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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後 第四章 帝王之才(2)

李奕背著身坐在院子中央,卻听暖閣內不時傳出一陣陣的唏噓之聲。他等了又等,實在忍不住了,悄悄地走入內殿,隔著簾子往暖閣里瞧去,卻見她瑟縮成一團,顫顫巍巍,好似很冷的模樣。

李奕不懂,雖未入夏,也是暮春。平日里掩上一床薄被還覺熱,她蓋了這麼厚的暖被怎麼還會冷?

莫不會病了吧?

李奕慌地打起簾子,走入暖閣。他毫無顧忌地模了模她的手心,依舊像上回模到的那般,冷得似冰。

「你病了?我馬上宣上醫。」

「不用,」她揮揮手,叫他莫聲張,並不驚訝他站在她的寢宮內,好似早就知道他在外面看著她,「老毛病了,上醫看了也沒用。你且出去吧!我躺著養養神便好了。」

他左右不定,到底照著她的話往外頭去。剛走了兩步,便听見她顫抖的喘息之聲,他頓時慌了神,折過身來月兌口而出︰「小九……」

他叫她「小九」,先帝已去,這世上會如此稱呼她的只有一人了。既然他叫她名字,何苦還拿著旁人的名字混進宮呢?

馮太後只做听不見,正要說話,早有婢女上前,見了李奕很是吃驚,「太後娘娘,宿衛監大人這是……」

「我寒癥犯了,他在外面巡視听見了,以為我有甚不妥,遂違禮沖撞進來。」馮太後隨口釋意,又命婢女,「你好端端地進來做什麼?」

「奴婢听到太後娘娘唏噓之聲,怕娘娘您寒癥犯了,遂冒昧闖來相看。」

提到寒癥,馮太後又有話囑咐︰「我夜晚寒癥發作一事,不許對外頭泄露半個字,尤其是不準告訴皇上。近來他政務繁忙,再為我的病癥憂心就不好了。我這也是故癥了,多說也是無用。」

太後這樣吩咐,婢女卻不敢答應,「太後娘娘玉體不妥,奴婢若是不依例呈稟皇上,一旦叫皇上知道了,奴婢罪該萬死。」

「照我的旨便罷了,皇上追究起來,有我替你擋著,你還怕什麼?」馮太後撩了撩寬袖,這當口已寒抽了幾回。

婢女還要說話,李奕已先行攔下,「莫要多話,先取了太後平日用的醫治寒癥的湯藥來。再點個火盆子,放在暖閣的入口,順道將簾子放下。」

婢女不敢違逆,照著李奕的話逐一做了。

听她寒抽的次數漸少,間隔也漸長,李奕知道他的舉措漸漸起效,她的寒癥平復了下來。他抬手放下她頸下的軟枕,「你且睡吧!」

許是累了,許是病得難受,她不同他多話,只是照著他的吩咐躺下來安歇。剛闔上眼,卻听耳邊響起琴聲,輕吟且唱——是她的九霄環佩,這把古琴她已許久不撫,不曾想今日卻听到了它的聲響。還如從前一樣,全然一樣。

她闔上眼卻再睡不著,睜開來緊緊盯著那抹撫琴的身影。不一樣,跟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總是他病重到輾轉難眠,需得她撫琴為他凝神靜氣,他方才好些。如今他寬厚的脊背替她擋去撩眼的燈火,背對著她,他親自為她撫琴助她安眠。

真的不一樣了。

好似感覺到她在看著自己,李奕赫然轉過身,與她四目相對,「怎麼了?身上難受,到底還是睡不著?」

她輕搖了搖首,「李大人果真長得有幾分相像我的那位故人,可到底不是……到底不是……」

李奕揚著嘴角輕笑出聲,「我與你的那位故人是否相似,你心里自是清楚,又何苦說出口呢?」

她闔上眼只是笑,果真身氣不同,心境亦不同,他到底不同以往了。

李奕卻撇開這層,有話叮囑︰「你同拓拔弘雖名為母子,可到底無母子之實,男女有別,平日里也當避著些,以免落人口實。」

她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的側影,淡淡陰霾自心頭掃開,「你以什麼身份同本宮說這話,李大人?」

膽敢過問她的事,他還以為她是從前一心侍候拓拔長壽的馮小九嗎?

