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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寄来明年的信 第7章(2)

特特的决定,让站在阶梯上偷听的章育襄松口气,只是微微的心疼,他为两姊妹的过去感到难过,也为她们愿意放下怨恨,为父亲的生存付出感到敬佩。

想起在病房外大喊“我不要捐肝、我还太小”的杨瑷,再看看这对姊妹,唉……教育对人类,影响真的很大。

章育襄仔细地向特特解释。

“这份遗嘱并不是在你们决定做捐肝评估之后才拟定的,董事长早在知道自己生病时便立下这份遗嘱。”

遗嘱上载明,扣除留给江莉雰的五千万和一栋房子之外,剩下的财产由李蔓君、杨特、杨嘉、杨瑷平分。

“在这之前,董事长并不晓得杨宁的存在,因此我会尽快把杨宁的名字列上去,董事长签过名以后,就会生效。”

特特一瞬不瞬地看着遗嘱,是因为这份遗嘱,才害得母亲死于非命、害得自己失踪?她望向章育襄问:“到目前为止,有谁知道这份遗嘱的内容?”

“除了我和董事长之外,没有其他人。”

换言之……那场尚未发生的车祸,也有可能是意外?

“杨小姐,还有其他疑问吗?如果没有,回去后,我立刻拟定新遗嘱。”

“没事了,宁宁,去接妈妈出来,我们先回饭店休息。”为了这趟行程,妈妈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

“好。”

“董事长在静安区有个房子……”

“不必了,我们已经订好酒店。”特特拒绝。

她要防范所有可能,假设有内鬼,假设遗嘱内容泄漏,假设妈妈来上海的行踪被有心人发现或者跟踪……她要掐死任何可能冒出头的危险。

她的拒绝让章育襄皱眉,这么怨恨吗?摇头失笑,未来,董事长得在她身上多下功夫才行。

阿疆租了两部车,他开一部,载特特、宁宁和蔓姨,另一部坐着四个身手矫健的兄弟,他们还没从医院出发,兄弟们便先一步到饭店进行布置,除预防车祸外,他还要防范其他意外。

一路开过,上海的繁荣令人惊讶,因为母女三人从没出过国,阿疆一面开车一面介绍沿路景致。

“找个晚上,带你们去外滩看看,那里有很多早期建筑,相当漂亮。哦、看!那就是东方明珠……”

“阿疆,你对上海很熟吗?”李蔓君问。

“熟透了,我几乎每个月都要过来一趟。”

“阿疆哥哥事业做很大?”宁宁问。

“不大,但是请你吃好住好,没问题。”

阿疆是个很好的导游,他不停地说话,希望能够冲淡特特心中的哀伤,他很清楚,这趟旅程对特特而言,有多少矛盾挣扎,而心中又有多少委屈无处诉说,再加上面对危险的恐惧……她所承受的,远远比蔓姨知道的还多。

从后照镜里,他看一眼始终沉默的特特,刻意转移话题。

“蔓姨,你知不知道我和特特是怎么变成好朋友的?”

李蔓君温和回答,“不知道,但我晓得小三分班,你和特特就编在一起了,从那之后一直到大学毕业,你们都是同学。”

蔓姨说得不完全正确,他并没有大学毕业。

升大二那年暑假,特特情伤,做了引产手术,为了不让蔓姨担心,她还是决定把大学念完。而他的父亲在开学前,被敌人砍死,他放弃学业,接手爸爸的组织。

那段时间,她拼命学做甜点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而顿失依靠的他,则拼命扮演试吃者角色,用甜点来当自己的精神安定剂。

那段时间,他们的脾气都很坏,不安、暴躁、易怒,他们都没有心情去找有趣的活动或话题来安慰彼此,甜点成了他们之间沟通交流的最佳好物。

后来特特说:“我要成为最好的甜点师傅。”

他说:“如果你成功了,别忘记,我是最大功臣。”

