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
烈火情炽 第二章

早上,—夜未睡的罗美娜从车房倒出车,正准备去公司时,方迪拦住了她。

“我可以搭你的便车吗?”

他出现在车头前,精神散漫,满脸胡髭,红眼睛布满血丝,一脸委靡不振的倦容。

他昨晚没睡好,也许还喝了酒。

罗美娜注视着那张疲惫不堪的面容。

“可以吗?”

他再问,声音粗嘎得厉害。

“你有机车。”

她回答。

“坏了。”

“坏了?”

他点火。

“坏了。”

他在撒谎,她知道。

替他推开前座的车门,他一上车就仰头乏力的靠在椅背上,他看起来好累。

车子滑出大马路,以正常而平稳的速度行驶着,罗美娜专注在驾驶盘上。

“亚晴呢?”

饼了一会儿,她问道。

“还在睡。”

方迪回答她。

“喝了半瓶苏格兰威士忌,够她醉到下午了。”

她回头看他一眼。

“亚晴平时不喝酒的。”

她再把目光投到前面马路上。

“我要她喝她就喝。”

“这样不对,亚晴是好女孩,而且她喜欢你。”

她没有听到他回应,只听到风从敞蓬的车座内灌进来的声音。

车座内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是只有听到卟卟的风声在响。

“你说要嫁给简士川,是真的吗?”

她启动电动车篷时,他问她。

“他人不错,又成熟又稳重,是可以当对象考虑。”她避重就轻地回答他。

“他只是个骗子。”

方迪说。

“士川是好人,我不允许你在我面前随意的诋毁我的朋友。”

罗美娜正色的说道,言词严厉。

“如果我需要意见.我会告诉你,小迪。”

“你嫁给他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和痛苦.你会后悔的!”

罗美娜沉默的开着车.不想再跟他争辩下去,没多久方迪也沉默了,目光滞沉的盯着外面呼啸而过的车辆,车厢里被一种冗长的沉寂所攫获,冻结着一股压力。

“你很久没有叫我阿姨了,小迪。”

她突然说。

“我不要叫你阿姨!”

他立刻说。

罗美娜在红绿灯前停下,转过脸问他:“为什么说这种话?是我做得不好吗?你可以告诉我。如果是我的教育方式不能令你满意,我可以改变。”

“我不要接受教育!”

他愤怒了。

“你要!因为那是我唯—能给你的!”

她坚决的回答他。

方迪咬得唇色泛白.身体轻轻的颤抖起来。

“那我宁愿一无所有。”

他说,转过脸凝视窗外的景色,不再出声。

灯号变换之后,罗美娜把车了开出去,却在暗中喘出—口长气。

车子往前行进了一段路后,她回过头,发现方迪已经累的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罗美娜没有去惊扰他,想了一下,改变了去公司的方向,把车子驶向另一条往郊区的公路。

她把车停泊在海岸边的一座堤防上.点燃一支烟.望着深蓝色的海水。

海是自由的,而罗美娜之所以喜欢海.也许正是承继了她爷爷体内那种刚强和冷情的血液。

“看看海,美娜!”

她的爷爷常在美娜不够坚强的时候,把她带到海边,用一种锐利和琉离的声音告诉她:“我要你像它一样强大,罗家的人血液中只有勇气和高贵.没有软弱!”

他又说:“你要效法海的精神。”

“但是诲很孤独。”

罗美娜会小声的回答他。

“孤独会使你更强大坚定。”

罗美娜觉得她的爷爷是个很冷酷的人,同为爱海的人总是很无情的。

“是不是我的身上也流着跟他相同的血液?”她禁不住要这么想。

罗美娜对自己的父亲认识不深,对母亲也只有一点印象,但是她知道母亲是非常美丽的女人,这由罗美娜一直珍藏的一张泛黄的照片中可以看出。

抽完一支烟后,她转脸去探视还在热睡中的方迪,他睡得很沉,凌乱的黑发覆盖住白暂俊秀的险庞,浓黑的两道眉毛稍稍纠结着,某种不明的惊惧掉落在他的眉宇间,传达着不安的情绪。

波涛拍击着岩石.溅起大片的水花.银白而晶亮.除了潮声,四周静得出奇。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俯身疑视那张略呈不安的睡脸.想起子许多事,又想起自己的遭遇和身世,那些回忆都是不惰快的.有时甚至令人伤心……

凝视着那张出色的年轻面孔.罗美娜让回忆笼罩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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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年前的—十清冷的午夜,罗美娜出生在一栋阴暗、潮湿的小鲍寓里.她的母亲是个有才华的歌手,可是就在刚要崭露头角的时候,怀了罗美娜。

这个事实打击了她的演艺事业.经纪公司毫不考虑的跟她解约,唱片公司为他安排的第二张唱片,也在一夜之间换了另一个主唱.她成了众矢的.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完全在演艺界消声匿迹。

生下罗美娜之后,她看破了演艺圈中的现实和虚妄,在一些无名气的小餐厅中当歌手,赚取一点微薄的生活费,让罗美娜跟自己免去挨饿受冻的日子.

