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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卿意,珍汝心 第二章 袖箭(2)

這人總要面面俱到了才能心安,白琬珠便不再推卻。客棧伙計快手快腳地在廊上放張圓桌,端了茶點。這兒五六間上房皆給他們佔了,空靜無人,長廊清幽,確是品茶觀景的好地方。

伙計見一干人出手大方,端上的便是從南地運來的好茶,不同于北人喝慣的海碗粗物。白琬珠啜一口,只覺齒頰俱香,睨見夏煦仍自站著,她道︰「夏兄何不一同坐下品茶?」

夏煦猶豫一下,輕撩衣擺在圓桌另一頭坐了。兩人只是默默喝茶,天色卻越發陰沉了,似要下雨。

白琬珠咦一聲,道︰「我在北地游歷這些天,倒是少見雨水,今日莫不會趕上了吧?」

夏煦便笑,「北地一向少雨,今日這場雨若真下得成,正好給田里稞麥解些旱情。」

「這兒也有農物耕種嗎?」

「不多,只常見一種耐寒的稞麥,名字我卻叫不上來,只知這兒的人常用它磨粉制面食,風味粗糙,南人怕是吃不慣的。」夏煦頓一下,突道︰「說來對北地熟知的該是冷兄,他自小在這一帶長大,本該盡下地主之誼……白姑娘勿怪,我這些同伴因家世都有些來頭,江湖上許多人都欲與之親近,反倒養成他們乖僻的性子,除了常有來往的這幾家人,便少有看進眼的人物。可他們這回,卻是真心想結交姑娘,尤其芙衣那丫頭心里感激姑娘出手相救,只是被我們寵慣了,便連個‘謝’字都不好意思出口……」

他這話說得婉轉隱晦,表面似是責怪同伴禮數不周,其實句句都在為他們解釋。白琬珠听來卻有些羨慕,她幼時陰差陽錯到了大漠,此後便一直住在那,周圍少有漢人,更勿論並肩長大的玩伴了。

她心想︰若我也有這麼一個總肯為我說好話的兄弟姐妹,如今興許便不會孤身游走。

「夏兄不必多心,我在大漠住邊了,來往盡是豪爽牧民,不似中原人這般拘禮,冷兄他們性子干脆,我卻是喜歡的,」白琬珠輕輕一笑,「否則也不會與你們同行了。」

「如此便好。」夏煦便不再多話,客客氣氣地勸她嘗些當地糕點,自己卻不動箸。

白琬珠吃了幾口,突將竹箸放下,「夏兄,我向來直話直說,雖是無禮些,有件事卻是很想問問夏兄。」

「白姑娘盡避說吧。」

「我瞧夏兄也是愛交朋友的人,只是這一路上你卻客氣得很,可是不喜我同行?」

夏煦聞言一怔,面上浮起個淡淡苦笑,「姑娘這話問得……實是恰好相反,我只怕交淺言深惹姑娘厭煩。」

「怎會?」白琬珠也怔。

夏煦看她半晌,眼中神色很是柔和,「白姑娘既這麼說,在下便冒昧答了。你生性……怕也是不喜與人深交的。我那晚听你說入關數月來都在獨自行走,便想,若不是性子里喜愛獨來獨往之人怕是難耐這旅途寂寞的。而我見姑娘神色怡然,似是樂于這般自由無拘,我那晚多話倒顯得打擾。」

他又是一笑,「自然,這只是在下冒昧猜測,只望沒冒犯到白姑娘。」

白琬珠本在怔怔看他,見他這一笑,面色當真柔得如二月春水般,她竟訕訕說不出話來,只借了喝茶掩飾。

她原來只當這是個多禮得有些迂腐的世家公子,現下卻只覺被他看到了心里去。她慢慢啜著溫茶,一面想︰是嗎?我真如他所說那樣嗎?

