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強佔鳳凰女 第3章(1)

悄無聲息的回春樓,在黑夜中驀然傳來一串細語。

「你一定要接住我哦!我真的要跳嘍。」

「好啦好啦,快跳下來吧,我一定會接住妳的!」在凌依莎所住的雲閣外,低低的響起催促聲。

「天亮之前你一定要送我回來,要不娘會抓狂的。」接著咚的一聲,一個情影倏然而下。

「妳再唆唆的念個沒完,把妳丟下去哦!」

啼嗒啼嗒,馬蹄聲伴著斗嘴聲消失在長夜盡頭。

月色溶溶,一匹神駿非凡的馬兒馱著兩個人,朝沁陽上城的城門移動。

「你真要帶我去上城?」側坐在馬背上的凌依莎訝異地看著江騰。

「不好嗎?妳不是一直都吵著要到上城里逛逛?」驅馬前行的他小心的將她護在懷中。

「可是娘說,我們不可以去沁陽上城,否則會被活活打死。」她渾身一顫,明白在這里賤民的命多不值錢。

「別怕,有我呢。」

「上次王大伯偷入上城去送信,結果……」上城與下城雖只有一牆之隔,卻似天與地的距離。

抬起黑白分明的眼楮,凌依莎瞄向北邊矗立在高處、燈火通明的樓宇,那里即是整個海極最高不可攀的聖地。

隨著馬兒的緩緩行進,一座氣勢恢宏的鮮紅城門出現在視線里,一百八十個金色門釘,在月光下散發出神聖莊嚴的光芒。

「小莎,閉上眼。」突地,高大的身影挺直,伸手擋住她的視線,將她的頭按入自己懷中。

誰知好奇的她很不听話地壓低身子,鑽出頭來,抬眼往巍峨的城樓上看去,只見正門冰泠的月光映照出城樓西側的女兒牆上,懸卦著六個面目模糊、鮮血淋灕的人頭。

「啊!」她連忙縮頭,螓首抵住他肩上的豹皮。「那……那是人頭。」不知這些人犯下怎樣的過錯,要被如此血腥的對待。

「叫妳別看,妳偏不听話。」江騰語帶憐惜地埋怨她。

「是你語焉不詳,你應該說前面有人頭,不要看。」她嬌蠻地頂回去。

「真拿妳沒辦法。」

「他們、他們是下城的百姓?」是像王大伯一樣偷入上城的窮苦百姓?

「不是,他們都是沁陽上城的皇族子弟。」他若有所思地瞧著城樓上的人頭,那些人他都認識。

「怎麼會這樣?」海極的權貴有極高的地位權力,怎會被人斬首示眾?

「因為當今聖上生性寬厚,對于上城中盤根錯節、妄圖坐大的貴族坐視不理,海極江山就快被這些如豺狼虎豹的貴族給吞吃得一點都不剩,有人不懼滿朝文武的威逼抗議,終于大開殺戒,以壓制這些猖狂貴族的勢力。」握住韁繩的巨掌稍稍收緊。他父里的確很好說話,使得那些囂張的貴族更加有恃無恐。