罗美娜一直到四岁,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在四岁那年的春天,她的母亲因为肺病而逝;接着,她被送到母亲一个表亲家里暂居。

同年的秋天,罗华成,一个严厉威信、两鬓灰白的老人出现在她的面前,自称是她的爷爷。

“过去三年来,我一直派人在找寻她们母女的下落。”

他告诉她母亲的那对表兄嫂,然后留下一笔钱,那是一笔大数目。

她在没有选择之下,让那个老人用一部大汽车载走她。把她带进一个全然陌生的生活里。

后来,罗美娜知道,她父亲早在三年前的一次工程意外中丧生,而她的母亲。原来只是这个死于,工程意外的青年企业家小老婆。

慢慢的,她了解了罗家的人此番接回她的理由,原来罗培维的妻子在过门的四年中,始终没有替他产下一子半女.而在事发半年后返回娘家.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已经择人再嫁了。

“少女乃女乃睥气不好,她跟二少爷常常吵架,每次都吵得好凶!”

罗家的佣人告诉她。

“有一次她还拿了—把刀,说要跟二少爷同归于尽。”佣人说到这里.缩了缩脖子,眼睛瞟向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扉,那里是罗家大老爷罗华成的私人书房兼办公室,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越雷池一步。

罗家大老爷平常话不多,有时候一天说不上三句话,但是他的目光却令每一个人畏惧,对那些下人更是不用说。

罗华成仅有的两个儿子中,较有能力才干的小儿子。不幸在工程意外中死亡,大儿子罗培安,则早在一次感情的挫折中,养成酗酒毛病,最后自杀。

罗美娜坚决相信,这就是她爷爷恨软弱的原因。但是,罗家需要一个继承人来接续这个庞大的事业王国。

而她就是这个牺牲者。

从小,她为了日后能继承这个家族庞大的事业.而被严厉管教者。

而且,她知道她的爷爷并不喜欢她。这不仅是因为她那个不够光明的出身,也因为她很不幸地生为女儿身。

对她那个一丝不苟的爷爷,罗美娜一直是畏惧多于敬爱。

十五年后,罗美娜顺利的继承了罗氏家所有的事业和财产。

不久之后,她的爷爷以七十六岁高龄国病辞世。

事实证明,她是十很不错的继承人。

她聪慧,冷静,而且相当有商业头脑和收放自如的商场手腕。

然后无情的命运捉弄了她的一生.

一个深夜,她从公司开车返家,在一个临近郊界的一条重要公路上.发生了车祸。

一部灰色的旅行车.为了闪避一辆超速的大卡车,失控的往逆向车道滑去。

罗美娜煞车不及,导致了一个猝不及防的大撞击,跟着,她失去了知觉。

等罗美娜醒过来时,人已经在医院里了。

灰色旅行车里的一对夫妇当场毙命。

躺了两个多礼拜的医院,罗美娜伤势未愈就急急出院,然后把所有的法律诉讼委托给一个律师办理,自己则匆匆的赶赴星洲,处理那边分公司出的纰漏,那已经比她的原定计划慢了一个多礼拜了。

而后,罗美娜把那边的公司重组,做了一次大改革,等一切都做好了妥善安排之后,她又匆匆的返抵国门。

她并不想逃避那次车祸的责任,进了国门,她只马不停蹄的去找她的律师,并负起了刑责。

一年后,在律师的协助下,她顺利的从孤儿院中领养了那个在车祸中双双丧生的夫妇留下的孩子。

他就是现在的方迪。

那张英挺的睡脸,在她的凝注下兀自沉睡着。罗美娜伸出手,轻轻的拂回他掉落在额前的一绺发丝。

他象她一样的孤独.罗美娜轻叹一声,而他的不幸却是她造成的。

“我会照顾你的,用我所有的一切来弥补你的不幸,我发誓!”

她轻语对自己道。

一个出其不意,方迪突然睁开眼,伸出一只手,将她拖倒在自己的身上。

“干什么?住手!小迪!”

