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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 第1章(1)

楠国王城,与林国停战多年,百姓贵族,生活富足,屋舍整齐罗列,歌舞升平。柔和的月光,冷淡的星子,照耀正欢乐喜庆的二公子碧的宅邸。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随处可见大红双喜字,夜越深,哄然笑声益发张扬,训练有素的仆役婢女来回穿梭服侍参加喜宴的高官贵爵和四位俊逸非凡的公子。

楠国大王膝下共有八个儿子,全是由不同的妃子所生,其中四子甫出生连名字都来不及取便夭折,大王最疼爱的六子乐则于今年春郊野猎时,在长子响策划的阴谋诡计下,不幸惨遭疯虎攻击,身首异处。

大王痛心之余,挥剑砍下觊觎王位的长子脑袋,以儆效尤。

在大王剩下的五个儿子里,二公子碧率先娶妻,尽避为了赶在五公子封出使林国前完成婚事,但一切仍遵循王族礼仪,炙烧的六禽六兽,熊掌、鹿尾、鳖、龟、蟹、贝与蚌,成堆经由宫中庖人烹调,美酒一坛接一坛,由仆役婢女不停歇的送上,供高官贵爵享用。

众人酒酣耳热,对于来自海国的海鲜赞不绝口。

鲍子碧的容貌与其他公子相异,身形特别高,拥有一双犹如大海般湛蓝的眼瞳,他饱读诗书,风采翩翩,而他的母妃贵为海国长公主,使他的身分比其他公子更为尊贵。

日前公子碧与其他公子同时请求大王为他们与左相千金——俞思凡赐婚,每位公子皆中意俞思凡,大臣们不由得心下臆测,究竟会花落谁家?结果由公子碧雀屏中选。

为了庆贺公子碧迎娶国色天香的俞思凡,尽避时间仓卒,海国仍派出使者星夜兼程送来珍贵新鲜的各式鱼虾贝类,以及成箱的上好珍珠、珊瑚与玳瑁,做为二公子大婚的贺礼。

美丽的舞伎一身粉纱,于场中旋舞,曼妙舞姿看得众人双眼发直。

鲍子碧坐在首座,白皙的皮肤因饮酒热红,更显唇红齿白,俊俏的他心不在焉的望着舞伎甩出的粉袖,下方的宾客们不敢过于放肆,只能以目光追逐美丽的身影。

他藉由饮酒动作,掩饰搜寻的目光,先前要求与俞思凡合奏的老三跟老五不见了,这素来不和的两人上哪去了?莫非私下厮杀?

今日本不该是他的大婚之日,偏偏他心爱的书楼遭人恶意纵火,他思来想去,总是不时提及他书楼的老三最是可疑,于是他和老三卯上了,当日老三在大殿上请求父王赐婚,他故意从中作梗,却怎么也没想到,这赐婚会落到他头上。

他对俞思凡没有任何感觉,娶她做啥?

心下不快的公子碧斟满酒,仰头饮尽,内心自嘲,自那个在他心上烙下印记的姑娘死后,这十年来他对任何女人都没有感觉,说穿了,娶谁之于他都是一样的。

阴郁的心情,使他酒越喝越多,企图麻痹长年来漫在心间的痛楚。

“恭喜二哥,贺喜二哥,娶得咱们楠国最美的美人,小弟在此祝贺你们百年好合。”八公子爵举杯上前,朗笑祝贺。

鲍子碧浓眉微微向上一挑,老八和老三一向交情好,当时老八也请求父王赐婚,今日却咧开笑脸恭贺他,他见了只觉可笑。其实他心下很清楚,王族之中,只有争权夺利,从来就没有兄友弟恭、父慈子孝这回事,他的母妃贵为海国长公主又如何?还不是得在后宫战战兢兢的过日子,以免不小心落人口舌死于非命。

