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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随水 第十章 后会有无期(2)

听见意料之中的答案,云绛砂不禁得意地勾起唇角,“那绛砂就不打扰大植叔练剑了哦。呐呐!大植叔必胜!”她留下几句逗人的俏皮话便跑开了,一晃身至水源沂身边,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便往竹林外跑。

水源沂便任由她牵着,直至跑出竹林了才问她:“你在竹子上下了什么毒?”

“哈,你果真看出来了?!”云绛砂欢快一笑,而后兀自贴身凑近他的耳际,细着声使坏地道:“其实只是些,药性稍微强了那么点的‘痒粉’啦。”她弯着眼笑得很无邪,“我想想啊,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能让对方痒上个十天半个月的吧。”

水源沂轻“哼”了一声,哂笑道:“你确信他定能伤到蓝茗画?”他心知,但凡次第较高的痒粉皆是痒在骨子里偏还挠不得的,因而唯有破皮见血才能渗入对方的身体里。

云绛砂眯起眼睛,唇角浮出一丝奸诈的笑,“就算他原本伤不到,我也会助他伤到啊。”总之她云绛砂就是不折磨到那女人不罢休!哼哼。

“你跟蓝茗画有仇?”水源沂忽然正了神色,定定地望进对方的眼睛里。

云绛砂也在瞬间沉下脸,声声字字咬牙切齿地道:“不、共、戴、天、之、仇。”

“为何?”水源沂看似漫不经心地问,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

听他这样问,云绛砂偏着头想了想,方正经了半刻便又开始嬉皮笑脸,“我也说不清楚嗳,反正就是看她讨厌看她烦!一看到她就想整她!不整她我手痒!”说罢又调皮地朝对方扮了个鬼脸,言语间尽是孩子气的任性。

“仅此而已?”水源沂垂下眼帘,语气竟是微微叹息的。这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啊……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云绛砂光洁的耳垂上,忽然心底一痛!没有!竟没有那副紫玉耳坠!

那一刻,水源沂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而这空白又在瞬间幻化成五彩的梦境,轰轰烈烈碾过的喧嚣声,恍如隔世。这斑斓的梦境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母亲去世之后他也曾痛苦也曾消极过,却可以做到日日抄经念佛,让自己心无杂念只求淡泊,于是便以为自己的心里再不会容下其他人……

怎知,偏却出现了那么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全然不同于母亲的温婉端庄,总是时不时地谎话连篇,涎皮赖脸到让他从心底生嫌……

然而,便是这样一个女子,悄然无声地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从此念念不忘……听谁唱?采桑东篱,苏幕遮天霞。看雾烬,携愁归,红了额间朱砂……待楹栏剥落,朱榭凋颜,更垂帘幕护窗纱。何故?却要心心念念乱如麻,染墨泼成画……

一厢情愿,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一厢情愿地以为,即便自己再沉闷再无趣,这个女子也会心甘情愿地守着他,会自发地走到离他最近的地方陪着他,会与他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两年前,他因为那个承诺“死而复生”,他曾以为自己只需多抄几遍经,多念几声佛,多悟几道禅便可以看破红尘,抛却思念,重新做回那个清心寡欲的他……却为何,每每忆起那个女子的一颦一笑,总会克制不住自己的心痛欲裂?

于是混乱不清的梦魇里,他开始声声嘶哑地唤她的名,他开始奢望那一声“后会有期”,他开始出现幻觉,在那漫天纷扬的杏花雨下,她会再一次地牵起他的手……

这样的幻觉,便如同扎根的藤蔓,藏在骨子里更疯狂地往心里面长,一发不可收。

那么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云绛砂,是不是也只是他的幻觉?又或者,她只是被那个城主造出的一具傀儡,一具空有躯壳却没有心的傀儡。而真正的云绛砂,其实两年前便已经死了?

呵……果真又是他一厢情愿了吧?云绛砂,分明已经不在人世了啊!

那一瞬间,水源沂忽然释怀了,逝者已逝,他又何苦编织这么多旖旎的幻境来自欺欺人?后会有期?哈!天人永隔,后会岂有期?

水源沂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再度望着眼前的少女,眼里竟只剩疏冷,“抱歉,我方才错将姑娘当作故人了。”他微抿唇角,朝她客气一笑,“我还有要事在身,便不打扰了。”

“啊喂!你——”云绛砂甚至来不及解释,便只听紫玉玲珑泠泠一声响,眼前的男子已消失不见。云绛砂怔怔地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眶忽地一湿,便再也克制不住地朝天骂道:“混蛋!混蛋!泵女乃女乃我开个玩笑都有错吗?”

你知不知道,我因同城主立下死誓不能主动去找你,便每天都开开心心地大吃大喝,四处整人寻乐,只是为了让你找到我时可以不用觉得内疚,不用觉得心疼,可以放心地朝我笑……我只是,气你不爱惜自己啊……

等云绛砂神色疲惫地走回自己房间时,潋正捧着脸坐在窗前等她,旁边还站着璃人。

“阿潋,璃人姐姐。”云绛砂立马又摆出明媚无邪的笑脸。

“呐,砂砂,我来告诉你一件惊世奇闻哦。”潋神秘地朝她眨眨眼睛,唇畔浮出一丝促狭的笑意,“蓝陀寺即将诞生一位新和尚咯!”

