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救火兵丁的护送下,他们平安自火场中撤出,当应景春等人看见他们出来时,忍不住放声欢呼。
大家放下心中大石,欢天喜地冲上前去,那些旧城区的街坊们也围拢过来,不少人都喜极而泣。
“太好了,太好了!”
“真是老天有眼,二少爷跟二少夫人都没事。”
“谢谢菩萨,真是吉人有天相,好人有好报呀!”
应慕冬紧紧地抱着他从火场中救出来的柳凤栖,害怕一个松手,她就会在眼前消失一样。
就在大家终于能绽开安心的笑颜时,有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是许天养,他看着辣娘子付之一炬,神情茫然。
应慕冬以为他是听到辣娘子走水才来关心,没想到他转身看见灰头土脸,模样狼狈的应慕冬抱着全身湿透的柳凤栖时,他像是意识到什么,整个人瞪大眼,踉跄了几步,哇的嚎哭出声,然后趴跪在地,猛朝地上磕着响头。
见状,应慕冬急道:“你这是做什么?永兴!长福!”
永兴跟长福一个箭步上前,一左一右拉着他,可许天养还是跪地不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二少爷,二少夫人,我该死!我对不起你们!”他痛哭流涕地道。
闻言,应慕冬跟柳凤栖互觑一眼,都意识到了什么。
“许师傅,发生什么事了?”应慕冬问。
许天养抬起脸,一脸惭愧懊悔,“火是我放的,我……我差点害死了二少夫人,我……我该死!”
众人一听纷纷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街坊们更是气呼呼地指着他骂——
“许师傅,是你放的火?为什么?”
“你好好的放什么火?人家二少爷跟二少夫人对你多好,你居然恩将仇报!”
“你太可恶了!”
“我……我是不得已的……”许天养说着,又往地上磕头。
眼见他磕得一头血,应慕冬出声制止,“许师傅够了,有话好好说!”
许天养泪眼视着他们夫妻俩,“昨天有个人闯进我家,挟持了兰儿,他要我放火烧了辣娘子,不然他就要杀了兰儿,我……我真的是没办法……”
听说兰儿被挟持,柳凤栖急问:“那兰儿呢?”
“她……她还在家里。”
许天养话才说完,便听见兰儿一路哭喊着跑了过来。“阿爹!阿爹!”
兰儿一见辣娘子被祝融吞噬,柳凤栖又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早熟聪明的她很快地就明白了,立刻捱着许天养身边跪下。
“二少爷,二少夫人,请您们不要怪我阿爹,他是被逼的……”说着,她也哭了起来。
“兰儿,那个闯进你家的人呢?”应慕冬问。
“他跑了。”兰儿抽泣着说:“知道辣娘子走水,他就把我放了。”
“他长什么样子?”
“瘦瘦的、眼睛细长,眼神看起来很可怕,”兰儿虽然恐惧,却还是努力回想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眼睛底下有颗痣。”
“长福,听清楚了?”应慕冬看着长福,“快去通知官府。”
“是!”长福答应一声,立刻跑了。
应景春低声道:“慕冬,看来是冲着你来的。”
“嗯。”应慕冬点头,“许师傅只是无辜受到牵连罢了。”
“二少爷,二少夫人,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小心让那个人进了屋,阿爹才会做出这种事,求求你们别怪他,我愿意一辈子给你们做牛做马……”兰儿担心父亲吃罪,不断哭求着。
这时,一旁救火的兵头出声问许天养,“火是你纵的?”
就算是其情可悯,但毕竟是犯罪行为,他还是得问个清楚。
许天养看着他,颓然地点点头。
“不,不是他。”突然,柳凤栖虚弱地开了口。
众人疑惑地看着她,只见她叹了一口气,神情懊悔地道:“是我烤饼干没把灶火熄灭,这才不小心把馆子给烧了。”
此话一出,众人议论纷纷。
许天养跟兰儿也瞪大眼睛看着她,心里已明白这是她对他们父女俩的慈悲,她自己吃了这坏果子以保住许天养。
“二少夫人,你这是……”许天养激动地满脸是泪。
柳凤栖淡淡一笑,“真的是我不小心烧了自家的店,不关你的事。”
说着,她看着身边的应慕冬,娇憨地道:“夫君,你能原谅我吗?”
