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慕冬再回到长欢院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应景春将他此次燕城行的表现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应老爷,应家跟终南茶行签下五年契约之功,应景春也全搁在他身上。
应老爷对于小儿子的改变及表现十分的满意且欣慰,还认为给他讨了柳凤栖这个媳妇是正确的决定。
应景春提议让应慕冬到自家的铺子见习,这次应慕冬答应了,而且要求到粮行从基层学起。
他之所以选择粮行,是因为粮行是由魏庭轩打理,他得知道魏庭轩在做些什么,是不是有见不得光的秘密。
回到长欢院时,厨房那边已将晚膳送来,柳凤栖在花厅里张罗好一切,等着他一起用。
落坐后,她开了两瓶辣味酱蘸了鱼肉,放到应慕冬碗里。“你试试。”
她自己也蘸了一块吃,咀嚼品味了一番,点点头,这辣度很是过瘾。
“你觉得好吃吗?”辣酱是他带回来的,自然想知道她的感想跟心得。
“很过瘾。”她忽地想起一事,好奇问道:“这儿的人好像不太吃辣?”
“是不太吃,但喜欢的人还是有的。”旧城区有家酒肆就挺喜欢在菜里加花椒,厨子的厨艺也很好。
“《诗经.周颂》中曰:『有椒其馨,胡考之宁。』花椒是好东西,久服头不白、轻身增年,应该要推广的。”她一脸认真地道。
听着她这番话,应慕冬微微一顿,当她谈到食物时眼中闪烁着光芒,那对于“吃”的热情及兴趣总让他想起张佳纯。
“对了,”柳凤栖边吃边问,“父亲让你去做什么?”
“我要到粮行做事。”他回答。
闻言,她一怔,“什么时候?”
“明日便可开始。”
“所以往后你便有正经事要办了?”
他好笑地问:“我以前办的难道都不是正经事?”
“你夜里总是不在,办的是什么正经事?”她两只眸子定定地望住他。
“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地方。”知道她在想什么,应慕冬没好气地道。
从前,他并不在意她怎么想,可现在他在乎了,他不希望她对自己抱持着误会或不好的感觉。
柳凤栖眼底闪着慧黠,“你以为我以为是什么地方?”
她绕口令般的问题让他微微皱起了眉,“那你以为是什么地方?”
“前几日同大嫂去了一趟旧城区,我发现有家糕饼店卖着一种名叫微笑酥皮卷的点心……”她话说得极慢。
其实她光是提到旧城区,他就大概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了,也不打算再瞒着她,就算她是柳三元的女儿,他都无法再怀疑她,并非他有什么实质的证明,而是因为……他对她有了感情。
“加了焦糖果然对味。”他直视着她。
柳凤栖虽然有些讶异他这么爽快就承认了,但还是点点头,有点小得意,“怎么样,我的提议不错吧?”
“是呀,所以微笑酥皮卷就成了大受好评的招牌甜点了。”
“我听说那是一位赵公子自创的点心,他就是……”
“是我。”他语气淡然地道。
意识到自己听见什么,柳凤栖陡地瞪大眼睛,“是你?”
见她这种反应,应慕冬皱起眉头,“为何如此吃惊?你不是已经发现我的身分了吗?”
“什么身分?”她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你真的就是那位赵公子?”
“慢着,原来你没发现?”他拍了自己的额头一下,低声咕哝着,“我真是高估了你的脑袋,结果却不打自招。”
“你这是在说我脑子不好吗?”她不服气地挥挥小拳头,“我有马上联想到你呀!只是……只是想的不太一样而已。”
想到她曾一度脑补他跟赵公子有什么,她忍不住又笑了。
睇着她那突然冒出的贼笑,应慕冬灵光一闪,隐约猜到她在想什么。“你该不是以为我喜欢男人吧?”
她噗哧一声笑了。
应慕冬苦笑着摇头,“你这脑袋可真能想。”
柳凤栖敛起笑,深深地注视着他,“我听说,你是让旧城区许多商家活过来的大功臣。”她说这话时,眼底有着崇拜。
“我只是给他们一点意见罢了,谈不上是什么大功。”他很是自谦。
“应慕冬,你一点都不是无用的废柴少爷。”她真心地。
他微顿,不自觉露出腼腆的表情。“这是恭维吗?”
“嗯。虽然以前听了你很多荒唐事,心里也曾觉得不安,可是这些日子以来,我发现你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静静地听着她说话,想知道现在的自己在她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我先前遇过桑嬷嬷……”
应慕冬一怔,“桑嬷嬷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原本是聪颖的孩子,体贴也乖巧。”
说起这事,她对他心生怜悯,要不是生母早逝,就有人能教着他,不至于让他蹉跎了岁月,还得来“应家之耻”这样的坏名声。
“除了这个,她还说了什么?”他目光一凝。
“她说……”她有点犹豫该不该说,毕竟事关应夫人。
“说嫡母蓄意捧杀我,将我养废?”
闻言,她心头一震,看来桑嬷嬷也跟他说过一样的话,那他是相信应夫人真心疼爱他,还是相信桑嬷嬷的说法?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决然直视着他。“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应慕冬耸耸肩,“我没什么想法,说来也不关我的事。”
柳凤栖狐疑地蹙起眉,不关他的事关谁的事?
她想起上次玉露来找麻烦,当时他也说跟玉露好的不是他,为什么他说得好像那是另一个人的事呢?
“现在,我只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他眼底燃起了热情。
“你想做什么?”