心思便有些絮亂。

突听檐上啪嗒作響,抬頭一看,原來真下起了雨。

雨勢頗大,遠遠便傳來街上躲雨人的叫聲,歡欣之意竟多于惱怒,身在廊下卻似已感到大滴雨珠濺起道上塵土的氣息。

空氣微涼,白琬珠與這男子靜靜望了被雨簾困住的微暗天色,突覺心中安逸。

那安逸,卻與一人一馬馳于荒野上時心頭如浮雲般飄散不定的愜意大不相同。

身後突傳來腳步身,溫芙衣嘟嘟囔囔地上得樓來︰「真掃興,人家正看在興頭上,卻來這麼一場雨把戲班子都趕跑了……」抬頭看到廊上品茶的兩人,突地止了聲。

夏煦笑著起身,「耍把戲的天天都有,這場雨可是人人盼了許久的,卻都給你罵了。怎就你一人回來,他們呢?」

「在樓下雅間,都有些肚餓要吃茶點,讓我上來叫人。」溫芙衣慢慢答了。

白琬珠見她直勾勾地看自己,心下一恍︰怎又忘了這位小姐的心事!

于是笑道︰「都怪夏兄客氣,我已吃了不少東西,眼下是再也吃不進了。夏兄卻只喝了幾口茶,便隨芙衣妹妹下去吧。」

夏煦只覺她語氣有些古怪,卻沒多想。

待兩人下樓,白琬珠又坐下來閑閑地觀望雨景。不多時又有腳步聲,卻是溫芙衣去而復返,那張芙蓉般的粉臉上全是薄怒,腳步跺得又響又急,到她面前立住了,不說話。

白琬珠心下好笑,面上卻不動聲色,「芙衣妹妹怎又回來了,莫非是覺得這兒景色更好?如此便坐了一同賞雨吧。」

溫芙衣氣呼呼地坐下,只拿一雙眼楮瞪人,對她斟來的茶水睬也不睬。

白琬珠嘆一口氣,放下杯子,「放心,我與夏兄並無什麼。」

溫芙衣的表情便像噎了個雞蛋,結結巴巴道︰「你,你怎麼知道……」瞧見白琬珠面上笑意,她驚覺收口,神色仍是有些別扭,「你知道便好,煦哥哥可是柳姐姐的,誰也不許搶走……怎麼?」又見對面女子面色古怪。

「沒事。」白琬珠苦笑,原本以為自己心思已夠敏銳,今日卻接二連三地猜錯,這些中原人……果真復雜呀。

「原來夏兄與柳姑娘彼此屬意嗎?」她卻是半點都看不出來,只這單純的小泵娘喜怒都在臉上,害她以為中意夏煦的是她。

「這……雖是沒有明說,可也差不到哪去。咱們四家人多有結姻,這一輩中只有柳姐姐最適合煦哥哥,況且煦哥哥那溫吞的性子,也只有柳姐姐受得了。她不明說,我卻知道她是有些喜歡夏哥哥的……你可不許插足!」

「我對夏兄並無非分之想。」白琬珠微微一笑。

溫芙衣沒料到她這般爽快,一堆威嚇之辭沒了說頭,反倒有些為夏煦不平起來,「你……怎地這麼說?煦哥哥有什麼不好?他性子雖是溫吞了些,婆媽了些,又愛管太多,可那是因了他爹娘死得早,他自小便要受二叔嚴加管教打理偌大一個莊子,否則他怎會待你這般周到?只是他待誰都是很好的,你可別誤會了!」

這一番話顛三倒四地說下來,倒叫人弄不清她究竟是要人對她的煦哥哥有「非分之想」,還是不願了?

溫芙衣也察到自己的話不對頭,面上一紅。

白琬珠不忍看她受窘,應道︰「是,夏兄確是少年老成,將來必大有作為,可惜卻已有柳姑娘這等佳人陪在身側,我自然只有祝福的分。」

那急性子的姑娘也是心思單純,竟被她這幾句不冷不熱說得高興起來,「可不是嗎?就連上回我在楓晚山莊做客,煦哥哥的二叔都囑我多撮合他倆了,他卻仍呆呆的不察柳姐姐心意。只是他最听二叔的話,柳姐姐又是這樣好的一個人兒,只有瞎子才不歡喜她!」