「這些人是誰殺的?」凌依莎小聲問道,她對那個力挽狂瀾的人產生興趣。

「當朝太子,宇文浩騰。」他的皇兄,未來的海極之君。

她偏頭,緩緩揚眉。提到宇文浩騰時,江騰的語氣即敬佩又戒慎。「你跟太子認識?」

他丟給她一個似是而非的笑容,閉嘴不語,繼續驅馬接近城門。

「快點快點,我不要再看到那些東西。」越靠近城門,凌依莎越是害怕,她單手擋住眼楮,小聲輕哼。

害怕的她,錯過了一些重要的事,因此沒能看見江騰是如何亮出身份,引起守城軍士叩拜,並大搖大擺地策馬進城。

待她終于放下手來時,兩個人已經在沁陽上城干淨整潔的街道上了。兩排做工細質的羊皮風燈,一直從街頭延伸到街尾,明亮的火光,照亮這座高高在上的不夜城。

此處的確與下城的破舊有不同氣象,凌依莎東張西望,像個好奇寶寶,不放過眼前任何細節。

此時風燈的光影深處走來一群人,為首的是三個身著鐵甲的武官,他們身後是僅著中衣的男女老少,其中大多數人的手都被繩索綁縛著。

鐵甲武官在三步遠的地方看見了江騰的馬,即刻放下手中兵器,悄無聲息地俯到地上,對著他無言一拜。

端坐馬背上的江騰,氣勢雍容地一揮,恩準他們繼續前進。

當被押解的囚犯們來到他面前時,一位老者沖出隊伍,跪倒在他的馬前。「三皇爺,救救老臣!老夫乃兩代忠臣,曾經也是太子太傅,不該落得全家流放的下場,三皇爺開恩啊!」

藏在江騰懷中的凌依莎一面暗嘆太子的作為,一面吃驚于他呼之欲出的身份。

垂眸不語的他手扯鞍轡,加快離開的速度,把流放的人丟在身後,可聲聲不絕的哀號哭泣聲仍未停止。

「三皇爺!冤枉啊……」

「滾回去。」武官厲喝。

「宇文浩騰,你不得好死,老夫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你以為你能斗得過貴族門閥?哈哈哈哈,痴心妄想。」求救無門,老頭爆出一長串恐怖尖厲的大笑。

起初對老者還有幾分同情,如今只覺得可怕,她在江騰的懷中縮得更小了。

「這幾年,妳不停的找巫師術士,今晚就要如願了,接著妳打算怎麼辦?」江騰出言問道,借此讓她從復雜的情緒里回過神來。

「嗯……」她無意識的拉長聲音,心思微轉。如果她說出自己的目的,是不是得解釋更多?

「舌頭被小貓咬了?」他策馬前行,還不忘虧她兩句。

「我一直對神奇的事情很感興趣,听說透過星相可以算出未來的事情,所以想認識幾位術士,向他們討教討教,說不定往後我也可以觀星斷事。」含糊地扯出一個理由,凌依莎謹慎地隱藏自己的目的。