话说得很大声,可两人都心知肚明,如果真的有功臣,那个人的名字肯定叫做蒋默安。即使他不在了,她依旧为爱吃甜食的蒋默安,不懈怠地、勤奋地制作甜食。

阿疆回答,“蔓姨说得对,小三的时候,学校把我和特特编在同一班,但是之后,都是靠我家老爸的势力,我才能够和特特变成同班同学。”有钱能使鬼推磨,再加上有刀有枪,所有的校长主任都乐意为他家老爸当驴子。

“阿疆哥哥,这么小就看上我姊哦?”宁宁问。

“不对,我看上的是蔓姨。”

宁宁吃惊,坐在后座的她,一拳打在椅背上,怒指阿疆。“你、你、你……你居然想当我爸?”

“胡说什么?”特特忍俊不住,终于加入话题。

这让阿疆放下心,从上飞机之后,她就不跟他说话了,他又不是笨蛋,怎会不晓得特特在打什么主意,她啊,在想办法把他推回“朋友区”。

被人往外推的感觉很烂,但她已经为父母亲伤透脑筋,他无法再往她身上施加压力。

阿疆说:“我记得,开学没多久,我就盯上特特。”

宁宁瞄姊姊一眼,调皮问:“为什么,我姊长得又不好看。”

李蔓君推了她一下,轻斥,“有人这样说姊姊的吗?”

“我有说错吗,姊要是长得有我和妈的一半漂亮,早就告别单身生活了。”

特特笑了,掐掐宁宁的脸,说:“对对对,你是天鹅,你家老姊是丑小鸭,你是白雪公主,姊是灰姑娘。”

见特特接话,阿疆笑开。“就是『白雪公主』这四个字,让我很火大。”

“白雪公主惹到你啦?还是因为你当不成白马王子?”宁宁问。

“都不是,是暑假作业惹到我,谁会认真去写暑假作业?我到现在还搞不懂。”

“同意。”宁宁举手接话,瞄姊姊一眼,大力出卖。“我家姊姊就是那种怪咖!”

“同意,你家姊姊就是那种怪物,她不但认真写,还每一份都要拿第一名,她有一篇日记,因为写得太好了,老师让她上台念给全班听。

“开头是这样的——七月十六日天气晴,我的心情也很晴朗,因为今天是妈妈的生日,我妈妈是个不会做苹果派的白雪公主,但她会绑很漂亮的花束……那篇日记整整写满三页。

“她把蔓姨形容得太好,于是我嫉妒了,我生下来之后就没见过妈妈,每次我问爸爸关于妈的事,我爸的回答都是——不要提那个贱人,她没有资格当你妈。

“我超不爽的,没资格当我妈,你还搞上人家,我爸骂一句,我就在肚子里骂他一百句。因此特特那篇作文让我对她非常不顺眼。”

“难怪那时你到处找我碴,害我这个班长当得很痛苦。”特特知道阿疆用心良苦,他想打破两人之间的尴尬,因此她顺势搬台阶下来。

“对,我就是故意的,谁让你有一个白雪公主妈妈。”

“就为那篇文章,你把我飞踢?”特特问。

“喂喂喂,搞清楚,是你先在黑板上登记我的名字耶。”

“是你在早自修吵闹,身为班长当然要禀公处理。”

“老师说我再被记一次,就要叫家长到学校来,我爸的手刀力道有多强你知不知道?你是要害死我?”

“结果呢?我被你飞踢,你爸不也一样来学校报到?我不信,那次你没收到你爸的手刀攻击。”特特得意洋洋。

“你错了,我不但没有收到手刀,我爸还奖赏我一台大电动!”

“打人没事,登记有事?你爸怎么回事?”宁宁很是讶异。

“不,是因为那天我爸来学校,蔓姨也来学校了,然后……看见蔓姨,我和我爸都惊为天人,特特没说谎,真的是白雪公主欸,可白雪公主怎么会生出小矮人?不对,是小丑人,不会是领养的吧?

