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往京里疾驶。
陪着朱冉冉坐在马车上的秦慕淮,依然紧紧的将她抱在怀中。
车里点着一盏烛光,还备着一个小暖炉,却依然难挡从马车外透进来的寒意。
明明嘴里一直喊冷一直打着哆嗦的她,身子却在发烫,他试着给她喝点温水,可她昏昏沉沉的又一直发抖,喂进她嘴边的水有一半都流出来,反而把她给弄湿了,更冷。
“看来只好喂你喝点酒了。”秦慕淮兀自呢喃着。
伸手把一旁的酒壶给拿来灌了自己一口,再俯身将酒偎着她柔软冰冷的唇,缓缓地送进她嘴里,喂完一口,又喂了她第二口……
朱冉冉昏昏沉沉的睁开眼,进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脸,好近好近的一张脸,近到连对方的呼吸都彷佛拂在她脸上……
不,是唇上,软软热热地,还带着浓浓的酒香……
就是这酒香把她醺醒了,虽然脑袋还是迷迷糊糊地,眼前的一切也蒙蒙胧胧地,但这个人是在喂她喝酒吗?用他的嘴?
“你……”是谁?
太近了,近到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闻声,秦慕淮蓦地一怔,往后退了些,见到她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眼正定定的看着他,他不由得一愣,竟有刹那间的不知所措——
“你……”秦慕淮?是他吧?怎么是他?他刚刚对她……做了什么?他怎么可能……
她是在作梦吧?一定是在作梦!
天啊!她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因为她老是在想着他,念着他,所以才会梦见他抱着她还亲了她?
噢,太丢脸了……
朱冉冉立马闭上眼,不敢再睁开来,觉得脑子更昏,头更沉了。
她的双手不自主地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衫而不自知,甚至整个人往前缩,更加的偎进他怀里。
秦慕淮低头看她,见她动也不动,不知是不是又睡了过去?不由得试着唤了她一声,“落雪?”
闻声,她依然动也不动的偎在他怀中。
见状,秦慕淮稍稍放下了心,想必方才的她依然在昏沉之中并未真正醒来,若真清醒过来,万不可能如此这般的又重新偎进他的胸怀里。
“爷。”马车外传来一声叫唤。
秦慕淮伸手将窗帘掀了一角,“说。”
马车外的人伏低身子,在马车边上道:“朱家的丫头和车夫刚刚醒了,我审问过了,听说对方是寻仇来着,因为朱大小姐坏了他们的事,逼问着朱大小姐为何事先准备了这么多的米?是不是事先知道了些什么?因为朱大小姐一直说不出所以然,他们便一直打他们,想要逼朱大小姐说出实情,后来他们都被打昏了,所以也不知后来的事……”
果真,她之所以被绑架是因为他,秦慕淮的心一凛。
要不是那次事发之后他派人一直跟着她,发现有人尾随她的马车出了城,即时让人通报回京增援,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追补的人回来了吗?”秦慕淮的嗓音听不出喜怒。
“尚未归来……爷,朱家丫头一直问她家小姐,要不要让她过来这边侍候?”
“不必了。”秦慕淮想也没想地便拒绝。
马车边外的下属意外的看了他家爷一眼,也顺便看见了马车内那位依然被他家爷抱在怀里的朱大小姐,神情又是一愕,没想过他家主子竟然对朱家小老板这般上心又体贴,不会是从方才将人家抱上马车之后就没再放开过人家吧?
“爷,朱大小姐是一个姑娘家,由丫头在旁照料比较方便……”
秦慕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要一个丫头跟我这位国舅爷同乘一辆马车吗?”
“当然不是,爷。”那人头低了下去。“小的万万不敢,爷可是尊贵之躯。”
唉,主子连国舅爷这名号都拿出来压人了,当人家下属的怎么可以还不知道主人家的心意?那也太不长眼了!
秦慕淮看了属下一眼,轻咳了一声,淡道:“朱大小姐高烧未醒,还病着,不宜移动。”
“是,小的明白,小的会如实转达给朱家丫头。不过朱家丫头说他们今日本欲出城迎接朱爷,朱爷的车队可能因风雪在路上耽搁了,如今雪停了,应该不久便会到京城。”
秦慕淮点点头,“你派人先行去找张太医,让他先去朱府候着,等朱大小姐一回府立马为她诊治。”
“张……太医?”本来低着头的下属再次愕然的抬起头来,“爷,这不合规矩,而且现在天都黑了……张太医恐怕不会答应出诊。”
“他答不答应是他的事,照本国舅说的去请就是了。”张太医若不想得罪当今皇后,自不敢驳了他的意。
“是,爷。小的马上去。”话落,人已策马先行。
秦慕淮放下车上的窗帘,怀中的人儿动了动,他低下头一瞧,没想到在淡淡昏黄烛光中又对上一双幽幽的眼——
“醒了?还是没醒?”这一回真真切切的看着她睁开眼,小脸依然苍白,但一双眼却是清明了些。
朱冉冉没回答他醒是未醒,倒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这是强人所难。”
“是又如何?”他定定的望着她。这辈子到现在,他可以任性及想任性的时候没有几回,用一次在她身上又何妨?