「這有何難?妳若想知道未來的事,我送妳一位術士不是更好?」

听出江騰並未起疑心,她嬌嚷著,「這樣不好啦,人家想要自己學嘛。」

兩人說話間,前方出現一座莊園,枝葉縱橫交錯的清幽竹林掩映著一片碧水,林木繁茂,月色映在朱紅的琉璃瓦上,泛出一片流光。

「咦?這是皇宮嗎?」凌依莎眨眨長睫,低聲驚呼。

「這只是皇家的溫泉別苑而已。」

「好美。」清冷的月輝下,亭台樓閣有如仙境般屹立在她面前。

「假如有機會,我帶妳去宮中轉轉,到時妳就可以見到更美的風景。」

她撫著馬鞍,手腳並用地跳下馬來。

「等等我!」飄逸的藍衫揚起,江騰翻身下馬,追逐著活潑調皮的她。

听見身後追來的腳步聲,她孩子氣的轉頭做出鬼臉。

「殿下,奴才已恭候多時了。」身罩黑衣,滿頭銀發,頭戴紗帽的公公,必恭必敬地垂首出聲。

凌依莎被嚇了一跳,連忙安靜地踅回江騰身邊,不敢妄動。

「大師們都到齊了?」不搬出皇家身份,那些高傲的巫師術士是誰也請不到。

「都在采薇閣中等候殿下。」

「沒有驚動其它人?」

「請殿下放心。」

「帶路。」江騰走在前面,眼角含笑,氣度不凡。

罷踏入別苑的正門,一個勁裝男子從一旁的抄手游廊里奔出來,猶如暗夜中的飛鷹。

「鷹?何事?」瞄見那個男人,江騰高大的身子停了下來。

「殿下,皇上召見!」獵鷹單膝觸地,言簡意賅地稟報。

濃黑的眉毛微微打結,江騰的俊眸定在凌依莎身上。今夜恐怕他沒有辦法陪她了。

「我送妳回去。」他不放心她獨自一人留在這里。

「不要嘛!」她好不容易等來的機會,怎能白白放過。「有事你先去忙,大不了結束後,你派人送我出城。」她水亮的明眸有讓人不忍拒絕的希冀。

江騰看出她的渴求,雖不忍拒絕她,卻仍是擔心。

「只要有人送我回到下城,就沒什麼可擔心的。」凌依莎握住他的袖,小巧的唇瓣微勾,努力說服他。

「荊公公,你負責照顧莎小姐,無論如何要在天亮以前將她送回下城。」

「奴才明白。」

撇開戀戀不舍的目光,江騰腳跟一旋,魁梧的身影旋即消失在夜色里。

「莎小姐,這邊請。」荊公公恭敬地帶路。

「有勞公公。」凌依莎踩著月影,心急如焚地走向采薇閣。

今晚對她來說,極為重要,關系著她的未來,然而她沒想到的是,這一夜的確改變了她的未來,但卻並非她預想的那樣。

※*※*※*※*※*※

玉兔西沉,太陽東升,兩日前的那一個夜晚,采薇閣邊的綺麗纏綿,成了一個極深的秘密,藏在有心人的心里。

海極皇朝同光皇帝緊鎖眉頭,在御書房內來回踱步,書房外跪滿男女,他們都一身華服,臉上卻哀慟陰晦。

「太子殿下殘暴無情,請皇上明鑒呀。」為首的定國公,淚流滿面的叫道。

「太子是我看著長大的,可他竟然斬了我佷兒!他不過是有些愛斂財的毛病,怎麼也罪不至死啊!」枯瘦的藤王妃怒不可遏地泣道。

「各位愛卿都起來吧。」同光皇帝溫言相勸。

「請皇上三思,如此冷酷無情的人,如何能做海極儲君?」

「定國公、藤王妃、馬侯爺,你們倒起得挺早啊。」眾人口中的嗜血狂魔陰冷地掀著黑袍從側殿中緩步走來。

眾人一見宇文浩騰,全都怒目而視,咬牙切齒。

「皇兒,你總算是來了,快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同光皇帝但求息事寧人,一心以為只要朝野上下和氣,他便能流芳百世。

「不錯,我的確是斬了他們的兒子和佷子。」

「朕去北方休養的時候,你為何不報?」

「父皇能讓兒臣動手嗎?」他冷冷的輕哼。

「你……你……」同光皇帝顫抖的手指著狂傲的兒子。

「請父皇保重。」宇文浩騰淡淡道。

「皇上明鑒,太子無德不孝,自作主張,理應廢黜。」盯準時機,訴苦的人齊齊發難。

「禁軍都在干些什麼?沒見皇上勞累體弱,還不快把這些人趕出去?」偉岸的身軀橫在房中,宇文浩騰泠酷的開口。

海極宮中禁軍皆是太子人馬,他一聲令下,禁軍高手如同潮水般涌入,包圍在御書房外,將人架起,動作既快且狠,瞬間,原本哭聲不斷的現場一片鴉雀無聲。

那些反對他的人,無人敢再開口。

「你不該這麼做,不該!」老皇帝頹喪地拍著龍椅,氣急敗壞地說道。

「父皇,沒有什麼不該的。」他冷靜地回身,臉上除了冷漠再無其它情緒。

「于丞相,此事你亦有份?」皇上轉向一直垂手肅立一旁的丞相,痛心地問。太子瞞著他開殺戒,丞相為何也不報?