云绛砂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这算惊世奇闻?”切切切,赶明儿她云绛砂去当尼姑岂不是也可以成为惊世奇闻了?

潋竖起食指摇了摇,“惊的便是,这和尚即将成为‘天下第一美僧’嗳。”说罢又朝璃人使了个神色。

璃人便无奈地摇头叹道:“砂砂,你若再不去蓝陀寺,三公子便真成和尚了。”

“他要去当和尚?”云绛砂差点没当场吐血,“他他他……他疯了吗?”她语塞,同时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烫着九个戒疤的光头……

“不可以!”

一声惊呼,云绛砂二话不说便急着往外冲,却被潋不紧不慢地拉住,“戴上这个会比较好吧。”他笑眯眯地将一对紫玉耳坠递到她手上,而后又托起腮,眼睛望着天,状似疑惑地道:“嗳,你以前跟我许的什么誓来着?奇怪……居然不记得了呢……”

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语,却已意味着成全。云绛砂握紧了那对耳坠,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潋是乖孩子哦。”身后,璃人宠溺地抚着潋的发道。

潋蓦地回身,霸道地伸手拉下璃人的颈,“不许再喊我‘孩子’。”他咬着她的耳朵低低地、近乎咬牙切齿地道,“否则我会恨你。”

侵略性的危险分明已近在咫尺,却只见璃人云淡风轻地一笑,清湛如水的眸子更不见丝毫惧意,“潋。我情愿将你当作孩子。”情愿一辈子呵护着,你这个任性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被那样一双平静无澜的眸子望着,潋忽地觉得颓然起来。璃人,他永远都无法拥有璃人,更无法恨璃人……

“你知道吗阿璃,砂砂另一半的心,竟是自己长出来的……”潋垂着眼帘轻轻地说着,语气里有着捉模不透的叹息,“我曾取走了她一半的心,那一半的心里住着水源沂……”

他缓缓抬起眼来,潮湿的紫黑色眸子里浮着至深的落寞,“可是后来我发现,水源沂不止住在她心里,更住在她的骨子里,血液里,灵魂里……所以她会重新忆起他……而那另一半的心,便是在这寻回的记忆里重新长完整的……”

因为她对他的爱,融血,刻骨,铭心。

是时,蓝陀寺,山路俱寂,唯余钟罄袅袅。熏香绕壁的佛龛前,一紫衣长发男子朝佛而跪,身后站着面色温和的老主持,手里执着剃刀。

“阿弥陀佛,施主当真愿意忘却红尘,皈依我佛?”老主持缓声念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男子淡声道,“晚辈早已心如止水,愿与红尘相别。从此吃斋念佛,修养身心。”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主持敛眉一叹,而后执起剃刀,正要熟练地剃去那三千烦恼丝时,忽闻外面传来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刀下留发!”

身后,一名黄衣少女正喘着粗气哑着嗓子朝他吼:“老秃头!你要是敢剃掉他一根头发,姑女乃女乃我就立马放火烧了这破寺!”

背对着她的男子的身体分明有一瞬间的僵硬。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主持又开始絮叨地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女施主——”

“我呸!什么色不色,空不空的!他是我相公!”云绛砂气急败坏地瞪他一眼,啐道:“娘的!亏你们还日日念着‘我佛慈悲,善莫大焉’,棒打鸳鸯拆散夫妻就是慈悲就是大善吗?”

老主持的面皮有一丝轻微的抽搐,而后又开始碎碎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善你个鬼啊!”云绛砂狠狠白他一眼,一见背对着他的男子分毫不为所动,便再也不顾一切地大喊出声:“水源沂!你这忘恩负义出尔反尔的混蛋!明明说过要一辈子陪我的啊!你去当和尚难道要我当尼姑陪你吗?你——”

她的声音一哽:“是!是我骗了你!我明明记得所有的一切!我还记得……从前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你离开前的那一幕,每一次都是哭着被吓醒……每一次,我只要一想起你曾离开就会心惊肉跳,好像自己也会灵魂出窍……一直到现在都是……”

她的拳头握到青筋毕现,“所以我恨蓝茗画!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我只要一想到你曾——我就恨不得让她吐一千次、一万次血来偿还!我也要让她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我——”

话未说完便被身后一个淡淡的声音打断:“你几时嫁的人?”

云绛砂的身体陡然一僵。这这这……这个声音——

“托姑娘吉言。可惜晚生无福,至今未娶。”始终背对着她的陌生男子终于回过头来,还朝她温和一笑!娘咧!云绛砂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又不说了?”水源沂淡定自若地走至她旁边,狭眼觑她。一双凤眸依旧平静无澜,却分明隐着捉弄的笑意,“你几时成了人家的妻?”

云绛砂瞠目结舌,两眼直勾勾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不是——”

水源沂微微挑眉,眸中笑意愈深,“如何?”

云绛砂一咬牙,一瞪眼,二话没说掉头便走。一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娘的娘的!那两个妖言惑众的混蛋!等着,姑女乃女乃我一定会让你们亲身体验一下变光头的滋味!”

蓝陀寺前,山路蜿蜒自生姿。寺里的钟声还在敲着,嗡嗡的声音,敲的却是心头百味的思念。丛林间的羁鸟早已倦了,扑棱棱地往树梢的暖巢里飞。落日余晖糅成馨黄的蜜,将两个写意的影子凝得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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