說到得意處,更是眉飛色舞,「日後楓晚山莊與望月莊結姻,便等同一家,他們兩人最寵我,我自然也會領著過雁樓幫他們。就撇下傲天堡,瞧冷傲天那小子狂妄到哪去,誰讓他老愛堵我!他總以為自己武功最好,可江湖上都傳煦哥哥的娘親懷他時吃了奇物,生得他骨骼清奇,不準便比冷傲天還要厲害,只是他從不與人比試罷了!」

一石便會激起千層浪的江湖勢力分派,在她口中卻猶如少年間的斗氣。白琬珠不甚了解中原江湖,卻也很給她面子地听下去。

溫芙衣見她听得認真,不由大生好感,「其實我師兄與冷傲天也算少年英雄,你若喜歡哪個,盡避說,我便幫你!」

白琬珠一時啼笑皆非,「這……多謝你的好意,不過不用了。」

「為什麼?不是我說,日後你到了中原,定會發現江湖上出眾的多是老頭子,剩下的論家世武功,也沒幾個能比上這兩人。」

白琬珠聞言睨她,卻只見著一雙清澈晶瑩毫無心機的眸子。

這姑娘太單純,她不明白有些事情是家世武功衡量不了的,她又是出身名門世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雙親的囑咐必也只是少在江湖上闖禍,早日覓個如意郎君,更不可能懂得心念牽系卻偏生難求的感覺了……

望她永遠都不要知才好。

「芙衣妹妹,我便告訴你吧,其實我在關外已有喜歡的人啦。」

「咦?」溫芙衣圓目一睜,「關外的男子會比中原的男子好嗎?」

白琬珠笑笑,「他自然比不上你這些哥哥們了,他只是個普通牧民,身手也不甚厲害,可你若喜歡了,便覺他是天下最好的男子。」

「他知道你喜歡他嗎?」

「不知道,」白琬珠仍是笑,「他喜歡的是別的姑娘。很久以前當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時,我將他讓給了別的姑娘,現下他早已忘了我了。」

「……」溫芙衣目中便多了些同情,輕輕地問︰「所以你才離開,來找離那兒很遠很遠的江南?」

「這只是部分緣由,我要去江南,因為一個對我很好很好的人臨死前告訴我,江南的柳枝該已抽芽了。」白琬珠面上現出緬懷之色,「我在大漠就只得兩個對我好的人,可兩人都死了。我喜歡的男子也娶了別的女子,似乎好的東西我總留不住呢。」

見溫芙衣臉上同情更深,她倒不好意思讓她為自己難過,復又笑道︰「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從未向人提過。」

「為何卻告訴我?」

「自然是因為喜歡你了,我沒有姐妹,一直想有個像你這般的妹子。」白琬珠放柔了神色,「芙衣妹妹,日後你有了喜歡的人,或遇上待你好的人,定要好生珍惜。莫像我這樣,錯過了就好似這輩子難再喜歡上他人了。」

溫芙衣不說話,低了頭若有所思,臉上卻少了幾分少女天真。

半晌她抬起眼來,看著白琬珠似有話說。她還道她要講些什麼,卻見她漲紅了臉,結巴半日才叫了一聲︰「白、白姐姐……」

白琬珠一愣,繼而便笑開,只覺與這幾人一番巧遇倒也不枉了。

便在此時,站在樓梯轉角處的長袍男子也是微微一哂,轉身悄悄下了樓。

他只是奇怪芙衣說要回頭取東西卻久不下去,才上來瞧個究竟,沒想到正听見白琬珠說一句︰「我在關外已有喜歡的人了……」

便是這句話,讓夏煦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不覺站著听她講了一段舊事。

泵娘家的私己話說到尾聲,他也沒了打擾她們的心思,悄悄離去,腦中卻仍響著白琬珠淡淡的話音︰「這輩子,似乎已難再喜歡上他人。」

初見這女子之時,只覺她年歲與他們相仿,眉目間卻有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疏淡之色,仿若已經了些世事歷練。

她果真是有些故事的。

夏煦雖不能明白琬珠說這句話時的心情,也被話語中淡淡的蕭索勾出些許悵惘。

他們這些人現下看似意氣風發,可日後便要背負起許多責任,走上早已被定好的道路。這麼一想,便覺這牽著白馬隨心游蕩,坐看浮雲的女子,真似遙不可及的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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