应慕冬明白她的心思,不以为意地勾唇一笑。“店烧了再盖就好,你没事最要紧。”
柳凤栖深深一笑,偎进他的怀抱。
大半夜的,应府宅子内却是灯火通明。
静竹院的花厅内,应家人都在,对于应慕冬跟柳凤栖能月兑险,大家都感到十分庆幸。
应慕冬为救出柳凤栖而受的伤已经由祝神手敷药包紮,只不过那辣娘子有应老爷、应夫人跟应景春的钱,如今烧了,应慕冬倍感歉疚。
“父亲,母亲,大哥,真是对不住,你们的损失我一定会尽快……”他慎重地道歉。
“慕冬。”应景春打断了他,“你这是在说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们算这个。”
“是呀,慕冬。”应夫人安慰道:“如今你们平安无事,那便是最好的了,哪里还有什么比保住性命要紧的。”
应老爷也注视着他,“一家馆子罢了,咱应家承受得起,辣娘子开业以来是什么光景我们都知道,看是要原地重建或是另外觅个地方都行,这事咱们一家人一起来做。”
“爹……”应慕冬一时之间感激地说不出话来。
“可不是吗!”一旁的庄玉华也温柔说道:“以财挡灾,幸好你们都平安无事,否则咱们家里要多伤心啊!”
“一点都没错。”应夫人附和着,“慕冬,别再说那些傻话了。”
“母亲……”应慕冬看着她,千言万语尽在眼底。
人啊,若是能以良善待人,必也能得到良善的回馈,他一直深信着,而今也证实了他的坚持是对的。
“慕冬,过去是母亲糊涂,才会对你做那些事。”应夫人对此一直深感愧疚,“可如今我才明白,没什么东西重要过一家和乐,瞧瞧现在咱们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和乐,妯娌融洽,多好。”
这番话大家都深表赞同,纷纷点头。
“慕冬,与其担心钱的事,不如先想想那个威胁许师傅纵火的人是谁。”应景春神情一凝,“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应慕冬摇头,“我不知道得罪了谁。”
柳凤栖出声询问:“会是你以前的仇家吗?毕竟你以前是个混蛋。”
她这话一出,大家都忍俊不住地笑了,就连边上侍候茶水的仆婢们都不小心笑出声音。
“凤栖,你真是的。”庄玉华掩着嘴。
“我没说错呀!”柳凤栖一脸她何错之有的表情,“你们说,他从前不是个混蛋吗?”
“弟妹,慕冬都改邪归正了,你就饶了他吧!”应景春向来拘谨,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唉。”应慕冬看着气氛转为轻松,也是乐见,跟着打趣道:“亏我还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场救你呢!”
一听,应景春疑惑地问:“慕冬,你不是畏火吗?怎么突然冲了进去?”
应慕冬笑意一敛,两只眼睛深深地注视着拿他开玩笑的柳凤栖,“因为没有什么比失去她更可怕。”
此话一出,柳凤栖脸瞬间涨红。
大伙儿先是一顿,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都笑了。
这时,有人在外面喊着,“二少爷!二少爷!”
应夫人眉头一蹙,“喊什么呢?”
急急忙忙跑来的是长福,他大声喊道:“人抓到了!”
应慕冬倏地起身,“在哪里?”
“听说在衙门,已经关押了。”长福禀报。
应慕冬神情一凝,“我去衙门一趟。”
“我也去!”柳凤栖立刻站起,眼底迸着精芒。
应慕冬没半点犹豫考虑,伸手牵住了她。“父亲,母亲,我们先告退了。”
“去吧!小心点。”应老爷说。
“里面暗,二少爷、二少夫人小心脚下。”衙差领着应慕冬跟柳凤栖来到牢房入口,细心提醒着。
“有劳。”应慕冬向他致谢,牵着柳凤栖走下十几层阶梯,进到地牢里。
地牢里有两名狱卒看守着,只有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亮的,牢房那头的光线则有些昏暗。
“两位这边走。”狱卒提着灯,领着他们来到一间牢房前,然后点燃了一旁的烛火。
夫妻俩往阴暗的牢房里看去,只见一名身形消瘦的男子蜷缩在地上。
“喂,起来!”狱卒敲打栏杆,发出声响。
那人有了反应,他抬起头来看着,像是还没弄清楚怎么一回事。
“我是应慕冬。”应慕冬先报上了名号,“你是谁?”