醉醺的他扬起温文笑容,举杯回敬,“多谢八弟美言。”哼,面目可憎。

平日没啥交情的兄弟俩举杯对饮,相视微笑,彷佛极为友好。

舞伎翩翩起舞,身上诱人的花香撩人传送,宾客们看得如痴如醉,恨不得一亲芳泽。

鲍子爵噙着不怀好意的笑容退下,先前老五派人伤了他的小厮,这笔帐他还没跟老五算,可老二今日娶了老五心爱的女人,老五又被父王指派明日出使林国,从楠国前去林国的路上,最是容易出岔子,老五注定要死在荒郊野外,总算让他一吐恶气。

七公子策喝着酒,目光迎向公子碧,爽朗一笑,眸光一转,沉醉于舞伎曼妙的舞姿当中。

头已有些昏的公子碧对于舞伎一点也不感兴趣,与其看她们旋舞,还不如看竹简,比较有意思。他又将酒杯倒满,迷蒙的蓝瞳瞪着杯中荡漾的酒液,彷佛看见深藏在记忆中的那个小泵娘正对他娇俏微笑。

懊死!他仰头一口饮尽杯中液,咽下所有苦涩相思。

一曲舞毕,舞伎退下后换娇媚的歌伎多情吟唱,眼波流转,逗得高官贵爵心痒难耐。

避弦丝竹于耳边缭绕,高官贵爵酒酣耳热之际,纷纷在心底盘算公子们的价值:五公子封被大王派到林国,与至尊宝座已是无缘;三公子淳因外祖父曾救驾有功,为人温润有礼,身分尊贵仅次于二公子碧,不过二公子碧于争夺美人上,赢了三公子淳,可见大王较为看重二公子,才会赐婚予他。

至于七公子策,飞扬拔扈,平时风风火火,到处惹事生非,看不出有何作为,八公子爵亦然,两人都成不了气候。

所以,最有机会问鼎王位的便剩下二公子碧和三公子淳,如今二公子碧娶了左相千金,无疑多了后盾,三公子淳所依靠的即是专横后宫的母妃——宸妃,日后迎娶的夫人,定也有其娘家势力,两方权势互较,要押宝在谁身上,各人自有定见。

尽避醉了,可公子碧仍不着痕迹的观察下方宾客们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这些人都充满算计,今日对你阿谀奉承,明日会毫不犹豫拿刀捅你,这些人见风转舵的嘴脸,他在朝堂上看得可多了。

声若出谷黄莺的歌伎,一曲接一曲,唱到宾客心醉神驰。

一身红蟒袍的公子碧眉目低敛,看似沉醉在歌伎美妙的嗓音中,实则想叫所有人退下,别扰他清静。

心烦意乱的他再次倒酒,从小就服侍公子碧的贴身护卫——琇娘莲步轻移,恭敬出声制止,“公子爷,您喝太多了。”

鲍子碧瞪着酒液低笑,“是吗?”

琇娘轻轻挪开酒杯,不让主子狂饮,“您醉了。”

“醉了才好。”醉了才不会去想今日他所娶的不是他想要的女人,醉了才不会去想,他得勉强自己才能完成这桩婚姻。“国色天香”的左相千金呢,还是他跟父王求来的,想来实在讽刺。

“时辰差不多了,您再喝下去,可是会误事,更何况……”琇娘欲言又止,目光淡淡扫向下方的公子策与公子爵一眼。

鲍子碧对上她坚定的眼瞳,心下明白有太多双眼正盯着他,准备抓他把柄的人多得是,他再百般不愿,也不会让俞思凡有机会回家哭诉,这桩婚事并未如实完成,让有心人藉此大作文章。

鲍子爵见老二摇摇晃晃起身,开心举杯,语带双关的扬声道:“祝二哥与二嫂琴瑟和鸣。”宾客们闻言,哄堂大笑。

鲍子碧微微一笑,在众人的目光中,不顾琇娘反对,抄起酒杯又仰头喝个精光,然后才抱着壮士断腕的心情,去圆这个让他丝毫开心不起来的房。

琇娘担心饮酒过量的主子安危,小心翼翼护在他身畔,刻意扬声道:“能够娶得如花美眷,瞧公子爷如此开心。”

