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浩海扭头看向窗口的童悠悠,夜风吹得她鬓发纷飞,双眸却在这样的暗夜里异常明亮。
他突然觉得,巢穴里,渴望展翅飞翔的雏鹰也就是这样吧。
也许大家闺秀不是她喜欢的模样,行医救命才是她的追求。
“好啊,下来吧,我陪你去。”
夜色里,梁浩海居然笑得一口白牙跑出来晒月亮,看得大汉们有些莫名其妙,但童悠悠却是心颤,赶紧退回去,换了俐落的衣衫,常用的药包拎上,就下楼了。
屋里众人听得清楚,这才开了门,古管事有些担心耽搁行程,就道:“梁兄弟,天色这么黑……”
梁浩海回道:“古大哥,若是天亮我们还没赶回,你们就先走吧,我们夫妻不会耽搁太久,再去追赶你们也不迟。”
古管事想了想,难得卖个人情,点头道:“好,我们多等一个时辰,辰时末,你们若是还没赶回来,我们就先走一步。”
虎头寨的人听了这话,嚷着,“你们放心,我们有快马,到时候一定把大夫平安送回来。”
古管事心里嘀咕,最危险的就是你们这些不明身分的人了。
很快,童悠悠走了下来。
大汉们让出一匹马,梁浩海抱着童悠悠跳上去,一行人打马奔进了夜色里。
有镖师忍不住说道:“这梁兄弟也太娇惯媳妇儿了,大半夜的说出诊就出诊,若是有事,可真是没地方后悔去。”
“罢了,人家的事,咱们不好拦着。再说了,医者父母心,梁夫人也是做好事。”古管事摆摆手,招呼着,“赶紧去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有镖师笑道:“托梁夫人的福,咱们可以多睡一个时辰了。”
很快,客栈的门被关上,一切恢复平静。
另一边,童悠悠被梁浩海圈在身前,纵马狂奔。初始她还有几分尴尬,但晚风吹在脸上,特别清爽自由,是她前后两世都不曾经历的,她很快被吸引了心神,甚至还悄悄伸出一只手去体验晚风吹过指缝的愉悦。
梁浩海见了,忍不住轻笑出声。
两人贴得很近,童悠悠自然听到了,小声说道:“海哥,我是不是太任性了,大晚上还要连累你一起跑这么远?”
“不会,只要你想去的,我都陪你。”
梁浩海应了一句,听得童悠悠耳朵迅速红透。
梁浩海忍不住扯起唇角,又道:“听人说过这寨子几句,否则我也不放心带你出来。放心,就算有事,有我在,你也不必害怕。”
旁边两个大汉不懂风情,隐约听了半句,嚷道:“女大夫,你别害怕,俺不是坏人!”
“对,我们平时杀狼虫虎豹,不杀人。”
童悠悠被逗得笑起来,这安慰怎么听着更吓人啊!
这般,跑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一片大山脚下,待得往山上攀爬,有大汉见梁浩海不如自己强壮,就主动要背着童悠悠。
梁浩海一口就拒绝了,解开外衣把童悠悠半绑在身上,然后就跟了上去。
他身形不算特别魁梧,身手却极为不错,走山路,攀岩石,抓树藤,也不比那些大汉慢多少。
男人多半是以实力论高低,他这般,倒是让这些虎头寨的大汉越发刮目相看,待他们除了感激,又多了两分佩服。
童悠悠担心梁浩海扯坏了伤口,但山路实在难行,晃得她晕晕乎乎。
也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才停了下来,前边也现了火光。
有人迎上来,高声喊了什么,很快,童悠悠就被背到了一个院子里,空气里淡淡的血腥气让她立刻清醒过来。
那个男孩快手快手把童悠悠解下来,眼含泪水,嚷道:“大夫,只要你救了我娘和我妹妹,以后我就是做你的奴仆,一辈子给你干活!”
“放心,我一定尽力。”童悠悠拎起药包,就跟着一个衣衫破旧的妇人进了屋子。
这是三间木屋,堂屋里坐了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尽是皱纹,但眼睛却极为明亮,脖子上戴了一圈不知道是什么骨头做成的项链,在油灯照耀下,乍一看上去,很是神秘阴森的模样。
童悠悠来不及细看,点点头就随着妇人到了西屋。
屋里摆设很简单,靠里侧的一张大木床上,只剩床板,铺了草席,草席上还铺了一层草木灰。
一个妇人虚弱的躺在灰土上,身下已经被血色浸透,两个妇人在旁边,一声接一声的喊着,哭得不成样子。
童悠悠焦急,上前一把推开两个妇人,给孕妇诊脉,查看肚子,高声道:“有人参吗?没有的话,人参须也成,赶紧煮一碗参汤过来!人还有救!”
两个妇人被推开,本来还恼怒,听了这话,当下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忙碌。
童悠悠又赶紧招呼带她进来的妇人,“把草木灰和席子收了,铺上棉被,草木灰太脏了,产妇感染了,以后会出毛病,孩子生下来也会感染。”
那妇人不懂什么是感染,但童悠悠说话特别干脆,让她不能反驳,下意识愿意相信服从她。
等两个妇人端了参汤,端了热水进来,产妇已经躺在了干净的被褥上,被烈酒擦拭干净,人中也扎了银针,刚刚转醒。
童悠悠捏了她的嘴,把参汤灌进去,这才趴在她耳边大声说:“大嫂,你肚里孩子太大了,生不出来,我要用剪刀剪开你下边,把孩子拿出来。但是我会缝合,保证你不会死。你一定要听话,否则你和孩子都会死,你听明白了吗?”