“爸夸奖我做的好,要我努力和特特当好朋友,先诱拐特特、再诱拐蔓姨,我爸还开出支票,说蔓姨要是变成我的新妈妈,就给我一张五百万支票。”

“原来那个时候,你接近我姊是有原因的。”

“当然啊,可惜那张支票我始终没赚到手。”

他没得到白雪公主妈妈,却让坏皇后拿回宝座——去年,那个“没有资格当妈的贱人”回来,他恨她,却又渴望母亲,于是给个房子、给点钱,把她给养起来。

因此他能理解特特对父亲的痛恨,也明白宁宁对父亲的渴望。

“我爸太逊,蔓姨看不上眼,可是我已经和特特成了好朋友,朋友这种东西,当久就习惯了,只要不挑剔,勉勉强强也就这样罗。”

阿疆的话逗得宁宁大笑,落井下石说:“对呴,我就想阿疆哥哥身边的美女那么多,怎么会看上我姊,会不会是审美观有问题?”

李蔓君微笑,原来她在女儿眼里是不会做苹果派的白雪公主?

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她没想过特特会点头、还陪自己走这一趟,为了她,特特什么样的委屈都吞过。

她低声说:“对不起。”

妈妈的对不起,让特特无比沉重。

特特记得,那年动完引产手术,她躲在阿疆家里,连电话都不敢打回去,哪知阿疆被妈妈逼急了,将事情和盘托出。阿疆刚说完,就打电话给她,让她收拾行李快逃,他们约在台北火车站集合。

之后阿疆说:“我本来打算带你到法国,如果能够习惯,我们就待下来,你不是很想在法国学做甜点吗?”

幸好他们没走成,因为过不了多久,阿疆的爸爸就被仇家打死,没有爸爸的支持,阿疆没有当纨绔的条件。

接到电话后,她还真的飞快收拾行李,但临出门前,她决定面对妈妈的怒气。

她想,从不打孩子的妈妈,这次肯定要出手了,她在脑海里幻想妈妈愤怒的表情,她还猜想,自己会不会被判终生监禁?

可是妈妈带着宁宁来了,没有打、没有骂,只是心疼地把她抱进怀里,不断对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妈妈总是把错归在自己身上。

爸爸的背弃,她怨自己,女儿的委屈,她怨自己,她永远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才害得女儿不开心。

哪里是她的错?她才是受委屈的那个。

特特笑着摇头,刻意说得轻松,“干么对不起?章律师和我谈过了,妈不离婚是对的,从现在起我和宁宁摇身一变,变成千金小姐了,回去后,不要说一家咖啡店,我连开个十家八家。”

宁宁笑着接话,“姊是笨蛋哦,好不容易当上千金小姐,干么还做得要死要活?依我看,回台湾后,第一件事是买一间又大又新又好的房子,请佣人扫地拖地洗地板,然后从早到晚都去逛百货公司,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千金小姐!”

“傻瓜,不管打不打扮,你都是千金小姐了,干么浪费那个钱。”

“啊不然呢,把自己搞成丐帮公主,有比较清高吗?”

李蔓君左搂右抱,把两个女儿收进怀里。

她知道的,女儿是在安自己的心,眼前最困难的一关,尚未经历,不过女儿希望她快乐,她便为女儿开心。

“不管你们想做什么,妈妈都支持。”

“那我可以环游世界吗?”宁宁问。

特特抢话,“可以啊,不过要先把大学念完。”

“厚,哪有这样的啦,那姊的咖啡厅也要等我念完大学才可以开。”

“拜托,那时候我都几岁了?不行,我得先开。”

“不公平,姊姊每次都比我先,连当大小姐都比我快。”

“不甘心吗?拜托,谁让我比你老。”

两姊妹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斗了起来,李蔓君看着、笑着,她希望从现在起,苦尽笆来,所有苦难到此为止。

饭店到了,阿疆说:“蔓姨、特特,你们先上去,我到公司一趟,我那几个小弟已经把饭店的事情处理好,应该已经在大厅等你们。”

李蔓君柔声说道:“阿疆,这次的事多亏你了。”

“这有什么?我和特特是十几年的老朋友。”

依序下车,离开前,特特把头伸进车窗里,低声对阿疆说:“谢谢。”

阿疆拉住她的头发、往下扯,像小时候那样。

头皮一阵麻痛,特特惊呼。

阿疆痞笑,“开心一点,人已经长得够丑,再摆臭脸,你想吓死地球上一半男人?”

