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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愛江山 第4章(2)

「殿下,事態不妙!」一道驚慌的呼喊在她身側響落。

她驀地凜神,望向緊隨在她身旁,負責護衛她的曹承熙。

「怎麼了?」

「你瞧城門上,那是——」

真雅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天色己蒙蒙亮,城頭上站著一列列四肢遭到綁縛的老弱你孺。

他們身著百姓服飾,個個面露驚俱,全身顫抖。

守城的將軍高喊︰「希林的將士听著!若是你們再不停止攻城,衛國百姓將與你們共存亡!」

這算什麼?他們竟用黎民做人質?

真雅蹙眉,正自心神不定,對方己將那些站在城頭的無辜百姓,逐一推落,尖叫聲、哀號聲、甚至夾雜著嬰兒幼女敕的啼泣聲,即便是身經百戰的勇士,也不忍卒聞。

被推下的人,個個摔得頭破血流,那個小嬰兒更是腦漿進裂、血肉模糊。

這慘絕人寰的一幕,正活生生于希林將士面前上演,于真雅眼前上演。

她的心跳凍凝,連呼息也兒欲斷了。

「殿下,沒想到齊越軍競如此無血無淚,不顧戰爭義理!」曹承熙氣憤難抑。「現下該當如何是好?」

「……停止吧。」

「什麼?!」

「我說,停止攻城!」

即將到手的勝利,就這麼拱手讓回嗎?

接獲暫停攻城的指令,希林大軍于是退避數里之外,士兵們趁此機會休息,療傷的療傷、煮飯的煮飯,將領們卻不甘心,齊聚于帥營,抗議真雅的決策。

「公主,只差那麼一點,城門就攻破了啊!」

「是呀,白雲城牆己被我方攻擊得幾乎坍落,對方兵卒亦元氣大傷,我們該當一鼓作氣撞破城門,將他們殺得干干淨淨才是!」

「公主,屬下們明白您仁義為懷,不忍衛國百姓白白葬送性命,但切莫忘了,這是戰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一時的悲憫反會礙了大事!」

「難道我們聖國死去的歷士就不是人嗎?他們的英靈也需要慰藉啊!何況我們兵援盟國,是為了替他們掃蕩敵軍,怎可忘了本來目的?」

「一點點的犧牲不算什麼,戰爭就是如此本該如此!」

本該如此嗎?

面對將領們口口聲聲的責問,真雅胸臆亦如大海,波濤洶涌,表面上雖仍是力持鎮定、一如既往的淡漠神情,但她的心正懊村起伏。

這個決定,她果真作錯了嗎?

「真雅啊,有個致命弱點。」

此時,遠在千里之外,希蕊王後坐在宮里,悠哉撫琴,開陽王子則在一旁吹笛,兩人都是擅于音律的高手,一來一往,樂音合作無間,曲韻曼妙,听者莫不心蕩神馳。

一曲奏畢,希蕊舉杯品茗,忽地悠悠揚嗓,如是說道。

「敢問娘娘,是何弱點?」開陽識趣地接問。

「她固然聰明,卻不夠圓融,太過執著所謂的公理正義,堅持走正道,懼于走邪道,這樣的人意欲成王,我看很難。」希蕊犀利地針貶。

開陽領首。「娘娘說的是。」

「所以她若是接到我送的禮物,怕是要大大為難。」

「娘娘送了什麼禮物?」

「一個考驗。」希蕊嫣然一笑。

開陽挑眉。

「我倒想知道,她面臨考驗時,是否依然會選擇格守義理?」說著,希蕊眼里掠過一絲陰狠。

開陽敏銳地捕捉到了,假作不曉,殷勤地又為她斟一杯茶。「娘娘如此一說,我更好奇了,究競您給了真雅何等考驗?願聞其詳。」

「想听嗎?」希蕊直勾勾地瞅著他。「那就陪我再奏一曲。」

他斂眸躬身。「謹遵娘娘旨意。」

這是考驗。

是上天踢予的嗎?抑或是敵軍將領深知她的個性,特意采用的作戰謀略?

她該如何是好?

什麼樣的選擇才能對得起自己,也不負其他人?

真雅暫歇會議,逐退一干人等,獨自立于空蕩蕩的營帳內。她需要時間,冷靜思索,分析利害之處。

一道足音放肆地接近。她凝眉,冷然回首。「我不是說過不許任何人——」

她驀地頓住,來人是無名,隨侍在她身邊的所有人中,她唯一許可不必執臣下之禮的人。

「你知道,我不是那種會乖乖听令的人。」無名看透她的遲疑,朗朗一笑。

他怎還能笑得如此清朗?

她冷淡地凝娣他。「你也是來勸我的嗎?」

他一攤雙手。「我何須勸你?你若是心中有所決斷,能是我勸得住的嗎?若是你猶豫不決,也自會有人推你一把。」

「既然如此,你來做什麼?」

「我嘛,來看戲的。」

「看戲?」她眯了眯眼。

「看一個平素英氣果決的公主陷入苦惱,挺有趣的,不知道會不會如同尋常姑娘那般,也來哭哭啼啼呢?」他揉捏下領,戲謔地說道,凝望她的眸,閃亮如星子。

他是來嘲弄她的。這整個軍隊里,也只有他,如此膽大妄為了。

真雅盯著眼前笑容滿面的男子,想發怒,卻無從氣起,胸臆反而漫開一股濃濃的蕭索。

她幽幽嘆息。「你知我是在戰場上出生的嗎?」

他狀若訝異地挑眉。

「當年,我父王尚是世子,為國出征,某次戰事不利,負傷而逃,是我母親救了他,收留他,照顧他,他傷勢痊愈後,就將我母親帶在身旁,隨他征戰四方,而我,便是于當時出生的。」