那男子一听见他的声音,发了疯似的弹起,迅速冲过来抓着栏杆。
柳凤栖吓了一跳,应慕冬一把揽住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做什么?”狱卒气得拿棍子要打。
男子却一点都不怕,整个人巴在栏杆前,恨恨地瞪着应慕冬,“你为什么不死!”
“你这混帐东西,还不安静!”狱卒说着抄起棍子就想打。
“别!”应慕冬制止了他,“别动手。”
狱卒愣了一下,“可是他……”
“他在里面能成什么事?放心吧。”
狱卒想了一下,“好吧,那有事就喊我一声。”
“有劳。”
“老天无眼,老天无眼啊!”那人还在发疯似的叫喊着。
应慕冬轻轻地将柳凤栖往后面推,“你究竟是谁?”
那人瞪大了眼睛,那牛铃般的大眼在那消瘦的脸上显得有点可怖。
“我究竟与你有何过节?你为何挟持许天养的女儿以威胁他纵火烧屋?”应慕冬问。
“你居然不知道我是谁?”男人恶狠狠地瞪着他,“我是花娘子的丈夫!”
闻言,应慕冬一怔,他记得花娘子是曾跟原主过从甚密的人妻,所以眼前这男人就是戴了绿帽的花文郎?
“你与我妻子有染,害我妻离子散,我恨你!”花文郎咆哮。
“当初应家赔了钱,你也收了不是吗?”虽不是自己干的好事,但他都记得。
“那又如何?”花文郎恨恨地道,“我娘子奚落我,说我比不上你,还说她宁可进应家替你洗脚都不想跟我过日子,有哪个男人能够忍受这种羞辱?”
应慕冬倒抽了一口气,那花娘子居然这么污辱丈夫,难怪他怨念如此之深。
“赔钱了事后,我与她便再无瓜葛,你为何要做傻事?”他叹了口气,“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为何你还要做如此糊涂之事?”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死了。”花文郎恶狠狠地看着他,“那天你从永乐楼出来,我要你道歉,可你不肯,还说话糟蹋我,我一时气不过便拿起旁边的棒子朝你的后脑杓狠狠敲下……”
“是你?”应慕冬惊讶地提高声音,“居然是你?”
“就是我!我见你倒在血泊中,以为你死了,于是远走他乡,后来我想回来看看妻儿,没想到我娘子竟已经带着孩子跟钱和别的男人跑了!”他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然后像个孩子般嚎哭起来。
应慕冬全明白了,他平静地道:“你回来后见我没死,还娶了一位好妻子、开了馆子,成了大家口中的回头浪子,所以心有不甘?”
“没错!”花文郎抬起眼,愤怒地道:“为什么你害了我却还可以过得如此快活?我不甘心!”
应慕冬沉默地看着他。
在他身后的柳凤栖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慕冬……”
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他轻轻点了点头,对着牢中的花文郎说:“花兄,我会保你出来的。”
闻言,花文郎停止哭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在玩什么把戏?”
“不玩把戏,我是真心向你致歉。”
他这样的反应让花文郎冷静了下来,“我、可是烧了你的馆子……”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曾对你有愧,如今你毁了我的馆子,也算是我罪有应得。”
花文郎懵了,他当初去讨公道时,应慕冬的态度是那般恶劣且嚣张,怎么现在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花兄,如今我已然月兑胎换骨,成了一个全新的人,这都要感谢你当时那一棒子。你放心,我会将你保出来,也不会追究此事。”
“你……你究竟……”花文郎眼底的恨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困惑。
应慕冬迳自说下去,“我会给你一笔钱,你想在怀庆待下,或是到别处重新来过都行,总之咱俩的恩怨就这样一笔勾消了。”
花文郎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应慕冬,如果当初应慕冬是这般诚心诚意地向他道歉,或许他就不会做出今天的傻事了。
“花大哥,慕冬从前糊涂,害了自己也害了你,真是太对不住了。”她弯腰向他一福,声线温柔平和,“做人不可一味沉溺在过去,咱们都要向前看,你的人生还长,一定要好好的。”
花文郎看着眼前如此大度的他们,想起近两年来彷佛活在地狱里的自己,突然感到懊悔不值,流下悔恨的眼泪。
应慕冬将手伸进栏杆里,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像是在鼓励着他。
抬起泪湿的眼,接收到应慕冬真诚的道歉及关怀,那填满花文郎胸口的恨意也终于一点一滴的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