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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寄来明年的信 第10章(2)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特特苦笑说:“别和宁宁计较,她只是个孩子,不晓得从哪里看来这些奇言谬论。”

蒋默安不计较、也不争辩,因为知道特特有多护短。“她描述得相当生动,只不过她说错了,我不是狼。”

并且从现在起,他会努力变身苍蝇,贴着她、近着她,就算她再厌烦也不放弃嗡嗡围绕。

特特不知道怎么接话,事实上,他是狼是狮子都与她无关,真正有关系的是……邱婧珊吧。

一觉醒来,她终于找到自己的角色定位。

蒋默安是“他”指定的接班人,“他”是蒋默安的恩人加贵人,为公为私,蒋默安都该插手这起车祸事件,保障妈妈的安全,也保障“他”的生存机会,如果救命的肝脏在她或宁宁身上的话。

包何况,那封来自未来的信是他写的。

她的安静,让他心头微沉,这么恨他吗?

她有权力发泄,而他也会想尽办法,让她的心回归。他是个自信满满的男人,他的骄傲是真实而非虚伪,因此他笑了,笑得耀眼,急事缓办,他不会因此退却。

他笑得让人心慌,特特连忙找到新话题。“我睡着时,阿疆有没有来过?”

“来过了,他很生气。”

“生气?因为我吗?”她那句,确实伤人太深。

“不是,他生气我待在这里,并且打算一直待下去。”

看一眼那张已经贴上“蒋默安”标签的沙发,他笑得百分百得意。

这时候,他必须夸奖夸奖方特助了,方特助把轻重缓急分得清清楚楚,做事有条不紊,他买电脑、手机只用一通电话,把满地文件不论破损完整的通通丢进塑胶袋,再给每个部门发讯息,让他们把这两天需要给董事长过目的档案通通传过来,然后带着列印机,直接赶赴医院。

他把分类归整的工作留在病房里做,从头到尾他只用掉一个钟头,整整比郑品疆出现的时间提早十五分钟。

狈占地盘,他这只新式苍蝇占地盘的能力不输狗,然后先到先赢,在两人刚刚争出胜负时,方特助已经让管家卢阿姨,替他送来枕头棉被和换洗衣物。

一直待下去?是指……看着桌上满满的文件夹,他决定留在这里?

“你不回去,没关系吗?”她记得章育襄说过,蒋默安的处境困难。

“你指的是什么?公司吗?我的职务叫做代理董事长,不必非要关在办公室里,才叫做上班。”

“公司没问题,家里呢?”

“家里?我在上海只有房子,没有家。”

特特皱眉,上海没有家!?换言之……邱婧珊还在台湾?夫妻两地分离?

她想问却不能问,当年她绝口不提另一个女人,她骄傲地先转身,骄傲地表现出自己并非别人嘴里形容的卑贱,她不知道自己的背影有没有很帅,但至少自尊保存得很完整。

那时候不提邱婧珊,现在更不会提,他的感情世界早就与她没有关系。

蒋默安耐心等待,只要她问,他就会顺势解释,告诉她一一母亲说的话全是假的,他不会为前途牺牲爱情,更不会事事接受母亲安排,如果他有一副顺从性子,就不会坚持离乡背井。

但他的耐心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问题,特特转移话题,问:“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她心知肚明,只是没话找话聊。

“郑品疆揍的。”他不打算隐瞒。

“唉……”特特无奈。她只让阿疆找人过来,没让他去耍流氓,他在想什么啊,这里不是他的势力范围,他以为自己依旧是当年的黑道二代?

蒋默安笑着回答,“放心,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他没占到半分便宜,只不过我的办公室毁了,要恢复原貌得花不少时间,所以这两天委屈你,我想借你的病房办公。”他说得客气,特特却满怀抱歉,“对不起,阿疆太冲动。”

“不要代替他向我说不起,原意的话,代替我向他说对不起吧!”

因为“对不起”是对外人说的,他不想当她的外人,他将会竭尽全力让他们的关系比她和阿疆更亲密。

特特微愣,一时间想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蒋默安没有继续往下追,模模她的头发说:“还想睡吗?”