戰場上出生的嬰兒,長大之後,也成了戰場上威風凜凜的英雌。

無名深思地望著真雅,听她繼續低聲訴說。

「自從我出生後,父王于沙場上無往不利,每戰必勝,他說我是他的幸運符,在我們幾個兄弟姊妹當中,他素來最疼我,我要什麼,他都會想方設法為我弄來。我就是這般地受寵,無憂無慮地生活,直到希蕊當上王後,一個個殘害我的至親手足,我才恍然大悟,即便最疼愛我的父王,也未必能護我周全——我開始想逃離宮里。」

「所以,你才選擇從軍?」

她頷首,調開蒙蒙水眸,若有所思地撫弄桌上一卷兵書。「起初,是為了逃避,可後來我才發現,戰場比王宮更可怕。」

戰場比王宮更可怕?他听出她話里寒顫的意味,微微蹙眉。

「你相信嗎?初次上戰場,當我軍與敵軍交鋒時,我把著弓,手卻顫抖得拉不開弦,同袍將長矛遞給我,我也握不住。」

「你害怕?!

「非常害怕。」真雅苦澀地低語,思緒游走于過往的時空,眼神顯得迷離。「我嚇得躲在草叢里,希望沒人發現我。當敵軍士兵靠近,我該當持矛抵御,但我只是尖叫,落荒而逃。我不想被殺,卻也殺不了人,看著滿地殘尸,聞著嗆鼻血腥味,我只想嘔吐——」她頓了頓,一聲諷嗤。「事後,我真的吐了,將胃袋里的酸水吐得一滴不剩。」

他靜靜凝視她蒼白的容顏。

「第二天、第三天,我都是這麼過的,直到某一天,我終于必須殺人了。知道我第一個殺的人是誰嗎?」

他搖頭。

「是自己人。」

他愣住。

她直視他,眼眸空洞,如虛無的夜空。「我第一個殺的是跟隨我的人,因為他們逃了。士兵擅自月兌離戰場,被抓回來只能以死罪論斬,而我身為他們的隊長,須得親自執行軍法。」

「你是說……你揮刀斬殺了他們?」想像那畫面,他聲嗓不禁也微顫了。

一個連敵人也不敢殺的人,競必須親手處決自己的同袍?

「不斬不行,承佑哥他……逼我揮刀,若是我不能賞罰分明,從此以後,沒人會听我號令,他命我處決他們,不然就滾回宮去。」胸海翻騰著千堆雪,回憶起那痛苦的一刻,真雅的眼眶濕一了,淚霧漫漫。「所以,我就動手了,一邊哭著,一邊殺了他們,

那血的味道,直到今時今日……我依然不能忘。我殺了他們,殺了跟隨我的人,其中還有一個是從小在宮里認識的朋友,他托付予我一根發替,送給他未過門的妻子,那發答……後來在戰場上弄丟了,我拚命地找、拚命地找,雙手在士堆殘礫里挖掘,連那些殘破的

尸體都翻過來看了,但怎麼也找不到,找不回來……」

有些東西,失去了,便再難以尋回。

淚珠紛然碎落,真雅呸咽著,酸楚的嗓音一聲聲,震動無名心口。

他喉間干澀,一時竟有手足無措之感,雙拳握緊。

「之後再上戰場,我總算可以奮歷殺敵了,連自己人都能殺,敵人為何不能殺我就是這麼手沾著血,踩著成山的尸骸,一步一步走過來,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被了,他不想再听了!

無名倏地咬牙,上前一步,近乎郁惱地瞪著她盈淚的冰顏。「為何跟我說這些?」

真雅一凜。是啊,為何呢?為何這些話誰都不說,偏偏說與他听?為何會在他面前潛然落淚?這不像她啊!

她笑笑,那笑,如許自嘲,如許傷痛。「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在乎。若是別人,听到我說這故事,肯定會同情我,不忍再對我諫言,但你不會,對吧?」

他掐握掌心,指節泛白。「對,我不會。」因為他冷血無情,不懂得何謂同情與不忍。

她澀澀地咬唇。「有時候,我會很害怕。」

「怕什麼?」他沙啞地問。

「怕我不再感到害怕。」她深呼吸,極力尋回冷靜。「若是有那麼一天,我的雙手不再因殺人而顫抖,鮮血在我眼里不再是懾人的紅色,我看著一條條生命死去,卻毫無所感,那麼,我跟殘忍的野獸又有什麼分別?」

殘忍的野獸——是說他嗎?

無名心跳凝結,寒意流審全身。

「這場戰役,我軍不能輸,對吧?!她細聲幽語。

他頌首。

她別過眸,拂去頰畔軟弱的淚水,銀牙一咬,傲然挺脊,又是那個清冷英氣的女武神。「那就攻吧!」

他震顫。「你真的決定了?那些百姓,你不顧了嗎?」

「不能顧了,戰場上,須得有所取舍,不是我——」

未完的言語忽地消逸,她怔然凝住,縴瘦的嬌軀被他緊緊擁住,即便隔著冰冷的鎧甲,也能感受到他熱烈的心跳。

「無名?你——」

「住嘴,不要說了。」他史加擁緊她,健臂如鐵,霸道地圈住她。

他不當她是公主,不當她是將軍,只把她看成一個女人,一個也需要柔情安慰的女人。

「等會兒在戰場,你閉眼勿看,我會在最短的時間內登上城牆,擒下敵軍將領的首級,那麼那些百姓的傷亡,就可以少一些了。」他在她耳畔低語,許下溫柔卻也狂妄的承諾——

「記著,閉上眼,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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