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
都督大人的女奴 第7章

她必须逃。

离开筵席之后,朱妍玉第一个念头便是逃离这一切。

她逃奴的身分已经暴露,弟弟同样有危险,若是他们姊弟俩被官府抓回去,恐怕难逃一死。

她不能将希望都寄予在那个男人身上,万一他……不肯放过她呢?

你不会让我有机会救你第二次。

他曾经无情冷酷的警告彷佛仍在她耳边回荡。

而且她方才在席间看得出来,他是真正的震怒,只是隐忍着,想起她初次见到他时,那一颗滚过她脚边的头颅,她全身的血液就发冷……

一念及此,朱妍玉什么都顾不得了,趁着府里宴客,下人们来来去去地忙碌,她躲躲藏藏,一路溜到了弟弟住的下人房附近,正旁徨找人时,一道黑影如柱子般沉默地落定她面前。

她一怔,茫然扬眸。

来人身材挺拔,英气勃勃,身穿黑色劲装,胸前绣着银色云纹,朱妍玉认出他正是跟在傅云生身边的亲卫玄武,下意识地往后退。

“顾姑娘是想找你弟弟吗?”玄武一语便道破她的来意。“他不在这儿。”

“不在?”她听出他话里不祥的暗示。

“都督指示,他已经被安顿到别的地方去了。”

“去哪里?”朱妍玉慌了。“你们将宇哥儿带去哪儿了?你们想对他怎样?”

“他目前性命无忧,顾姑娘无须担心,请回吧。”

请回?回去哪儿?

玄武似是看透她的思绪,嘴角掀起冷硬的弧度。“姑娘以为没有都督大人的允准,你能安然离开吗?”

如一桶冰冷的雪水浇下来,朱妍玉浑身凉透。

她仓皇四顾,前方一条通道,又长又直,几个灯笼挂在屋檐,寒风吹来,忽明忽灭。

空中飘着雪。细细碎碎的冰珠落在朱妍玉发上、脸上、身上,寒意渗进肌肤里,冻得她毫无血色。

她跪在松柏园的入口处,等着男人归来。

偶尔有几个好心的下人经过,劝她先吃点东西、多披件衣裳,虽然她犯了都督大人的禁足令,是该受罚,但这大冷天的,万一跪出个好歹怎么办?

也有诸如春柳等几个大丫鬟对她投以冷嘲热讽的目光,阴阳怪气地刺上几句,她都置若罔闻。

蓦地,有人将她的臂膀托起来,飞快地在她膝下垫了一个厚厚的软垫,膝盖接触的不再是冰凉的雪地,而是绵软的棉布面,顿时有了些许暖意。

她怔怔地扬起眸来,竟是方才拦住她去路的玄武——

“多谢……军爷。”她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只能这样唤道。

玄武神色淡冷。“不用谢我,并非在下想将这软垫给你。”

那是谁让他拿来的?莫非是……傅云生?

玄武并不多言,漠然离去,留下朱妍玉继续跪在原地,心下忐忑不安,又忍不住升起一丝希望。

若真是他让人送来的软垫,或许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朱妍玉跪得更端正了,挺直背脊,低眉敛眸,一直跪到了亥时,才听见后方传来一阵响动,跟着一道俊拔的身影落在她眼前的地面。

她认得出来,是那男人的影子,他回来了!

她不敢抬头看,趴伏在地,摆出最卑微的姿态。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细微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唯有一瓣瓣晶莹剔透的雪花在夜空中安静地旋舞。

暗云生停留了不过数息的时间,便重新举步。

眼看着那影子离自己愈来愈远,朱妍玉慌然扬嗓。“都督大人!”

她为自己喊得很大声,可嗓音像哽在喉咙里,干涩而喑哑,弱得像受伤的猫咪呜咽。

男人也不知有没有听见,仍然继续前进。

她只觉得眼眸酸涩,腿脚又冷又麻,全身似要冻僵了。

她深深呼吸,嘶哑地提高嗓音。“大人,请救小女一命。”

这回,他总算停下了,转过头来。“我说过,你不会有机会让我救你第二次。”

冷汉至极的言语此刻在她听来却宛如天籁。

无论他说的是多么绝情的话,至少他没有不理她,不是吗?