于堪神色恭謹,「皇上,太子這麼做沒錯,如果皇上要責罰,就罰微臣吧!微臣的確知情未報。」

「你們、你們都反了!朕還沒死,你們竟然就……」

「父皇,我殺的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他們都是先祖的子孫啊。」

「他們有想過自己是先祖的子孫嗎?」宇文浩騰不掩憤怒道︰「定國公之子的別苑外堵滿了白骨,那些都是被他活活打死的平民百姓;藤王妃的佷子奸婬擄掠,無惡不作,他們蔑視王法、為所欲為,這樣的人根本不該活著。」

「朕知道他們的確是有些貴族子弟的習氣,但沒必要為了幾個賤民弄得朝中一片殺氣。」

「民為國之根本,他們再這樣胡亂作惡下去,只會使得我宇文家失去民心,若不殺他們,罪惡便不會停止,我們又要如何向百姓交代?!」

「可……」老皇帝一時語塞,不知如何說服自己的兒子。

「我朝對氏族的管束向來寬松,以致那些王侯都不將父皇你放在眼里,洛親王甚至擁兵自重,在他的領地里,百姓都得稱他為皇上,他還自制龍袍,準備登基,天下怎能有如此有失綱常之事?」

「不管如何,朕都不許你再殺人了!朕不想再看到鮮血,去把城門上的人頭摘下來。」生性軟弱怕事的同光皇帝難得有如此強硬的時候。

宇文浩騰沉默地站到皇上的面前,冷冰冰地挑眉道︰「除了兒臣下命令,誰也無法取下那些人頭。」殺雞儆猴的事怎麼能只做一半。

「你?你想忤逆謀反不成?」

「如果有必要,兒臣會取而代之。」那濃如深潭的眸子里盛滿安靜平和,與他話中的狠戾決絕大相徑庭。有誰知道此時他胸中的悲憤,他覺得孤獨蒼涼,心中一片冰冷,只有那夜被深深握過的手掌升起暖意。

『開心的「力」就會傳遞到你的身上。』

驀地,軟綿的嬌女敕嗓音在腦海盤旋響起,他感覺她彷佛就在他身旁,抱住他,給他力量。

正當他神思漫游之際,一把金刀已抵住他的咽喉。

宇文浩騰冷靜地瞥了一眼金刀,視線緩緩地對上持刀之人。

「皇弟,你的刀法越來越快了。」他淡淡地出聲。

「皇兄,我不管你要做什麼,殺多少人,可父皇無論如何都還是現任的海極之君,不可不敬。」

同樣出色的兩個男人站在御書房中央,氣氛詭譎緊繃,兩人眼神互不相讓。

「江騰,將刀放下。」皇上見兩個兒子對峙,差點喘不過氣來,命令他最寵愛的兒子收手。

「兒臣遵只。」宇文江騰依言放下金刀。

「皇弟不愧是父皇的好兒子。」宇文浩騰雙手負在身後,譏諷三弟。

「皇兄不用嫉妒,你若是肯學我一樣撒撒嬌,父皇也會疼你的。」話音落下,他轉身擁住身著明黃龍袍的同光皇帝,「父皇,你去北方好久,害兒臣好想你。」高大的他綻出陽光般的微笑。

罷才氣得半死的同光皇帝在小兒子的撒嬌下恢服了笑臉,他慈祥地模了模小兒子的頭。

字文浩騰見狀神情一僵,朝父皇深深一拜,便頭也不回地走掉。

他明白自己太執拗,個性太過剛硬,不夠討人喜愛,這樣的他注定孤獨。

「皇兒,你說你皇兄這麼做到底是對是錯?」同光皇帝看著他寂寞的背影,幽幽嘆道。

「父皇,皇兄與兒臣一樣,都是你最好的兒子。」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做事絕不留情,也不給自己留下後路,因此總是傷人傷幾。

「江騰……」老皇帝雙眼微濕,拍拍這個可愛的兒子。他的出現,阻止了父子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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