产妇精疲力竭,昏昏欲死,哪里能听明白。但母亲的本能让她就像溺水抓到浮木,紧紧握住童悠悠的手,哽咽道:“救、救我的孩子!”
童悠悠见状,明白没有办法了,喊了一个妇人抱着产妇的头,时刻呼喊,让产妇保持清醒,然后她就取出了剪刀开始清洗,消毒。
门口的一个妇人吓得哆嗦,逃命一样跑了进去,当着满院子的人嚷道:“不好了,大夫要杀人了!”
那男孩和领头大汉立刻冲上前,“什么叫杀人了?”
那妇人指着屋里,嚷道:“那个大夫取了剪子,要把王嫂子下边剪开,要把孩子拿出来!”
众人全吃惊不已,那大汉立刻就要冲进屋去,梁浩海却一个闪身拦在前边高声道——
“慢着!我媳妇儿在救人,你们不能进去。她不会杀人,她是在救人!”
“她要剪开我娘,呜呜呜,我娘要死了!”男孩疯了一样冲上前,绕开梁浩海就要进屋。
这时候,那个老妇人却推开了门,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众人下意识的退后两步,就是那男孩也不敢再往里面闯,这情形让梁浩海不禁惊奇。
老妇人转着手里的骨珠,沙哑着声音说道:“屋里那个姑娘是我们寨子的福星,谁也不要动她,豹子他娘会平安无事。”
不知道这妇人是什么身分,但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安了心,包括那个焦躁的汉子,还有叫豹子的男孩。
老妇人特意低头给梁浩海行礼,说道:“恭喜贵人苦尽甘来,有如此福星相伴。”
说罢,她也不等梁浩海回礼,就进了屋子。
梁浩海微微眯起了眼睛,总觉得老妇人知道些什么。他想了想,就拉着领头大汉和豹子闲话,从童悠悠医术如何了得开始,不过一刻钟,就差点儿把这对父子几岁还尿床都套出来了。
原来这老妇人是村里的老一辈的人,年少时,家里男人就死在野兽嘴里。她一辈子供奉山神,得山神庇佑,常常会有一些神谕传下,帮助寨子里的人躲过很多大祸。
这一次,也是她指点众人去镇里寻大夫,最后把他们夫妻俩寻了回来。
梁浩海倒是不信什么神鬼之事,但老妇人暗指童悠悠是他一辈子的福星,他却是极愿意相信的。
“哇,哇!”
这个时候,屋子里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这简直是世上最美丽的天籁。
院子里的人全涌向门口,很快一个妇人就抱着襁褓走了出来,“是个大胖闺女!”
众人都很欢喜,特别是豹子爹,抱了襁褓,掉下泪来,差一点儿他就老婆孩子全没了,如今真是百感交集。
豹子更是跳脚嚷着,想要看妹妹一眼。“爹,让我看看妹妹!”
豹子爹倒是还记得老婆,把孩子给了儿子,就道:“豹子他娘呢?”
那妇人脸色有些惊惧和古怪,回道:“那个……那个大夫在缝针。”
“缝针?”
“就是把伤口缝起来……”
众人听了忍不住脊背寒凉。
就是梁浩海眼底也盈满疑惑,但他还是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道:“各位放心,我媳妇儿的医术是京都归来的太医学的。”
“太医?那不是给皇上看病的吗?”
“是啊,怪不得这么厉害,大夫一来就把大嫂和孩子都救了。”
顿时众人抛开担忧,欢喜到好似过年一般。
梁浩海其实很想要进去看看,但也只能在外头等着。
好在,不过一刻钟,童悠悠就出来了,脸色有些苍白,惹得梁浩海心疼不已,一把扶住她。
豹子也是机灵,赶紧拿了一把长条凳,又有妇人送来一碗温水。
童悠悠一口气喝光,这才恢复几分力气,想了想同两个妇人和豹子父子俩说道:“孩子太大了,方才生不出来,若是再耽误半个时辰,孩子就是生出来,怕是也要憋得缺氧变成脑瘫,就是傻子,孩子母亲也有危险,我实在没有办法,就剪开一个口子,待得孩子生出来后缝合好了。以后每日要上伤药,就是你们平日受外伤时用的伤药就成。不能吃生冷凉辣,好好养上一个月,也就没事了。”
说罢,她又想起来,喊了豹子把孩子抱过来,简单检查一番,孩子很胖,手脚有力,神经反射也都不错,她才松了一口气。
“这孩子虽然让母亲吃了苦,却底子不错,没有任何不妥,以后好好养着,一定也是健康的。”
山寨众人不懂医术,但听她说得头头是道,神色平静,就是傻子也看得出这是个好大夫,有耐心又医术高超。
他们也是病急乱投医,下山碰碰运气,哪想到胡乱请来一个,当真救了两条命。
豹子爹和豹子当即跪倒磕头道谢,慌得童悠悠赶紧摆手,“快起来,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不必如此。”
“不,大夫,你救了我老婆孩子,就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求恩人留下名讳,以后但凡恩人有差遣,我们一家就是死也不会说不。”
豹子爹咚咚磕头,谁扶都不成。
还是梁浩海上前帮忙,劝道:“王大哥,不要这般,我媳妇儿胆小,别吓到她。嫂子以后还要养护,不如寻个妇人,让我媳妇儿仔细交代几句,否则我们赶路走了,再有什么想不起的,也没处寻我们问了,是不是?”
“哎呀,是是是。”豹子爹赶紧应下,喊了一个妇人上前。
这妇人是豹子的姑姑,平日同嫂子处得不错,倒也上心,努力听着童悠悠的嘱咐,而且问了不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