他忖了一下,放下竹箸。“别吃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应慕冬拉起她的手,起身往外头走去,命人拉了车,身旁不带仆婢,一路往城南的旧城区而去。
“赵公子,好久不见了。”
“赵公子,你这阵子都去了哪里?”
“赵公子,这位姑娘是……”
两人才踏进旧城区,这边一声赵公子,那边一声赵公子的喊,应慕冬彷佛是这旧城区的大人物,几乎每家店铺的人都认识他。
他们来到那天那家糕饼铺子前,老板娘一见到他便笑逐颜开,“赵公子,两个多月不见了吧?”
“是,出了趟远门。”应慕冬笑着点头。
这时老板娘看见了跟在他后面的柳凤栖,觉得有些面熟,“姑娘,我见过你吧?你之前是不是有来买过我们的微笑酥皮卷?”
“正是我。”她爽快承认。
老板娘顿了一下,“赵公子,这位姑娘是……”
“是我娘子。”应慕冬想也不想就道。
老板娘一听,惊喜地笑开,“原来赵公子已经娶亲了?唉呀,害我先前还很担心……我立刻叫我家老头子出来!”
她边说边跑回店里,不一会儿便拉着正在忙的老板出来了。
“赵公子!”老板见了他,亦是满脸的欢喜,“这些日子你都去哪儿了?”
“燕城。”
“那么远啊?大家都在问你呢!”
应慕冬一笑,“最近生意如何?”
“托你的福,挺好的。”老板说着,看向他身边的柳凤栖。
老板娘迫不及待地道:“老头子,这位姑娘是赵公子的媳妇。”
“是吗?”老板惊喜不已,“原来你成家了,怎么这么神秘呢?”
“是神秘呀!”老板娘轻啐一记,“赵夫人之前来的时候,似乎还不知道赵公子在旧城区都做了些什么呢!”
闻言,老板不解地问:“这种事何必瞒着妻子呢?”
应慕冬淡淡一笑,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兜转。“不叨扰你们做生意了,我还要带我娘子到瑞平记去瞧瞧。”
老板夫妻俩一听,也不好再缠着他们说话。“好好好,你们快去吧。”
“你们忙吧,我们先告辞了。”
向老板夫妻俩告别后,两人便往瑞平记去。
其实柳凤栖根本不知道瑞平记是什么,但她想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不然应慕冬也不会特地带她去。
来到瑞平记,她发现这是一家餐馆,往里面一看,客人不少。
他带着她走了进去,却是站在边上看着。
餐馆的正中有个砖造的灶台,里面烧着柴火,控制着火候及热度,灶上有一个同等大小的铁盘,里头注着水,大铁盘上有二十几个小铁盘,小铁盘里盛着各式菜肴,那菜都是冒着烟,看来是隔水加热,以保持菜肴的热度。
客人进门后在门边取了盘子,然后沿着店家设置的动线前进,在灶台上夹取自己喜欢的菜色,接着按着先后顺序前往柜台处结帐,之后再自己找位子坐下来用餐。
店里的一隅有热汤,客人可以自己舀来喝,有人经过她面前时,柳凤栖发现那是菜汤,看着应该是用当日的剩料熬煮的。
等等,这样的经营模式不就是自助餐吗?
看她目瞪口呆的样子,应慕冬笑问:“没见过吧?”
“呃……”她当然见过,但还是很讶异,“这难道是你设计的?”
应慕冬笑视着她,享受着她的惊讶及崇拜,“就是我给了瑞平记建议,帮店家做了改装及调整。”
他根本是个饮馔专家啊!要是在二十一世纪,他应该是餐饮界龙头了,他从前明明被养废了,就算现在开始奋发图强,这进步也太神速了吧?
“我听说旧城区原本是非常热闹繁荣的,但十几年前的一场大火却烧掉了长久以来的繁盛。”她有点惋惜,“若你早点出现,也许旧城区不会关了大半的店家。”
“不管我什么时候出现,也得有愿意抛开旧思维且做出改变的人。”他叹了口气,“前面不远处有家酒肆,厨子的手艺其实很好,但店东不愿意做出改变,服务随便、环境脏乱,真是可惜了那厨子的好手艺。”
“贵人出现了却不自觉,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她无奈摇头。
应慕冬顿了下,“你说的贵人是我吗?”
“难道不是?”她看着他,眼里写着“你很棒”三个字。
“谢谢你的赞美。”他脸上完全掩饰不住喜悦,“不瞒你说,我一直想开间属于自己的餐馆,让每个人进来饱餐一顿后都觉得很愉悦很幸福。”
看着双眸那闪闪发光的他,柳凤栖呆住了,不知怎地,她想起了赵维,他也曾跟她说过家里曾开过自助餐店,很想有家自己的餐厅。
不对啊,应慕冬的假身分居然也姓赵,有这么巧的事情?
下一瞬,她脑海中闪过奇怪的念头,但这可能吗?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赵维身上?
于是她语带试探地问:“你……你为什么要隐瞒身分帮这些人?”
“我……”应慕冬面色犹豫。
他若说自己是穿越到被伏击至死的应慕冬身上,她会信吗?
不,这件事暂时还是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她,与其说是防着她,倒不如说是要保护她,毕竟有些事知道得多了未必是好事。
“若我说自己是应慕冬,你觉得还有谁愿意信我?”他无奈笑问。
是呀,他说得一点都没错,应慕冬臭名远播,这些店东要是知道他的真实身分,肯定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可能接受他的建议。
看来关于他跟赵维的雷同处,应该都只是巧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