宾客们一听,再次大笑,祝贺声浪此起彼落。

摆设的富丽堂皇的新房内,成对的龙凤喜烛于案上点燃,橘红火光,轻摆摇曳。房内四处摆放烛台,以及镶在墙上硕大的夜明珠,皆为嗜读的公子碧点亮黑夜。

身穿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的新嫁娘本该端坐在床沿等待新郎倌回房,可她却迳自拿下红盖头,起身走到如人高的红珊瑚屏风后,望着整墙的竹简,她顺手拿起放在楠木长桌案上的竹简,展开来。

这份竹简看得出十分陈旧,上头有不少以朱砂笔注记的地方,她眉目清冷扫过上头的文字。

扮成贴身侍女的假紫鸢跟在她身侧,心急的低声道:“小姐,趁二公子回房前,我们该走了。”

“还不急。”被公子封暗中调包的假俞思凡将手中的竹简放回案上后,又拿起置于一旁,仅是对折的竹简,

再次展开,印入眸底的不是密密麻麻的墨迹,而是一片枯叶,她信手拈起,认出是榆树的叶子。叶子已干枯,十分脆弱,只消她轻轻一捏,便会破碎,她看着榆叶,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怎会不急?万一二公子回房,你就真得替俞思凡圆房了。”先前公子封不愿心爱的俞思凡陷入权力斗争的风暴,于是找来懂易容术的她们,分别假扮俞思凡及其贴身侍女住进左相府为俞思凡挡灾。

孰料灾难才挡下,俞思凡便被大王赐婚,公子封不愿放手,只妥协让俞思凡和公子碧拜堂,以防他的兄弟们起疑,却是说什么都不肯让心爱的女人与别的男人圆房,便要小姐取而代之。

小姐假意应允,实则欺骗,刻意让公子封确认她们进了新房,以为事情抵定,她们再趁机一走了之。

鲍子碧的新嫁娘不见踪影,定会闹得满城风雨,大王会震怒撤查,她们的人自会将线索引导到公子封身上,公子封全府上下将脑袋不保,或许连左相与大理卿都会受到牵连,她们乐见大王再少个儿子又失去重要的臣子。

表面上她们是贪财卖命的死士,实际上她们的剑锋是朝着楠国大王,她们计画让楠国大王逐渐失去重要的倚靠,在城中制造动乱,待楠国大王察觉,已为时已晚。

假俞思凡心念转动,想要捏碎看似被公子碧珍藏已久的榆叶,但旋即又将榆叶放回竹简,回归原位。

望着一卷卷的竹简,抚着洁净桌案,散发在空气中美好的味道,使假俞思凡思绪远扬,瞬间错乱,误以为自己是真的俞思凡,是拥有爹娘宠爱的娇贵千金,是公子碧亲口向大王请求赐婚的女人。没有男人抗拒得了国色天香的俞思凡,就连身为女人的她,易容成俞思凡,都会为俞思凡的美貌赞叹。

可就只有那么瞬间的恍惚,她便又清醒过来。她提醒自己,她不是娇养闺阁的千金小姐,她没有疼宠她的爹与姨娘,没有会跟在她后,走路摇摇摆摆,刚学会叫姊姊的弟弟。

在这世间,她就是孑然一身,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哭泣。

“走吧。”她丢下红盖头,越过假紫鸢身侧,她可没兴趣替正主儿圆房。

假紫鸢跟在她身畔,兴奋道:“晚点就有意思了,等二公子回房,见不着天仙般的妻子,定会气得七窍生烟。”

假俞思凡停下脚步,横了她一眼,“你很吵。”假紫鸢吐吐舌头。

主仆二人走到门边,突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两人心下一惊,互看一眼,连忙冲回床边。假俞思凡在床沿坐好,这才发现,她的红盖头早被她掀了,“红盖头!”

