來找你。」只不過,她進來的「方式」,不是人人都能認同就是了。

想要探監,需要重重手續,她可沒耐心慢慢等。

雖然,她也有個快捷且安全的途徑,但是她連試都不想去試,更別說是壓低姿態,開口向人請托了。

天底下,她最最不願意的,就是欠「那個人」的人情!

已經被關了半個多月,始終堅毅不屈的陳悍,直到這時才大嘴下垂,淚汪汪的看著星星,委屈不已的說道︰「好妹子,你要相信,我是被冤枉的!」

「這個我當然知道。」她用力點頭,表示十成十的信任,還提出一個鐵的事實。「你又沒膽子殺人。」

陳悍縱然蒙受不白之冤,還是不忘出聲提醒,大手不斷揉著後腦。

「小聲一點,這件事不要讓別人知道。」這可關系著,他在江湖上的名聲啊!

「好啦好啦,」她應了兩句,小臉滿是困惑,心里著實不解。「那麼,為什麼你會被關在這兒,非但落得江洋大盜的罪名,還背上幾十條的人命?」

陳悍是綠林中人,還是惡鬼寨的寨主,跟星星可說是不打不相識。

她頭一趟押鏢,就被他撞見,一時興起試圖劫鏢,兩人纏斗了兩個多時辰,陳悍敬她是個少女,卻能與他這個江湖老手打成平手,不由得對她刮目相看,主動放下武器休戰。

好在,那趟劫鏢,只有陳悍一人,眾多手下沒有一個瞧見,他們名聲響亮,奉行俠義精神,只能偷搶、絕不殺人的寨王,竟然勝不過大風堂初出茅廬的女鏢師。

兩人聊得投機,都敬重彼此講義氣,星星不追究陳悍劫鏢之舉,陳悍則是對綠林道上的人宣布,往後敢找星星麻煩的人,就是與惡鬼寨為敵。

多年情誼,星星當然知道陳悍是什麼樣的人。

所以,他會被關——還是關在刑部大牢里——就更沒道理了。

「這些日子以來,有人對你用刑嗎?」她追問著,表情嚴肅。

「沒有。」大腦袋搖來搖去。「而且,打從關進來第一天起,送來的就都是大魚大肉、好酒好菜,害我每一餐都提心吊膽,以為是最後一頓。」

暫且先擱下,刑部想用豐盛的菜肴,把陳悍養到腦滿腸肥而死的可能性,她倒是對他的動作更好奇。

「既然沒有用刑,那你為啥猛揉後腦?」她問。

「還不是被你用彈珠打的。」陳悍露出哀怨的表情,揉得更勤勞。「我的頭現在快痛死了。」

瞧見星星的手里,還握著滿滿的琉璃彈珠,他在心里頭暗暗慶幸,自個兒起身的時機沒有太晚,否則憑著她卯起來時的怪力,他此刻肯定早已全身都被打穿了。

「對不起啦,我太心急了。」她收起琉璃彈珠,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臉。

陳悍倒也不再追究,畢竟眼下有更棘手的問題。

「星兒,現在該怎麼辦?」他急切的問。

那些念書的不都說,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嗎?雖然,眼下他們只有兩個人,那應該也跟諸葛亮相差不遠吧!

「先救你出去。」她當機立斷。

陳悍吞了吞唾沫,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可是,抓我的人說了,主持這件案子的人,是個姓秦的刑部主事,听說厲害得很,人見人破膽、鬼見鬼發愁,我怕你惹不起啊!」

星星臉色一沈,重重哼了一聲。

「我偏偏就是要惹。」

驀地,幽幽深牢里,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輕笑。

「這算是個邀請嗎?」

帶著嘲弄的男性嗓音問道,牢隔內外的兩人同時警覺,一個向左、一個向右,急忙四下搜尋,卻看不見任何人影。

兩人頸後的寒毛,全都一根根豎直。

而星星的驚慌,遠比陳悍更深。

她認得那個聲音。

電光石火之間,救人的念頭沒了,她急忙就想閃人,閃得愈遠愈好!