罗美娜尖声的狂叫起来,脸都青了。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他两手抓住她胡乱挥舞的手掌,眼神狂乱而悲怆的望着她。

“告诉我……求求你!”

“放开我!小迪。”

她知道这时候所有的挣扎都是白费,方迪躺在椅背上,占有着有利的位置,而她半个身子被箝制在他的手臂里,根本就动弹不得,她必须换一个方式驯服他。

“你是个有教养的人,我不敢相信你会做出这种粗野无礼的举动来,放开我!小迪,你太教我失望了!”

“我爱你,我想吻你、拥抱你!”他苦恼的说,眼神好悲哀,“我想跟你在一起!”

“住口!、小迪,你在胡说什么?我是阿姨!你疯了吗?”

“但是我想!”

他的声音一下子转为嘶哑。

“我不会允许你这样轻薄长辈,方迪!”

罗美娜用锐利的声音沉声道:“你最好现在就放开我!”

她命令他.但是她很快的就发现,这其实一点用也没有。

“帮助我!”

他痛苦绝望的叫喊,用力将她楼入怀里。

罗美娜简直不敢相信!他想强吻她!

他疯了吗?

“不行!住手啊!小迪!”

她尖叫连连的挣开他的脸,“住手,住手!小迪——”

啪一声,一切都是静止了。

这一巴掌很有效,不过接下来的沉默令人不安。

罗美娜转回头去发动车子。

方迪紧紧的咬住唇,黑眼睛里有一抹受伤的影子.面色苍白如灰。

车子往市区回去的路上,没有人再开口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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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房里和老管家处理了一个上午的财务。罗美娜觉得有些累了,伸展了一下四肢.她对老管家说道:“行了,福伯,休息一下吧,其他的我自己慢慢再查封,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了.”

“我不要紧,大小姐,倒是你,每天忙着公司的事,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投有,这样下去,你迟早要累坏的!”

埃伯一边帮着罗美娜收抬桌上凌乱的帐簿和文件.一边摇头对她说。

顿了一下,又激赏的补充道,“不过,你真的很能干,大小姐!你跟老太爷一样聪明又有魄力。”

“你过奖了,福伯。”

罗美娜笑笑。

埃伯说的是她爷爷,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人,对他的老主人一向推祟备至,敬重有加。

事实上,福伯也是她爷爷生前唯一信赖的人,这点令福伯备感光彩。因为她爷爷在世时,从不轻易相信别人.是个顽固的怀疑派。

老管家把她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好后,对她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实在很像老太爷。”

“难道我不像我父亲吗?”

罗美娜拿起桌上父亲的相框问福伯,这间书房是罗美娜的父亲生前用的,楼下那间宽敞的大书房,罗美娜倒是很少用它,一半是震慑于她爷爷的威严,一半也是因为书房太大.格局又生硬.每次进入那里,总是让罗美娜对那些庞然森耸的四壁、塞满厚厚藏书、厚重的桌椅器具、帘幔,感觉透不过气。

“你也像你父亲,不过你更像老太爷。”

她的父亲有一双跟她爷爷一样的精锐和灵敏的眼睛.似乎一眼就能看穿是非好坏。宽额、方正的下巴.厚而线条分明的嘴唇,悬挂着稳重的笑容。他算得上是英俊男人。

可惜她对她的父亲认识太少了.她收回相框.从写字椅里走出来。

“这里没事了,你回去吧!福伯。”

“要不要我吩咐田嫂替你弄点吃的?大小姐。”福伯问:“你最近瘦了很多!”

“不要了,福伯,不过你吩咐一下小陈,请他把我的车洗一洗,我三点要用车。”

“是的,大小姐!”

埃伯走出书房后,罗美娜只在里面停留了一下,随后也下楼来到大厅。

看到罗美娜,亚晴迅速放下杂志,笑容可掬的说道:“午安,美娜阿姨,田嫂说你在书房里忙着,我就没有去打扰你了。”

罗美娜点头,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微笑的问她:“几时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方迪约我去打保龄球,还说要请我看电影.”

亚晴喜形于色的告诉她:“不但这样,方迪还说如果看完电影时间够的话,还要请我去跳舞。不知道他是不是吃错药了?”亚晴一副想不透的样子。

“管他的,反正我今天要好好的敲他一笔竹杠,谁教他以前老欺负我!”

罗美娜点点头。

“那小迪呢?怎幺不在这里陪你?”

亚晴把一块巧克力塞到嘴里说:“他上楼去换衣服——巧克力,美娜阿姨!”