朱妍玉维持趴伏的姿态,双手各抓起一团雪,紧紧握着,似是藉此抓住救命的生机。

她咬住颤抖的牙关,尽力让语调平稳。“大人,小女对您有用处。”

“什么用处?替我养马?”他语气冷诮。“流星固然中意你,但也不是非你不可。”

说得是,今日流星没有她哄着,不也让李大叔洗了身子、喂了草料?

朱妍玉死命地咬唇,在唇上咬出一枚深深的月牙印。“我还能够……相马配种,为都督大人培育出最优秀的良驹。”

“是吗?”他不以为然。

不相信?

也对,她才刚来没几个月,就算有机会育种,暂时也看不出什么成效,无法证明自己的价值。

“大人,只要您愿意大发慈悲,给小女和弟弟一条生路,小女……为您做牛做马,结草衔环……”

一声冷笑,锐利得像一把杀猪刀,剥得朱妍玉的脸皮红肿发疼。

是啊,他傅云生是何等人物,只要他一句话,多的是人乐意为他抛头颅、洒热血,何须一个没入贱籍的女奴报答恩情?

她能为他做什么?能对他有何用处?

“没话说了?”他嘲讽。

她闭了闭眸,珠泪落入雪地里,淡逸无踪。

接着,她听见他高开的跫音。

她是对他没用处,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间,她一个罪奴哪里能奢望什么好下场?可即便如此,她仍然想活着……

你的腿废了,再也不能赛马了,你还活着干么?干脆死一死算了!

脑海里闪过一幅令她心痛的景象,那个应该是她至亲的父亲喝醉了酒,颓废地冲着她喊。

爸爸,我是你的女儿……

我没有你这么没用的女儿!你说说看,你除了赛马还会什么?只差一步,只差那么一点点你就要拿到冠军了,为什么偏偏摔下来!

为什么?

不能赛马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了吗?拿不到冠军就该千刀万剐吗?

就算她这辈子只能庸庸碌碌,再也无法为父亲带来荣耀,身为血缘至亲,怎能那样对她?

“我不想死……”她喃喃低语,泪如雨下。“我想活着……”

这难道是那么不可饶恕的事吗?她只想活着啊!

“大人!都督大人……”她膝行往前,却怎么也追不上前方男子的步伐,慌忙站起身来,偏又因为双腿跪得麻木,一时不稳,狼狈地摔倒,额头磕了结冰的雪块,咚地一声闷响,嘴上也不防吃进了一小团混着烂泥的雪。

有一瞬间,她真想像个赖皮的孩子,趴在这雪地上号啕大哭。

哭这不公平的世间,哭自己孑然一身来到这异世的时空,哭自己有了个弟弟,有了牵挂,却终究挣不过命运的捉弄,转眼成空。

可是她不能哭,哭了也不会有人来哄她,哭了也做不回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职业骑师。

她昏昏沉沉地用手撑地,跟跄地意欲站起时,一双有力的臂膀突兀地横过来,一把将她横抱入怀。

她愕然。

抱她前行的男人正是傅云生。他一个深沉的眼波扫过,几名亲卫都识相地停住,不再跟着他。

暗云生一路将她抱进屋里,他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酒味,却并不刺鼻,反倒令她感觉到温暖,不由得用脸蛋蹭了跃他结实的胸膛。

进了屋,屋内烧着地龙,一股热浪当下扑面而来,朱妍玉有些茫然,正失神时,她已经被男人粗鲁地摔上一张软榻。

“给我好好待着。”

暗云生粗声粗气,语落便不再理会她,迳自进了里间的澡房,小厮早已预先备好热水,他匆匆沐浴,洗去一身酒气,却洗不去体内蒸腾的。

今夜喝多了酒,又被属下起哄逼着喝了一碗鹿血,全身原就躁热不堪,哪里晓得刚才将那香软的身子抱入怀里,竞是火上加油。

朱妍玉被丢在软榻上,一时不知所措,过了好半晌,才看清这里应该是傅云生的书房,和他在马场的宅院一样,布置走简单粗犷的路线、一整面的书墙,临窗的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墙边半人高的青花瓷瓶里随意塞了几卷画轴,而这张软榻则搁在一扇绣着猛虎下山图的屏风后,应是平日供他小憩之用。