她点点头,他为她拉被子,柔声说:“睡吧!”

初恋情人再见面,有没有什么行为模式可以提供参考?特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她担心过度的温和会不会造成误会,只是……她很喜欢,很喜欢待在他身边,喜欢在他的注视下入睡。

闭上眼睛之前,她低声问了,“我知道我讲的事很不科学,你相信吗?”

他毫不犹豫点头。“我相信。”

“因为那个帐号是你新办的?”

“不,因为我相信你说的每句话。包括你害怕孤单,身边需要人依靠。”他提起那年分手信的内容。

这是在……算旧帐?抿唇,特特不说话了,她拉高棉被,把自己龟缩进去。

看见她的鸵鸟姿态,蒋默安失笑,她还是和那年一样,家只小兔子似地,不过现在的自己有能力为她打造一个舒适的兔子窝,再不必承风受雨。

特特不知道睡了多久,再醒来的时候,看见蒋默安大大的身体缩在小小的沙发里,半条腿横过椅背,这种睡姿肯定很不舒服。

他的眼镜放在桌上,电脑、文件、手机,一样样排得整整齐齐,和记忆中的他一样。

他是个很有秩序性、一丝不苟的男人,做任何事都讲求循序渐进、符合逻辑,因为计划太仔细,他推论出来的未来三年、五年、八年,她都相信他会精密完成。

因此那年,听他细细地规划他们的人生,她认真相信自己在他的计划里。

没想到……算了、不想了,都过去了,她不愿意让负面情绪再次深植,二十一世纪的男女,当不成恋人,也能做朋友。

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他会对自己、对“他”负责任,自然会好好跟她合作,消除身边所有危机。

侧过脸,特特看他,原本只打算扫两眼的,没想到看着看着,竟看得认真起来。

他的改变相当大,过去的他,是校园中的明星,女同学心中的偶像,他骄傲自负、闪亮得近乎张扬,但现在的他,沉稳内敛,让人难以从表情猜到他的心,他已经是个成功商人。没有改变的是,他给人带来的安全感。

每次的专案比赛,学长们总说:“有蒋默安在,我的表现会再加个十分。”学姊们看见他,便相信胜利在望。

这是不是叫做领导人特质?或许是吧,他总是让人心甘情愿追随。

夜班护理师进来量血压,门一打开,他弹身跳起,精神好得让人质疑,他刚刚有没有睡丰。

护理师测过脉博血压后,看了蒋默安一眼,笑道:“没事,都正常。”她转头问特特。“有没有头晕、想呕吐?”

“没有。”

“好现象。”说完,护理师转头对蒋默安说:“不必那么紧张,只是例行性检査,你这样,害我每次进来压力都很大,好好休息吧,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会喊你起来。”

难得地,蒋默安露出腼腆笑容。

护理师每次进来,他都这样……像弹涂鱼一样?

护理师拍拍特特的肩膀,说:“杨小姐,我已经帮你预约VIP病房,明天早上901的病人出院,我再通知你们挪病房。”

特特没回答,蒋默安抢先说话。“谢谢你。”

“不客气。”

送护理师出门后,蒋默安走到病床边,问:“还想睡吗?不想的话,要不要陪我聊天?”

陪他聊天?不对,是他陪她吧!

他想,她已经睡过一整天,现在肯定无法入睡。

他的体贴她何尝不明白,只是她哪里舍得已经辛苦工作一整天的他,为自己熬夜?虽然他刻意表现得精神奕奕,但倦态早已在眼底现形。

于是特特闭上眼睛,回答,“我累了。”

醒醒睡睡这么久,怎么可能又累了?但他没反驳,静静地看她的脸,半晌,转身躺回小小的沙发上。

她闭上眼,屏气凝神,听着他的呼吸声,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况稳,她才张开眼睛,微微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在他身边,就会安心、舒心,就会无畏无惧,变得平静……

特特以为自己睡得够多,会辗转反侧直到天亮,没想到又睡着。

张开眼,她看见他坐在电脑前,一面打字一面听着身边男人低声报告。

“今天下午两点半的会议要取消吗?”