特特纵容一笑,说道:“还是谢谢你。”

她转身,阿疆掌心的发丝滑了出去,微微一愣,他掌握不住的……何止是她的头发?轻叹、苦笑,他发动车子万去。

看见两人互动,宁宁凑过来,勾住姊姊的手臂娇笑说:“姊姊,我不怕阿疆哥哥了,如果他想当我的姊夫,这次,我投赞成票。”

特特戳上她的额头。“人小表大,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但是我知道,阿疆哥哥看姊姊的眼神就像……”

“像什么?”

“像狐狸遇见甜葡萄。”说完,她松掉姊姊的手,跑上前勾住妈妈。

落在后头几步的特特扬眉说:“哼哈,我待会儿会告诉阿疆,说宁宁——”声音戛然停止,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巨掌突然掐住、挤压,迫得她无法呼吸。

像是感应到什么似地,特特微侧头,她看见了!

看见一部黑色轿车,朝着妈妈的方向加速……看见驾驶座上的人,目光锁定,表情镇定,像杀手似地冷静与狰狞……

彷佛是慢动作播映,车子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特特直觉朝妈妈飞奔,直觉用尽全力推开宁宁和母亲……一个踉跄,她成功了!

千钧一发之际,母亲避开汽车撞击,只是她自己却再也避不开,她眼睁睁地看着车子撞上自己,眼睁睁看着地面离开自己的脚,她变成风筝……

同一时间,在饭店大厅里正准备出来迎接特特母女的兄弟们发现不对劲,他们快步冲出饭店。

一面跑,一面抓起任何可以当武器的东西,棍棒、立形花台、旋转门前拉红线的小柱子……

特特被撞飞那刻,尖叫声、怒喊声、玻璃碎裂声……所有让人惊慌的声音同时出现。

身子像破布似地飞起来,只有短暂的几秒钟,可是她脑海里却迅速地出现无数的画面与认定。

肇事者的目光、态度、气势、表情,那是蓄意谋杀,绝对不是意外……

特特的身子高高飞起,重重落下,疼痛塞满了她的神经,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听见宁宁的哭声,这一刻她突然觉得高兴,因为妈妈逃过一劫……

“姊……妈、妈,姊流血了……”宁宁抓住她的手,语无伦次的喊。

李蔓君看着眼前一片混乱,心惊胆颤,她需要帮忙,需要……拿起手机,急急拨出章育襄的电话。

“您好,李女士?”

“特特出车祸了,伤得很重,我们需要帮忙!”

“你们在那里?我马上赶过去。”

同时间,车祸现场的另一边,红色小柱高高举起然后落下,挡风玻璃碎裂。

正准备逃走的肇事者被猝不及防的突击惊吓,他用力踩下油门,不料下一刻,更大的撞击声出现在车顶,车顶凹了一个洞。

他镇定的表情出现裂痕,而袭击他的人越发勇猛,再一次两个同时出现的重力撞击,震得肇事者耳膜嗡嗡作响,车窗破了!

一个人从破掉的车窗中伸手,猛拳往肇事者脸上砸去,他头被打偏了。

抢走钥匙,打开车门,他把肇事者拽出车外,其他三个人抢身过来,一阵拳打脚踢,短短几秒钟,那人已经看不清楚原本面貌。

不多久,喔咿喔咿的警铃声在寂静且几乎四下无人的深夜中响起,混乱惊恐的表情、破碎杂乱的场景……这场车祸太怵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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