他錯了。

她是文成帝拓跋浚的皇後,她是顯祖拓拔弘的太後,她是北魏之後、天下之母。

她是馮太後。

***

即便馮太後再三叮囑,隨侍的婢女還是怕挨皇上訓責,早早地便將太後寒癥發作一事稟報給了皇上。

拓拔弘本想著打理完政事再親去文明殿探視,奈何人在議政,心思卻不在上頭。到底費了時還成不了事,拓拔弘索性暫停了政事,匆忙往文明殿趕去。

不等內常侍稟報,他徑自往暖閣處去。見暖閣外放下了簾子,閣內燃了火盆,床上加了被子,顯然小太後宿疾又起。

「傳上醫。」拓拔弘揚著聲吩咐,「命上醫院的醫官盡數來見朕,勿卯了一人。太後之癥左右看了多少回,總不見好,若再醫不好治不痊,下次就不是人來見朕了,單把頭搬來即可。」

皇上動了天子之怒,誰敢耽擱,急跑去傳上醫院的醫官,那邊已是慌做一團。

暖閣內馮小九撫了撫拓拔弘的手背以示安慰︰「我這病也不是一日兩日了,總犯,並不是他們的錯,何苦遷怒于他們,折我的壽來著?」

拓拔弘知道太後寬厚仁德,不過是見她病成這樣,自己心內著急罷了。他抬起頭環視周遭,檢視有何不妥之處,撢眼見到窗外李奕的身影,他忽而起了疑。

「那日朕來探視小太後,便是這新進的李大人負責巡視,怎生今日又是?」連見了好幾日,想他不起疑都難,「這李大人日夜守著文明殿嗎?命他進來回話。」

李奕遵旨進內殿回話,到頭來還是那句︰「臣新進入宮,未立寸功,上得太後庇護,下得皇上恩寵,無以為報,惟有倍加勤奮,方能一報皇恩。」

拓拔弘點頭稱贊,這會兒內常侍忽然疾步進來,「皇上,尚書李敷大人有要事上稟。」

拓拔弘正親自喂馮小九喝湯藥,最听不得這話,「太後正病著,有何要事晚些去議政房便是。」

「可李尚書他……」

馮小九先攔下話來︰「李尚書追到文明殿來,必有要事,快請進。」她發話,拓拔弘再不駁回。

尚書李敷接旨進了內殿,拓拔弘仍是親自喂馮小九進湯喝藥,並不曾放下簾帳。李敷打頭便見到杵在一旁的李奕,相視望了一眼,李敷先給太後、皇上請安,隨即說起上稟之事。

「皇上,臣今日上朝是有緊要之事呈稟——往年,黃河絕堤,沿堤之田連年不收,上下饑弊。而往北至上,農田大多不耕不種多年,內外俱窘。眼見著汛期將至,為防今年黃河再度泛濫,還望皇上早做部署。」

李敷這是舊話重提了,拓拔弘很是不悅,「修河駐堤皆是費時費工費銀之舉,如今國庫空虛,拿什麼早做部署?」放下湯藥,他遣李敷離去,「此事稍後集重臣再議,太後正病著呢!莫要打擾她調養,你且出去。」

李敷為民為君那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再放不回肚子里,不但不去,還出言不遜︰「三年或旱或澇,黃河沿岸饑謹瘟疫,死亡相屬,兵疲于外,人怨于內——太後一人之病,與家國天下之病,孰輕孰重,還望皇上細細掂量。」

「你放肆!」拓拔弘一甩手砸了湯藥碗,眼見著尚書李敷這條命就算交代了。

不等拓拔弘動手,馮小九且拉住他,「皇上,忠言逆耳,李大人為國為君,你當體諒他的苦心。」

然他卻動了拓拔弘最在意的根本,皇上正想不留人。馮小九卻掙扎著要起身,拓拔弘慌忙移了念頭,親自扶她起來。

馮小九下了暖閣,走到李敷跟前,掃了一眼杵在一旁的李奕,拉開話來——

「自太武帝統一黃河流域,結束了北方自十六國以來長達一百三十年的分裂割據。然而,歷經上百年戰亂,經濟凋敝,民生蕭條,確該圖謀振興之道。」

她話未止,李奕便接了她的話茬往下說︰「久經戰亂,百姓或是遷徙或是亡故,土地荒蕪,國庫自然空虛。臣有一均田之道……

「所謂均田之道——凡十五歲以上男夫受露田四十畝、桑田二十畝,婦人受露田二十畝。身死或年逾七十者將露田還官。桑田為世業田,不須還官,但要在三年內種上官定的桑、榆、棗樹。不宜種桑的地方,則男夫給予麻田十畝,婦人給予麻田五畝。