暗云生要她好好待着,她却不敢认定自己可以一直躺在这榻上,一骨碌地翻来,自动自发地跪坐在地。

又过了盏茶时分,傅云生从澡间出来,身上只穿一件雪白的中衣,头发微湿,披在肩上。

看见朱妍玉跪在地上,他皱了皱眉,坐上软榻。

朱妍玉抬眸瞥了他一眼,心念一动,主动起身拿了块软布巾。“我帮大人擦干头发。

“不用了。”他冷淡地回绝,不让她献殷勤。

她黯然放下布巾,讪讪地跪回原地。

墨黑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

她等着他问话,他却迟迟不开口,她越发心乱,总觉得呼吸都要中断了似的,透不过气来。

终于,她决定主动认错。“大人应当已经知晓小女的身分,我不姓顾,姓朱,父亲是朱长青……”

“你是官奴。”他直截了当地下结论。

她脸色发白,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原本该送入铁甲营,却在半路上逃了。”

“……是。”

“可知官府逃婢的下场?”

她没有回答,扬起一双莹莹泛着泪光的水眸。

“只要本都督一句话,你和你弟弟只有死路一条。”

“……请大人饶命。”

“为何要饶?”

她一怔。

“你说,本都督为何要救一个在我面前信口雌黄的逃婢?你觉得我是那种甘于被人愚弄的男人吗?”

“我不是……”

不是有意欺骗他,更无意愚弄他,她只是想求生而已。

她想,活着。

“本都督从不做无谓的事,想要我饶你一命,你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可我实在看不出来,你能对我有什么价值?”

她的价值……她能为他做什么?

朱妍玉木然无语,只觉得胸臆横梗着一股深深的绝望,如临深渊,前方只有无尽的黑暗。

她恍惚许久,室内暖意融融,她却觉得从骨子里发冷,视线茫茫一落,忽地震惊地睁大眼。

她抬起眸,望向俊容冷凝的男人,这才发现他脸颊有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鬓边隐隐冒汗。

他想要吗?是对她有了吗?

如果她的能够令他满意……

朱妍玉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很卑微。以前她曾听人说是女人最大的武器,只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必须拿这一身皮肉来交换。

可就算低贱,就算连她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她也想试试看,总比被带到红帐篷里来得好。

至少她需要服侍的,只有他一个男人。

她咬紧牙,极力忍住窜上眼眸的那股酸楚,细声细气地扬嗓。“都督大人很不舒服吗?”

他微微蹙眉,彷佛没料到她会这样问。

她敛下眸,声嗓如娇弱的猫咪。“我可以让您舒服点。”

他没吭声。

她也不等他回应,悄悄伸手揉了揉发麻的双腿,盈盈起身。

正想着是不是该先月兑了自己的衣裳……便听见他撂下话来。

“洗干净手过来吧!”

洗手?

她错愣,不觉低眸看了看自己一双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

原来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需要,只想要她的手来服侍。

看来她过于高看自己了,他对她的美貌或身体根本无动于衷。

即便如此……

“你做什么!”

“怎、怎么了?”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沉哑的声嗓由齿缝迸落。

她不懂,惊慌地看着他。

“我只是要你帮我按摩而已!”

啊?

这可糗大了,怎么办?

她呆住了,明眸圆睁,樱唇微张,一副傻兮兮的娇憨模样。

暗云生咬了咬牙,强忍着想将这样的她抱进怀里狠狠搓揉的冲动,“我全身肌肉紧绷,只想有人替我按摩舒缓舒缓……我真以为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登徒子?!”

他恨得咬牙切齿,胸臆堵着口闷气,脑海思绪翻腾,加快的画面如潮水急涌而来。

他想起姊姊。

从小护着他长大的姊姊,因他无意间惹上地痞流氓,为了保住他一条小命,不惜将自己委身于一个有权有势的官老头做妾。

后来他才知晓,一切都是那老头策划的,就是要逼得他姊姊主动献身于他。可怜姊姊一个如花似玉的韶龄少女,就在那老头的折磨凌虐之下,一日日地枯萎,终于香消玉殒。

数年后,他长成了,亲自斩杀那老头,将他头颅砍下,血祭于姊姊坟前。可又如何?他的姊姊终究是死了,他永远、永远再也见不着她了……

“我承认自己不是个好人,可你真以为我会……”

从来都是威风凛凛、军令如山的他竟也有木着眼神、声调抖颤的时候。

朱妍玉听出男人话里的恼恨之意,却也听出一丝无法掩饰的哀伤。

“都督大人。”她下意识地抱住他的双腿,想安慰他。

他不领情,伸手推她。“滚!”