“我找找。”假紫鸢心一慌,忙着在偌大的新房找着不知丢哪儿的红盖头。

假俞思凡咬唇,臆测会是谁出现,二公子应该在前头大厅接受宾客祝贺饮酒作乐,不会如此快回新房吧?或许只是仆役经过,她无须惊慌。

“在珊瑚屏风后。”她低声提醒。

“好。”假紫鸢立即跑到屏风后,在桌案下捡起被丢在那里的红盖头。新房房门咿呀一声,自外头遭人推开。

假俞思凡眼儿对上醉红了脸的公子碧,两人皆是一愣。

陪同主子回到新房的琇娘也是一愣,她不快的沉下脸。没想到俞思凡会不等主子回房,便自行掀了红盖头,这左相是如何教导闺女?

假紫鸢手里高举着红盖头冲出来,“找到了。”

当她瞧见公子碧和面色不快的琇娘时,连忙将手中的红盖头藏到背后,盯着足尖,不发一语。

假俞思凡不动如山,看也不看喳呼的侍女一眼,沉静的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站起身,朝公子碧盈盈福个身,“夫君。”

满身酒气的公子碧面无表情道:“都退下。”  不悦的琇娘与假紫鸢只得恭敬退下,关上房门。

假俞思凡望着身形挺拔的公子碧,强迫自己笑得像羞怯的新娘。

鲍子碧无感的看着俞思凡精致无瑕的容貌,再次懊悔当日为何要在大殿上和老三卯上,瞧他给自己招来什么麻烦。

假俞思凡坦然面对他醉眼的审视,公子封说公子碧与俞思凡并无深交,他应当认不出她是假的,偏偏她的手心狂冒汗,希冀他不会像公子淳要俞思凡于大厅抚琴验明正身,她琴艺不差,可与出色的俞思凡相较则是万万不及,只消他一听,便会知道她是假的。

“你自行掀了红盖头。”

“是我不好,仅因太紧张,有些喘不过气,便自行掀了红盖头。”

“上床。”

“什么?”

“月兑掉你的衣衫,圆房。”公子碧甩甩昏乱的脑袋,口气冰冷无情,她自行掀了红盖头也好,省得他麻烦。假俞思凡望进他湛蓝无情的眼眸,袖中双手成拳,她不懂,明明俞思凡是他亲口向大王要来的女人,他何以如此冷漠?

决定漠视所有感觉的公子碧不耐烦的蹙眉,“听不懂吗?快点月兑掉你的衣衫。”她不是真的俞思凡,不需要跟他圆房,但她可有办法一拳打昏他,再逃之夭夭?

鲍子碧只想快点解决圆房这件事,他不要去想曾经深爱过的姑娘,刷的一声,他剥除身上火红的外袍,再烦躁的除掉里衣,随手一扔。

假俞思凡面对他赤果精壮的上半身及隐隐飘来的酒味,不禁面红耳赤,他的身躯有着匀称结实的肌肉,并非外人以为的文弱。

鲍子碧见她仍一身嫁衣,眉心揪得更紧了,“你怎么还没月兑?”他没有感觉,他就只是做他必须做的事。

他的粗声粗气,惹得她差点也蹙眉,他是真心想娶俞思凡吗?烦躁的公子碧见她呆愣不动,干脆上前亲自动手。

她抓住衣襟,张大眼对上他不耐烦的蓝眸,无声制止他动手。他不快挑眉,“你已与本公子拜堂成亲。”

“……”

“今夜不管你愿不愿意,势必要与本公子圆房,或者你想违令抗旨?”

他看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感情,他说的话寒冻得像尖锐冰块,倘若她是俞思凡,定会为他的羞辱而委屈落泪,但她不是俞思凡,她只想一拳打掉他惹人厌的嘴脸。

他双手一摊,冷笑,“你别以为本公子就想和你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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