她幽幽地看着他,嗓音听起来很虚弱还带着干哑,“叫一个太医为一名商家女出诊,小女可担待不起,国舅爷也可能因此臭名远扬……”
“本国舅从不在乎那些虚名。”
“可我在乎……我不想听见有人说你有半点不好,原因还是因为我。”她轻轻地闭上眼,轻皱起眉头。
闻言,秦慕淮的心微微一震,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些他从来都不在乎,也不想在乎的东西,竟让她如此在意吗?她的小脑袋瓜里,究竟装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可以当坏女人,但你不行……”
才说那么几句话,就累得朱冉冉虚弱无比,气若游丝,提不起力气再说了。
见状,一只大手模上她额头,那额温还是烫得吓人,惹得那只手的主人也跟着皱起眉。
“哪里不舒服?告诉我。”见她不语,怕她再度昏沉睡去,秦慕淮便想着要跟她说话。
她说着话,才不会他感到莫名地不安。
“冷。”她咕哝着。
他将她再抱紧一些,大掌贴着她露在外头的小脸,却依然感受到她软软的身子在他怀中不住地颤抖着,“再喝点酒好吗?喝点酒会暖和些。”
说着,未等她回应,秦慕淮拿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低下头再次将酒一点一点的送入她的小嘴里。
他的唇软软湿湿地还带着微温,还有他身上那冒着风霜而来却依然好闻的沁人心脾的气息,彷佛比他送到她嘴里的酒还要令她迷醉。
小脸儿红了也热了,双眸眨啊眨地张开了,不敢相信这张好看的英俊脸庞竟真的贴她这么近这么近……朱冉冉觉得自己像在作梦一样的不真实。
“……我是不是快死了?”
“胡说!你不会死!”他拧起眉,非常不想听到她的嘴里吐出这样的话。
朱冉冉扯扯干裂的唇角,这个小小的动作都让她疼得微眯起眼,“没有人不会死……”
“别说了!”
“我若死了,你会很伤心很难过吗?”
“不会。”他的回答,没有一点点的犹豫。
“一丁点都不会?”
“嗯。”
朱冉冉很想笑,可是笑不出来,“太好了。”
“好什么?”
“就算我死了,我也不要你为我伤心难过,所以,太好了,因为你一丁点都不会为我的死而难过,这样我就放心了。”
秦慕淮搂着她的大手一紧,这短短的一瞬间,竟让他深切感受到那份可能会失去她的恐惧。
她伸手去模他的脸,想笑,泪却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说清楚,我只说这一回,以后再也不会说,你可要听?”
他未语,只是蹙紧双眉。
“我的哥哥朱明是为了救范襄而死,但你的妻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虽说是因为意外在湖边摔了一跤,但我难辞其咎,毕竟她是我叫来救人的……”
*
前世,泰元十年,七月。
秦国舅府,地处皇城外东北一隅,旁边就是京城里有名的百花湖,杨柳低垂,清风拂面,春天百花盛开,香气迷人,蝴蝶飞舞,便被当今泰元帝赐名百花湖,秦国舅府的大门恰巧就对着百花湖一侧,却是较偏里的位置,离主街区有一段距离,可谓闹中取静。
因着自家表舅外出打仗,当今大皇子范襄每每借着要出宫陪陪舅母的名头,便理所当然的到秦府做客,自己来还不够,还不时把朱明和朱冉冉也唤来,就像儿时一样一起玩耍,只是地点从皇后的凤怡宫转到了宫外的秦国舅府。
儿时顽皮可以在宫里跑来跑去,现在毕竟都是十来岁的大孩子了,范襄身为大皇子,也是未来太子的首要人选,走到哪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在宫里根本不能玩了,也玩不开,能偷溜出来玩耍自然就有如关在笼内突然被放飞的鸟儿一般,想要自由自在的飞翔,因此转眼间便把那些平日跟在身边的侍从遣出门去为他买东买西,拉着朱明和朱冉冉兄妹便从后门溜到湖边来了。
外人只知道秦府大门前就对着百花湖,却不知道秦府后门也靠着百花湖,只是要穿过一小片竹林和蜿蜒小径后才能到达,原来就是设计给这家人偶尔可以到湖边赏湖赏花之用,既可避开人群视线,又可以不出自家大门,独得一方清静,可谓甚有巧思。
郭庭也是怕这几个孩子们外出玩耍会有危险,便把这一小方天地告诉了范襄,让他们几个可以到后面的湖边亭子里赏花观湖,就算孩子们吵吵闹闹,大声些胡闹些也不会叫旁人给听见瞧见。
可范襄这几年被宫规给拘着,能溜到宫外玩乐的时间益发地少,哪能安于坐在亭子里观湖呢?拉着朱明便跑到亭子下的湖边玩水去了。
观湖亭下杂草丛生,四处都是石头,两个小男孩好不容易才走近水边,越玩越起劲,把对方泼得一身湿,还不时地把水往亭子里泼,把朱冉冉也泼得一身湿,惹得她嘟起一张小嘴离他们远远地。
范襄本想游到另一边继续泼她,被朱明一把拉住,“殿下您就别再逗她了,等会小祖宗生气回头和舅母告我们的状,说我们跑下来玩水,以后就别想靠近这后院啦。”
范襄好笑的看着他,两手环在胸前,“这么护你妹妹?那你得好好陪本殿下玩,本殿下出宫不易,今日不玩个尽兴岂能罢休?”