她尴尬地不知所措,怯怯地扬起一张女敕红的小脸,眸光盈盈如水。

他只看她那宛如笼着水烟的眼眸一眼,便急急收回视线,艰难地哑着嗓子低语。“你……走吧!本都督是喝多了酒,又灌了一碗鹿血,才会……如此,并不是对你有什么想法……”

这算是向她解释吗?

朱妍玉眨眨眼,望着俊脸红透宛如一颗苹果的男人,心韵顿时乱不成调。她知道,自己一定也脸红了,心慌气短,却不是之前那样感到惊惧或屈辱,更像是一种羞涩,还有一丝丝奇异的甜蜜。

她看着眼前逃避着她目光的男人,忽然觉得他这般困窘不自在的神态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可爱。

是的,可爱。

朱妍玉微微弯唇,想起在雪地长跪时那个突然塞到她腿下的软垫;想起自己无助地趴倒在地时,他一路将她抱回屋里……

他并不可怕。

或许对敌人,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但对她,他总是嘴硬心软……

窗外,寒风呼啸,卷着漫天雪。

窗内,茕茕烛光,映出一室旖旎。

“别、别这样……大人……”

她躲,他追,两人在床榻上搂抱着一阵滚动,蓦地,她膝盖与他的大腿相撞,忍不住瑟缩一下。

一声娇娇的惊呼,满蕴痛楚。

他一震,连忙停下了动作。“怎么了?”

她没回答,伸手按揉自己的膝头。

他了然。“很痛?”

“不、不痛。”她直觉地揺头否认。“其实我也没跪多久,后来还有垫子用……”

她一面揉着,一面还抬头努力对他绽开不以为意的笑容,明明那双水眸正闪着泪光。

他胸口一紧,眉峰跟着拉起,“闭嘴!”低低喝叱后,他转身从床柜的抽屉里找出一罐药油,倒了些许在自己手上。

她见状,心中冒出不祥的预感。“你……想干么?”

她大羞,猜出他想做什么,翻过身想逃。

他一把抓住她的脚丫。“现下若是不用药油揉开,以后你的膝盖怕是会落下病谤。”

“可是……”

“过来!”大掌擒握她脚丫,顺势将她整个人带过来。

她可怜兮兮地睇着他。

他却不看她的脸,坐着将她一双腿横搁在自己大腿上,掌心匀开药油,揉上她跪得微微青肿的膝盖。

“嘶~~”

她痛得咬牙,有些哀怨地暗着神情专注的男人。他怎么就不懂得怜香惜玉呢?一定要这么用力揉她吗?就不能轻一点?

“都督……大人……”她快哭了,软声求饶。

他分出一只手,轻轻拍她头顶。“乖,很快就好了。”依然专心揉着她的膝盖。

她只得强忍痛苦,难受地咬着唇,像受了伤的猫咪喵喵地小声低咽,惹人心怜。

“啊、啊!”声声含泪的娇喊,惹得他又心猿竟马起来。

若是一般的男子,如此的诱惑,怕是早已恣意了,可他竟还忍得住。

不仅能忍,还替她用药油推揉痛处。

他究竟是怎么样一个男人呢?

她想起在马场及这都督府里工作的下人,不是那些在战场上受伤老残的军士,就是那些战死英灵的家眷,对曾跟随自己效力之人,他总会不遗余力地照顾。

他,不是坏人,绝对不是。

“大人。”她哑着嗓音,鼓起勇气开口。“我弟弟他……被带到何处去了?”

暗云生闻言,动作一滞,半晌才冷着语气说道:“你不用担心,他如今好吃好喝的,性命无虞。”

他命人带走她弟弟,并无折磨之意,只是他很明白以她爱护亲弟之心,只要朱相宇在他手上,她就不会轻举妄动,无论是冒险逃离这府里,或……投入宋殊华的怀抱。

他神志一凛,抽回手,绷着脸将药油放回原处。

整好棉裙的裙摆,脸蛋依然浮着羞涩的红晕,如晚春黄昏的霞光,迷离而妩媚。

他瞥了她一眼,暗暗调匀气息,嗓音凛冽。“你方才说,只要本都督肯既往不咎,保你和弟弟一条生路,你什么都愿意做?”

她一震,陆然扬眸望他,又惊又喜,又有些不敢轻易置信的胆怯。“大人的意思是……您要我做什么?”

他没有看她,眸光沉沉地盯着某处,像是要将那虚幻的空气盯出一个洞似的——

“我要你,成为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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