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獵人(下) 第9章(1)

夜深,人靜。

病房窗外的夜空里,星星一閃一閃的,悄悄挪移。

霍香縮在阿萬身邊,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跳在她的手心下依舊跳得飛快,肌肉仍然緊繃。她沒有動,他也沒有,一聲不坑的。

武哥的話,言猶在耳。

莫名的,讓她想起五年前那個雨夜。

那一夜,她拿著武哥給她的機票,到了倫敦,找到了他,卻不敢走上那艘船。她看見了他在船艙里,她知道他看見她了,他沒有理會她。

那一夜,她在雨中,看著他在那艘船里,在那一個又一個小小的舷窗中移動,自顧自的做他的事。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過去,她應該走開的,他知道她在岸上,他擺明了不想讓她進去。

但那又圓又小的舷窗,透著溫暖的光芒。

「那一夜,我無處可去。」

她沙啞的聲音,悄悄的浮現在黑夜里,讓阿萬心頭抽緊,他張開嘴,吐出干啞的字句。

「我知道。」

病房里,只有床頭的夜燈,還亮著微光。

「你想要我走開。」

她悄悄再說,然後感覺到,他抬手覆握住了她的手,張嘴承認。

「我希望你走開。」

阿萬清楚記得那一個晚上,記得她在雨中,站了多久。他記得那一夜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以為不理她,她就會走。

整個晚上,他都在等她走,她沒有。

他喝了一罐啤酒,吃了一塊牛排,做完了一套重量訓練,刷了牙,洗了澡,吹干了頭發。她還是在那里,一臉面無表情的,在那又濕又冷的茫茫雨夜中,吐著氤氳的白煙。

然後,他狠著心關上了燈。

「你關了燈,我應該走開……」她沙啞的聲音,悄悄響起。

「是的,你應該。」

他說著,卻更加握緊了她的手。

恍惚中,她彷佛還能看見,他在黑暗中隔著那小小的舷窗,手里拿著一杯熱茶,慢慢的喝,喝給她看。那一個雨夜,她能清楚感覺到他的拒絕,但他沒有趕她,沒有真的趕她。

一個小時再一個小時過去了,他關了燈,卻沒有去睡,只是站在那里,隔著窗,喝著茶,看著她。

「我不知道我還能去哪里……」依偎在他身邊,她小小聲的說著。

阿萬心口緊縮著,張開了眼,看著病房的天花板,啞聲開口。

「跟著我,並不會比較好,不會比在紅眼好。」

所以那一夜,他強迫自己狠著心,看著她在寒夜中,淋著雨。誰知道,她就這樣在雨中站了一整晚。

「你應該要走開。」他說。

「你應該去睡覺。」她說。

直到現在,她才發現,即便是在當時,在她什麼都還不清楚,還不知道的時候,她就已經感覺到他的掙扎。那一夜,他是她在這茫茫人海中,唯一能攀住的浮木。

她死命的抓住了,厚著臉皮的攀著。

她與他,都還清楚記得那一個下著雨的夜晚。他在船上,她在岸上,他在門里,她在門外。

「你開了門,讓我上了船。」

「因為你無處可去。」他說。

「嗯,因為我無處可去。」她知道,一開始就知道,他收留她,就只是因為她沒地方去了,世界那麼大,卻沒有她可以立足的地方,所以才無法動彈,沒有辦法移動她的雙腳。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男人曾注意她,早在當年,就將她放在了心上。她沒有想過,他不讓她上船,是因為怕害了她。

「你已經不再無處可去了。」阿萬深吸口氣,覆握著她在他心口上的小手,強迫自己開口,提醒她︰「你听到韓武麒說的了,你隨時可以回紅眼。」

哀著身旁男人的胸口,模著他的心跳,霍香能清楚感覺到,他的緊張。她也緊張,很緊張,但她想起武哥說的話。

做人,有時候要無恥一點。

那個男人,溫柔的笑著和她說。像我一樣。

心底的渴望,再壓不住,驀然月兌口而出。

「我想和你在一起。」

話出口,更緊張,一顆心在胸中噗通噗通的跳,恐慌在月復中糾結成塊,害怕他又拒絕她。可身旁的男人,只是側轉過身,垂眼看著她。

「再說一次。」

他的眼黑又深,他的手仍覆握著她的手,壓在他的心上。

霍香看著眼前的男人,雖然緊張,依然舌忝了舌忝唇,沙啞但堅定的道。

「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再問,忍不住問。

「我知道。」她看著他,撫著他狂奔的心,告訴他︰「我答應武哥來這里,是因為我想要變好,我想要變成好人,變得更好的人,變得和你一樣的好。」

阿萬凝視著她,低頭抵著她的額,瞳眸收縮著,干啞的說。

「我不是好人。」

「你是。」她抬起另一只小手,撫他粗擴的臉龐,「你救了我,沒有放棄離開,我知道你不會趕我走,因為你是個好人,很好很好的人……我想變好,好到可以……和你在一起……」

那沙啞渴望的話語,熨燙著心頭,如她的小手。這輩子,他不曾想過,能和誰一生一世。

他總告訴自己,他讓她留下,只是暫時,只是因為無處可去,因為她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可是,在內心深處他知道,那一夜,他掙扎那麼久,就是因為他其實很清楚,讓她進門,會改變許多事情。當他打開了那扇門,就已經改變了她與他一生的命運。

他不該開門的。

她好不容易,才擺月兌了被人操縱控制的血腥人生。

他不一樣,媽會死,就是因為有人認出了爸,才綁架了她,害死了她。

從小,他就被迫浸在鮮血里,這輩子都不可能月兌離逃開,可霍香不一樣,她靠自己爬了出去,掙月兌了命運的伽鎖。

可是她在那里,就在那里,看著他。

他不該開門的,跟著他的女人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但她在那里,吹著風、淋著雨,而他忍不住,終于還是忍不住,開了那扇門。那麼多年來,他一直忍著,看著,卻不踫她,不敢踫她,不讓自己陷落進去。他告訴自己,她很快就會走,很快很快……