罗美娜摇摇头,点燃一根香烟.把打火机放回小几上.

“这两天小迪都跟你在一起吗?亚晴.”

“是啊。”

亚晴吞下巧克力,快活的说;“我们昨天去兜风,好刺激哦!又去吃馆子。小迪叫了半打啤酒,我们喝得好痛快.小边他愈来愈上道了!”

罗美娜皱起眉。

然后她看到方迪面色阴邢的出现在楼梯口的地方,没声没息的就像个鬼一样。

“方迪?”

亚晴很快瞪起限.

“你干嘛阴阳怪气的站在那里吓人?”

他缓慢的步下楼来,每下一个阶梯,身体就蹬着颇簸一下,而笔直的身躯.又予人一种冷漠的感觉。藏青色的圆领衫底下,穿着一条破旧的牛仔裤,显得单调又深沉。

“多嘴!”

经过亚晴身边时,他低怔的咒骂了一句。

“什么?”

亚晴怔忡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方迪毫不留情的丢下一句.自己走出大厅。

“神经病啊!莫名其妙的乱骂人.又没确得罪他!”

亚晴气呼呼的转过来对罗美娜诉苦。

“去吧!亚晴,不过别再喝酒丁,让你妈知道不剥我的皮才怪,还有,不许飙车,很危险的!”罗美娜提醒她。

“可是他——是的!美娜阿姨,我知道!”

亚晴对罗美娜摆摆手,然后就像一只花蝴蝶一样轻快的飞出去,上了方迪摩托车的后座。

方迪发动摩托时,罗美娜无意间又捕捉到.深藏在他黑色头盔下,那双叛逆眼睛中燃烧的—簇星光,那里面另有一份对她的嗔怒。

摩托车消失在古铜色的电动铁门外.罗美娜乏力的坐回客厅的沙发上.掩起了脸,心中浮现一股欲哭无泪的感觉,正无情的切割着自己疲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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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在那条清静的公路上枉飙着。时速快达一百二十公里,方迪超越两辆黄色的无线计程车和一部红色小轿车时,车上的驾驶员探出头来破口大骂。亚晴紧紧的抱住他的腰,戴着头盔的小脸蛋缩得低低的,被强风刮得无处遁形,;连眼睛都睁不开。“方迪!”

她不断的喊叫,想叫他骑慢下来,可是方迪没有听到,也不知道是故意不理她,还是真的听不到她的话。她只知道自己的嘴巴一张开,声音就被风吹走,喊了好几次,方迪都没反应,最后一次她用手肘去碰他身体,方迪只是稍回头对她吼了一句“坐好!”然后照样把摩托车骑得像一阵风一样快,见鬼的快!

方迪停下摩托车时,亚晴跑去抓住旁边一根栏杆,速度像在跑百米,然后抚着心口,一边呕了几次,方迪的飞车真是把她整得七荤八素。

方迪摘下黑色的头盔,放到摩托车的底坐下,转身往对街走去,横过马路时,对那些来往频繁的车辆,好像没有看到。

那些车子在他身边唰唰的穿梭而过,其中一部还差点撞上他。

“小子!找死啊!”

一个瘦高个儿的家伙大声咒骂,连带挥舞拳头。

亚晴喘着气。连忙跟上方迪。

“你要死了!方迪!刚刚车骑那么快,现在又这样过马路,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亚晴在他后面发牢骚。

“我死了吗?”

方迪瞪了她一眼。

“难道你很想死吗?”

亚晴顶他一句。

方迪狠狠的白了她一眼。

“怕死就不要跟来,一点胆都没有,还说什么上道不上道的话。回去抱你的芭比女圭女圭好了,那样最安全!”

亚晴忽然停下来,很不高兴的说:“你吃了炸药是不是?我又不是你的出气筒.你干嘛没事就往我身上发为?你最近很怪你知道吗?我看你一定是哪里吃错药了!”

方迪听完她的话,在前面停下来.用—只手掌拂去掉落在颓前的黑发。

“我心情不好,亚晴。”

“我知道你休心情不好.但是.为什么?”

“我不能说,说了你也不懂。”方迪说.

“真好笑,你都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你以为我还是三岁小孩吗?我二十岁了!如果有人敢说找还很幼稚,我就要给他的巴掌。”

亚晴很郑重的说。

“当然不幼稚,可是我的事你还是不会懂的,亚晴。算了!我们去看电影吧!你选片子,爱看什么就看什么,只要你别再问那么多问题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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