朱明护妹的小心思被识破,有点尴尬的笑着模模头,“不正在陪您玩吗?都跑到湖边来玩水了,还想怎么尽兴?”
范襄顽皮的一笑,“我们来比赛吧,从岸边游到湖中心的那座湖心亭再游回来,先回到岸边者赢,赢的人可以要求输的人做一件事情,只要不杀人放火违反法令或伦常,输的人都得照办,如何?”
“这不好吧。”朱明犹豫着,“舅母再三告诫我们不可下来玩水,还说那湖水深不见底。”
“不就是吓唬吓唬咱们罢了,你还真信啊?”范襄忍不住嘲弄着他,“该不是你心知必输,所以不敢跟本殿下比试比试?”
一个绑着小瓣子的小头颅此时从观湖亭里探了出来,女乃声女乃气地为自己的兄长辩护道:“殿下您知不知羞?咱家哥哥怎么可能输给您?您用跑的都没他在水里游得快呢!”
“口说无凭!”范襄可不愿意这么认输,率先把身上的衣服都给月兑了,“朱明,你敢就跟上来,不敢就在岸边等本殿下吧。”
说着,范襄不管不顾地便跳进湖里往前游去——
“殿下!我认输不就成了?您快回来!”朱明在湖边大叫着,却见范襄根本不理会他,只顾着往前游。
朱明见状,只好赶紧月兑掉身上的衣服。
“哥哥,你干么?”朱冉冉半个身子都要探出亭子外了。
“喂,你给我坐好,小心别摔下来!”朱明紧张地大叫,见她听话的将身子挪回去一点后,他才又道:“哥哥去把殿下找回来,你在这里等哥哥,知道吗?坐着等!听见没有?哥哥很快就回来了,嗯?”
朱冉冉看着越游越远的范襄,再望望这一望无际的百花湖,心里竟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哥哥别去……落雪怕。”
朱明对她笑了笑,“怕什么?你刚刚不是对哥哥的游泳功力很有信心吗?哥哥去去就回,很快的!”
“可是……”
“别说了,再说下去哥哥我就真的追不到殿下啦,你乖乖等哥哥,回头哥哥带你上街买你爱吃的桂花糕,好不?”
听到有好吃的点心,朱冉冉终于笑了,乖乖点点头,“好,落雪会乖乖坐着等,哥哥你快点喔。”
“知道了!”朱明说着,朝她挥了挥手后,人也跟着跳进湖中,追着范襄游过去。
百花湖畔,平日江风拂面,花香宜人,若站在湖心亭上往湖里瞧,却是深不见底,见不到湖里的鱼儿,倒能见到远方的小舟摇摇晃晃着。
越往湖心游去,朱明的双脚已经快碰不着地,正要唤住前方的范襄,却见他整个人往下沉,双手不住地湖面上挥动着,见状,朱明心急的拼命往前游去,就在范襄整个人都要灭顶的前一刻死命把他给拉上湖面——
范襄紧紧地用双手攀住了朱明,却因为这一个举动换朱明整个人差点沉下去……
因为不安,在观湖亭中站在亭中石椅上的朱冉冉看见远处的两人浮浮沉沉着,哪还坐得住,心一慌一急便往秦府宅子里跑,边跑边喊着救人。
“怎么啦?冉娃儿?”第一个听见她喊叫声的是刚好在院子里赏花的郭庭和她的贴身丫头小娟。
“出事了!范襄和哥哥快要沉湖了!快救命……”朱冉冉喘得厉害,边喘边哭边说,“舅母快救命啊,哥哥快死了……”
郭庭一听脸色大变,吩咐小娟,“你快去前厅喊人过来帮忙!快点!”
“是,夫人,奴婢马上去!”小娟听令提着裙拥赶忙往前厅跑去。
这头郭庭想也不想地便起身,心急如焚地撩起衣裙快速地跑向通往湖边的后门,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要是大皇子殿下有个什么闪失……
她想都不敢再想,只能死命的往前跑,脑子里转着可能出现的千百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