“不必,两点过来接我,顺便把戴董的合约书带过来,我签名。”

“是。”

“晚上商会的饭局帮我取消,不……你让李经理帮我去。”

“李经理?”方特助讶异。

李经理是所有公司高层中,扯蒋先生后腿最凶的,不拿他开刀就不错了,还给他机会搞破坏?

蒋默安瞄方特助一眼,明白他在想什么。

“第一,董事长对公司元老一向宽厚,我想再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肯倒戈,他确实有几分能力。第二,他一定会带岳芹出席,岳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方特助松口气,他知道岳芹已经倒戈为蒋先生做事。

岳芹刚进公司,就在李劲手下,她是个聪明、有野心的女人,董事长说过,可惜,她就坏在感情上面。

不知道是怎么和李劲牵扯上的,两人爆发私情的时候,李劲的太太还到公司来,闹得天翻地覆,半点面子都不顾。

董事长也不多话,只告诉李劲,“岳芹是个人才,你不要因为自己的私欲,让公司损失。”

后来事情是怎么解决的,没人晓得,但李劲的妻子确实没有再闹了,而两人之间也始终牵牵绊绊。直到今年年初有小道消息传来,岳芹怀孕了,她要求李劲兑现承诺,但李劲不离婚,还要求她把孩子拿掉。

传言是虚是实、没有人败确定,确定的是,岳芹后来并没有孕肚,而且在放过几天的特休假之后,递出辞呈。

李劲是她的直属上司,不肯接受她的辞职,董事长也私底下和岳芹谈过,最终她还是在原职务上留任,只是和李劲的互动与过去截然不同。

李劲还是一味地讨好她,只是女人的心一旦死了,就不会再回温。

蒋默安和岳芹私底下见过面,他允诺,如果李劲在公事上犯了错误,他会给她机会证明自己的能力。

话没说得太明白,但意思够凊楚,她将会取代李劲成为部门经理,这对野心大、脑袋不再因为感情闹糊涂的女人而言,有很大的诱惑力。

“这阵子我会比较忙,骇客的事,你先帮我处理。”蒋默安说。

“是。”方特助点头。

他有个朋友很擅长这种事,最近公司许多加密档案有人试图潜入,幸好“前骇客”——蒋先生对这种事很有经验,一旦发现,立刻建立起新的防火墙,要不,机密外泄,肯定损失惨重。

现在的首要工作是把骇客抓起来,弄清楚对方的背后动机。

“我有几个朋友,最近会到公司报到,我已经把他们的资料丢到你的Mail里,你帮我跑一趟人事室。”

“建立智库的事,吴经理、李经理和崔副董不是坚持反对吗?”

“董事长已经同意,行文到人事处,他们再不乐意也不行。”

他们当然希望蒋默安抓襟见肘、处处窘迫,哪肯有人组团给他创造声势,这件事自然是一路反对到底的。

不过,要是发现他的朋友们都那么年轻,大概会心存轻视吧?轻视好,他还怕他们被过度重视。

“蒋先生这几天,除开会之外都不回公司吗?”

“有必要的话,会回去。裘秘书状况怎样?”

“裘秘书不想请假,可是郑先生逼郑她请假,她莫可奈何只好先请两天,不过该做的事一样都没落下,她经常和我联络。”方特助回答。

郑品疆未免太鸡婆,不过……鸡婆得好,再过几天,等方特助把郑品疆的身家调査得凊清楚楚,知己知彼,胜率会大幅提升,在那之前,他不要先发动战争,免得特特为难。

“看护请好了吗?”

“请好了,姓张,有十二年的看护经验,名声风评很不错,要不是她只肯接短期看护,董事长生病的时候,我就想过找她。我让她自己找地方休息,有需要的时候打电话过去,从接电话那秒算起,她会在五分钟之内出现,她的电话号码我已经设定在蒋先生和杨小姐的手机里。”

蒋默安满意点头,方特助跟了自己那么多年,两人之间越来越有默契。

方特助并没有多问特特的身分,只是发现他对她特别上心,便留下独处空间给他们,能想得这样细心,相当好!