只是,她還來不及踏出半步,鬼魅似的身影,眨眼就來到她後方近到不能再近的地方,只要她稍稍一動,就會踫觸到對方。

她全身僵硬,听見耳畔低語。

「咱們可又見面了。」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當今的刑部主事、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人。

蓮花妹妹的哥哥。

秦蓮華。

***

久別相見,星星的反應卻是拔腿就跑。

她以媲美犀牛的力道,用力撞開蓮華,也顧不及兩人相撞時,抹過她頸間的熱燙,是他的哪個部位,一心一意的急著逃開,還不忘撒出琉璃彈珠,先滅掉所有燈火。

整座刑部大牢,瞬間陷入黑暗之中。

她憑著來時的記憶,在幽暗中狂奔,冷汗一滴滴浮現,沁冷了全身。在奔跑的時候,她還必須豎起耳朵,听著黑暗中的動靜,就怕神出鬼沒的秦蓮華再度靠過來。

只是,一心不能二用,被追急的星星,突然撞上硬物。

痛!

她咽下咒罵,在以為是通道的地方,撞上牢房的牢隔。

「錯了。」耳畔低喃,悄然黏靠而來,就像是從未離開。

幾乎嚇得喊出聲的星星,驚得深吸一口氣,再度撞開身旁的男性身軀,往另外一個方向逃去。她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但是那個窮追不舍的家伙,卻像是長了鬼眼,連黑暗也不能妨礙他。

輕笑聲,似遠似近。

她盲目亂跑,再度撞上牢隔。

「又錯了。」低喃又起。

天啊!

被眾人盛贊為罕世巾幗的她,這會兒差點就要雙手合十,跪下來求神拜佛,只求能順利逃開。

躲貓貓雖然好玩,但是也要看對象,跟秦蓮華玩躲貓貓,最終下場肯定是被嚇到口吐白沫、昏厥倒地。

星星扭身又溜,他倒也沒有攔阻,還滿不在乎的讓開,輕笑不停,活像是在耍弄老鼠的惡貓,始終游刃有余。

這樣不行。

她連連吸氣,知道再盲目亂跑,只會重復先前的失敗。她閉上眼楮,在黑暗中停下腳步,不再胡亂飛奔,不但疼了自己,還讓那家伙看笑話。

冷靜!

她必須冷靜下來!

直到腦海之中,清楚的浮現出,進入大牢時所記下的路徑時,她才確定方向再度起跑。這一次,她可是自信滿滿,這個方向的盡頭,肯定就是出口。

事實證明,她的記憶沒錯。

愈是往前奔跑,她就愈能感覺得到,輕微的夜風穿過精鋼大門的縫隙,吹拂在她沁滿冷汗的身上。

縱使對陳悍心懷愧疚,但是她有苦難言,就是非逃不可!

就在星星覺得,只要再多跑幾步,就能觸及精鋼大門的時候,她竟又一頭撞上東西了。

不同于先前撞上牢隔的冷硬與疼痛,這回她撞上的,是結實的男性胸膛,熱燙的體溫包裹了她全身。

那感覺既熟悉又陌生,彷佛在夢里溫習過千百遍,但是恐懼卻掩蓋了熟悉感,就算他沒有開口,她也知道自己闖入的,是他的胸懷。

「啊,原來,你是想來我懷里?」蓮華伸出手,肆無忌憚的把玩著,她凌亂的發辮,溫溫柔柔的低語。「既然這樣,怎麼不早說呢?我可是樂意得很啊!」

某種教她不知所措的戰栗,順著發梢直襲全身。每次,只要蓮華靠近她,甚至是只有觸及她的衣裳,她就會難以呼吸,連心跳都亂了譜。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更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秦蓮華!

轉過身去,星星悶著喉中的尖叫,寧可放棄出路,只顧著為逃而逃,凌亂的腳步奔來跑去,模索了大半天,直到累得再也跑不動時,才在一面石牆前停下來,按著胸口直喘氣。

驀地,燭火亮起,只照亮這處角落。

她只顧著喘氣,連頭也懶得抬。

「跑夠了嗎?」

飽含笑意的聲音問著。

「要、要你管……」即使喘氣喘得好急,她還是忍不住回嘴。

「你想要再跑,我還是可以奉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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