他等著,等她走,卻在她萬分寶貝的抱著他給的薄荷糖時,揚起嘴角,在看見她對來訪的念棠不苟言笑時,莫名得意;在沙發上睡醒發現她蜷縮在他身前時,覺得安心。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漸漸習慣她的存在,習慣回來時,窗里會亮著燈火,爐上會熱著食物,衣櫃里有干淨燙好的衣。

習慣她,就在他的船屋里,幫他做好所有的事情。

然後,她跑了,被拐去參加那該死的游戲,他才發現,這些年,他的心早偷偷溜到了她身上。不該開門的,應該趕她走的。

但他做不到,始終不能。

如今,她來到了他懷中,說她想要和他在一起。

不是依賴,不是因為無處可去,就只是因為她想要和他在一起。我想變好,好到可以……和你在一起……

他並不是個好人,他的雙手沾滿鮮血,他們世代都背負著無數條人命,他不會比她好上哪里去。可她不這麼想,即便知道了真相,依然渴望和他在一起。

凝視著眼前的小女人,他能清楚看見,她眼中那萬分脆弱又無比堅毅的神情,如此矛盾,卻又那般鮮明。這一刻,真想將她就這樣揉進身體里。

哀著她小小的臉,情不自禁的,他將她攬進懷里,低頭親吻她柔軟的唇。她悄悄抽了口氣,眼睫輕顫,然後生澀的張開小嘴,回應著他。

懷里的小女人,是如此可愛,那般惹人愛憐,他喜歡她熱情的反應,喜歡她因他的唇而瑟縮顫栗,喜歡看她沒有表情的臉,因他而染上情緒,喜歡看她的身體,因他的撫觸,他的吮吻,潮紅發燙。

「阿萬……」

她嬌喘著,抓住了他掀開她上衣的大手。

他沒有停下來,只是張嘴含住她挺立的嬌女敕,喚來她一聲喘息。但她沒有就此屈服,只是伸出另一只手,遮住他的嘴。

「你的傷……」

他舌忝著她的手心,讓她臉更紅,差點抽手,但她堅持著,捂著他的嘴。

「你需要……需要休息……」他擰眉瞪著她。

懊死,她是對的。

他的新陳代謝很快,比一般人快很多,麻醉藥已經退了,腰月復上的傷口,早在韓武麒來之前,就開始疼痛起來,他應該要停下來。

「而且,阿南哥為了以防萬一……」她紅著臉,提醒他︰「在病房里裝了攝影機……他擔心那些獵人循線找上門來……」

這真的澆了他一頭冷水。

他無言看著她,一秒迅速拉好她的衣服,遮住她出來的身體,這才認分的翻身躺回枕頭上,不過他沒松開手,順勢將她摟在懷中。

霍香怕壓到他的傷口,想起身,但他一點也沒有要松手的意思,她只好乖乖趴在他身上,只能盡量不要觸踫到他身體的那一側。

他一聲不吭的,她可以感覺到他的不爽。

「阿萬?」

「嗯?」

「你在生氣嗎?」

他沉默了一下,才回道︰「不是因為你。」這個答案,讓她微微一愣。

「我只是希望我們在一個,沒有任何一台該死的攝影鏡頭的地方。」他的口氣真的很差,不知為何,卻讓她忍不住揚起嘴角。

「你真的需要休息。」

他的嘴唇,還沒有什麼血色呢。

「我知道。」

他說著,聲音听起來有點悶,然後她听見他嘆了口氣,大手來回撫模著她的背,那輕柔的撫觸很舒服,讓她悄悄也喟嘆了口氣。

夜很深,很靜,只有他徐緩的呼吸,他規律的心跳,在她耳里。兩顆心,慢慢的靜了下來,跳動的節奏,在夜里,合而為一。

她看著窗外的夜空,他盯著病床上的天花板,卻清楚感覺對方的存在。深夜里,兩人依偎在一起,然後幾乎在同時,閉上了眼楮。

她一直陪著他,和他一起吃,一起睡。

他恢復得很快,傷口也愈合得很好,好到讓她都嚇了一跳。短短幾天,他已經能站能走,嘴唇也不再蒼白沒有血色。今天一早,武哥又來了。

水壺里的水沒有了,護理師在忙,她出去倒水,回來時,遇見了阿南,那男人給了她這份醫療報告。

病房里沒人,武哥已經走了,阿萬在浴室里,他沒有完全把門關上,她瞄到了他的身影,听到水聲在響,她到床頭櫃前放下了水壺。

她不該看他的東西,可那份報告里的文件,在她走動時掉了下來,她彎腰撿起它時,看見了上面的數字。那些數字很不正常,遠遠高于一般的水準。

阿南告訴她,阿萬的身體和普通人不一樣,但是當她看到那些數據,還是小小吃了一驚。

她的體質已經非比尋常,但他復原的速度,比她更快。

她的能力,有一部分是被現代科技強化過的,但他不是,他天生就是這樣。然後她想起,武哥說過的事。

他們這一族,一直以來都是被挑選餅的,千百年來的挑選和演化,讓他們的身體異于常人,骨骼、肌肉都十分發達,他的心肺功能更是可怕。

要是有人拿到了這份報告,他一定會被抓去抽血做實驗。暗衛、刺客、殺手……

超級士兵。

當她放下那張數據報告時,抬眼就看見他,不知何時他已經走了出來,站在浴室門口,隔著一整個病房的距離,看著她。

就像那天晚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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