「貴族官僚地主可以通過奴婢、耕牛受田,另獲土地,奴婢受田額與良民同。耕牛每頭受露田三十畝,一戶限四頭。凡一戶只有老小癃殘者的,戶主按男夫應受額的半數授給。

「民田還受,每年正月例行一次。若此一地郡縣可耕種的田土不足,有滿十五歲成丁應受田而無田可受時,以其家桑田充數;又不足,則從其家內受田口已受額中勻減出若干畝給新受田者。地足之處,居民不準無故遷徙;地不足之處,可以向空荒遷徙。

「土地多的地方,百姓可以隨力所及借用國之荒地耕種,此乃園宅田。園宅田,良民每三口給一畝,奴婢五口給一畝。因犯罪撩淬或戶絕無人守業的土地,收歸國家所有,作均田授受之用。

「另,地方守宰按官職高低授給職分田,刺史十五頃,太守十頃,治中、別駕各八頃,縣令、郡丞各六頃,不許買賣,離職時移交于接任官。若能依此制長此以往,相信不到十年,國之戶數必定倍而已矣。放眼王土之內,皆民不曠工,地無遺力,家有余財。于時國家殷富,庫藏盈溢,百姓殷阜,年登俗樂。」

李奕均田制一說,拓拔弘還罷了,尚書李敷頭一個叫起好來︰「好!好!這均田制一開,相信不多時必定真正做到鰥寡不聞豚之食,煢獨不見牛馬之衣。」

拓拔弘卻只是望向馮小九征詢她的意思,他親政之前,朝中一應事務皆由她大權獨攬,全權獨斷。馮小九醞釀了片刻,朝著拓拔弘點了點頭。

拓拔弘這便發話︰「尚書李敷,就照方才宿衛監李奕所言均田之道舉國實施。」

李敷喏喏,這便急著去執行。

拓拔弘單瞧著李奕,不覺贊許地點了點頭,「不錯,有見地,亦有能力,堪為大用。李奕啊,這小小的宿衛監著實委屈你了。不如跟朕入朝,相信不多時日你必定能成為朕的肱骨之臣。」

李奕听言跪下,「皇上,微臣漂泊多年,近來剛蒙皇上恩典,入朝為官。不曾建寸功,立微業。微臣不才,還是穩扎穩打得好,先做好這小小的宿衛監,歷經磨礪,相信日後定然可以為皇上效犬馬之勞。」

「好,很好!」拓拔弘贊賞地直點頭,「既有能力,又很恭謙,最難得的是不急功近利,很是踏實肯干。朕相信假以時日,你不僅可以為朕效犬馬之勞,更能成國之棟梁。」

「托皇上洪福。」

馮小九上前勸皇上︰「時辰不早了,您還有政務要忙,我的病都拖了這麼些年,一時半會不礙的。均田一事,雖交由李尚書去打理,皇上也需多多親為才是。」

拓拔弘應了,再三勒令侍候馮小九的內侍、婢女好生照料,這才去了。

皇上離開文明殿的下一刻,馮小九再撐不住,眼前一黑眼看著便要栽倒下去。李奕上前一步,一把將她挽住。

「你要當心。」她的身子冷得像冰。

李奕打橫將她抱起,穩穩地置在暖閣內。掖好了被,暖好了手爐,他再不說話,只是眼瞅著她。

「果真是不同了。」她闔著眼只是笑,「李大人與我熟識的那位故人果真是不同,他呢,因為體弱多病,多年來從來不曾出過這宮門,甚至極少跨出他的長壽殿。對外頭的事一概不知,對政事更是一件不理。而李大人……學貫古今,且讀萬卷書亦行萬里路。不僅深知百姓疾苦,更深曉治國理政之道——果真不同啊!」

李奕仍舊是那副卑敬恭謙的模樣,絲毫不見半點鋒芒,「若是您的那位故人能如我一般,十年漂泊天涯,自然能有所長進。」

「從不曾踏出宮門半步,有朝一日盡可走遍天下。若我的那位故人真能如此,你想,他還會回來嗎?」

「會。」李奕斬釘截鐵告訴她,「他會回來,因為他最珍貴的那件寶貝在十年前一頂軟轎抬了去,他自然會回來收歸己有。」

「十年了,再珍貴的寶貝也化做塵土一抔。」

自始至終,她都不曾睜開眼好生看看他眼底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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