发现两道视线,蒋默安转头,扬起笑容。

他的笑让方特助吓到,蒋先生居然……对女人笑?

“醒了?”蒋默安飞快存档、盖上电脑,走向病床边,指着方特助对特特说:“他叫方闵川,是我的特助,他的电话号码已经存在你的手机里,如果我们都不在,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

“您好,方先生。”特特朝方闵川点点头,打声招呼。

方特助回应后,对蒋默安说:“蒋先生,我先回公司,把下午的会议资料整理好,丢到你的Mail里。”

“好。”

方特助离开。蒋默安看看手表,拿起电话。“喂,卢阿姨?今天中午能做寿司送过来吗?嗯……好,我问问。”他转头问:“蔓姨问你胃口怎样,想给你熬鱼汤。”

妈不能过来照顾自己,心情肯定很急,再不让她做点事还得了。

“好,多放点姜。”

还是不喜欢鱼腥味?蒋默安笑笑,对电话那头讲完后,挂掉电话。

“我让看护进来帮你整理一下,再吃早餐?”

“好,谢谢。”

“对我需要这么客气?”他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两分痴迷。

这样的眼光很容易让人误会,她赶紧别过头去。

看看她的反应,蒋默安轻叹,打电话联络看护之后,他对特特说:“用过早餐,你先帮我做一件事,再打电话和蔓姨聊天,好吗?”

“我能帮你做什么?”

他指指桌边的新电脑,说:“登入你的帐号,我想用你的帐号回一封信。”

“回信?给谁?”

“我想写给一年后的自己。”他知道没逻辑,但他必须试试。

“你……”他的大脑回路匪夷所思,正常人怎么会想信给一年后的自己?不过……整件事,确实是匪夷所思。

“让我试试吧,也许信会跑到我的信箱中,谁知道?”

“好!”

两人说没几句话,那位听说风评很好的看护推着轮椅进来了,轮椅上还放着将近十条纯白色崭新的浴巾。

她的穿着干净俐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亲切温和的笑容,先对蒋默安点点头,再推着轮椅走到床边,问:“杨小姐想不想洗澡洗头?”

天啊,太棒了,她就想着这个,方特助找的人实在太让人满意。“我要!”

特特脸上说不出的高兴,让蒋默安有帮方特助加薪的。

“好,我扶你坐到轮椅上,小心,不要让右脚使力……”

张看护话没说完,蒋默安已经快步抢上前,弯腰抱起特特,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轮椅上。

瞬地,特特的脸颊涨红、心跳加速,连呼吸都快到她怀疑自己需不需要戴上氧气罩。她觉得丢脸,怎么可以对他的怀抱有反应?他们之间的亲密,已经是很多年很多年的事,他是人夫、是别人的资产,她这样……有窃取嫌疑!

她咬牙,不断在心里对自己喊话,他的动作叫做绅士风度,并没有其他意义,她不可以想太多,不可以让那个不该存在的感觉酝酿发酵……

她压抑感觉的表情太可爱,像只慌张的兔子,东蹦西跳不知道要往哪里钻才好,这让他想起两人的初遇,不自觉地他笑得眉弯眼眯,幸福在五官张扬。

对她,他依旧有着影响力,这种想法让他太开心,就在他封锁不住自己的表情同时,视线与张看护对上。

她也想笑,只不过收敛得多,她指指尴尬得想钻洞的特特,不苟同地对他摇摇头,用嘴型对他说——她是病人。

丙然专业,果然是顶尖的,连病人的心情都顾虑到了!

蒋默安微微尴尬地揉揉鼻子,没话找话说,“张小姐,特特麻烦你了,她的脚不能弄湿。”

张看护笑着摇头,忍不住揶揄。“你以为我是业余看护?”她笑着看看两人,年轻真好、恋爱真好……

“抱歉!”蒋默安连忙抱起电脑往外走,他试图控制自己的脸红心跳,走到病房外,深吸一口气,他想……还是先去护理站问问,什么时候可以搬到901。

踩着轻快的脚步,蒋默安的心情无比雀跃,只是他的愉快在看见刚从电梯中走出来的江莉雰时,转为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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