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食客相公 第6章(1)

堆滿白灰的火盆內,如豆的藍色小火焰無力地跳動兩下,漸漸熄滅,一串白煙從白灰中升起。

火盆里的炭燒光了,這間點著小油燈的偏廳正逐漸變冷,屋子中央的浴桶里偏頭睡著的人兒猶未有所覺,原本冒著熱氣的水隨著屋角灌進來的涼風慢慢褪去了溫度。

半個時辰後,昏睡的人兒終于動了起來。

好冷,怎麼會這麼冷?粗心的關小白被凍醒。

壞了!她竟然在浴桶里睡著了,好難過,冰冷的水吸走她身體的溫度,嬌軀凍得直打哆嗦。

她困難地伸出手撐住桶邊,咬緊咯咯作響的齒關,邁出浴桶,好冷哦,布滿細密小絆瘩的玉臂忍不住一陣顫抖。

門縫里灌進來的風正好撲向她的身子,失去最後的溫度,她像是渾身背著一塊萬年寒冰,怎麼都無法暖和起來。

剛邁出浴桶的腿一僵,小身子又跌回了猶如冰窟的浴桶。

「啊。」關小白不由得大叫起來,真的是冷死了。

慘了,老宅里沒有其他人,瀾哥哥又住在西廂,想要爬出浴桶好好地穿上衣物,再去院中取炭添盆,對她來說根本無法完成,也許還沒套上衣物就已經被凍死了。

「小白,怎麼了?」一道沉穩又略帶擔憂的聲音突地傳來。

即將失去知覺的關小白瑟瑟發抖,用微弱的聲音道︰「瀾……」听到他聲音時,她的心暖了,第一個想法是,她得救了。

木門霍然洞開,尚未解下披風的風長瀾進入屋中,只消看一眼,他便已明白發生何事,動作迅速地關上房門。

屋里的陰寒讓風長瀾拉長了臉,眉宇間有了一層薄怒。要是他晚回來半刻,粗心大意的她是不是就被凍死了?

「能不能幫我……」關小白不好意思地縮著頭,小聲囁嚅。

他哪還管她說什麼,大步走向她,雙掌從寒冷的水里架起她。

水好冷,刺骨的感覺讓他的臉色更壞。

「不要看。」一離開浴桶,關小白便發抖著護住胸口。

英挺的長眉一挑,對她的話他置若罔聞,不顧關小白濕透,緊緊地將她壓進懷里,再用身上的溫暖皮裘大氅將她裹住,不介意她濕冷的發沾濕了他的錦衣。

上下牙齒打著顫,她雙頰暴紅,難為情地埋在他的胸口上。這樣真的好奇怪,他卻穿戴整齊。

雖然已做了好幾年的夫妻,但每次燕好她還是會害羞,現下這種情況,她也是大為羞赧。

堅實的臂膀為她構築了一個暖暖的天地,他抱住她,緊緊地不留一絲縫隙,大腳一轉,極快地移入內室。

行動中,他不忘運起真氣,讓她的身體更暖。

他月兌靴上床,將她放下,用空出來的手挑下了紗帳。

「其實你把衣服給我就好了。」她感覺到從他身上傳來的熱度,烘得她好舒服,然而一想起自己為什麼離家出走,她便違心地打算拒絕他的幫助。

「你凍壞了!不是說過不要在浴桶里睡了嗎?」他垂首,相當認真地看著她,大掌下觸到的肌膚冷若冰雪,害他好擔心。

關小白不說話了,她自認理虧,平日都是風長瀾為她點好火盆,不用她動手,今日她想沐浴,就隨便點了一個,後來才想起要點兩個才夠,但是已經泡進水里了,她就沒再去搬另一個火盆,一旦他沒有看著,她總是率性而為,最後總會變成這樣,好像沒有他照顧不行似的……

「你還冷嗎?」他幽深的瞳眸鎖著她,好像她隨時都會化成雪人。

「還好,你一一」她尚未說完便被他的動作驚得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他扯掉胸口大氅的系帶,用力拉開灰袍,撥開中衣及里衣,露出平滑精壯的胸膛。

關小白忘記了冷意,忘記了羞窘,目光貪戀地直盯著他的胸膛,那是她最著迷的地方。

雖然風長瀾看起來消瘦頎長,可是只有她知道他多有料,他渾身上下找不到一絲贅肉,表面上他看似文弱,其實身材挺拔勻稱,結實有力。

那片胸膛下一刻就貼上她的嬌軀,他運起內功,一股熱流緩緩流人她的體內,讓她全身溫暖起來。

她的臉更紅了,暖意隨著兩人相貼的地方移動,她的後背熱了,雙臂軟柔了,舒適的感覺令她長長地吐了口氣,剛才快要凍死的感覺逝去,只剩下暖洋洋的舒適。

漸漸的,兩人的體溫已分不出彼此,關小白抬眼,撞進他眼中跳動的深色火焰,隨即被迷住。

暈眩間,她想起以往,他冰冷的眼眸就是像這樣為她而燃燒,不論看多少次,她總是沉醉不已。

他整個人緊緊地貼著她,舍不得離開。

「你的頭發還濕著。」好听又帶著一些沙啞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

她目光迷蒙地看著他修長的指小心分開她打結的發,泡過冷水的發絲上竟然還掛著冰珠子,沒有他,她該怎麼辦?

風長瀾拉過汗巾,為她仔細把濕發裹起,動作小心又輕柔,她能感覺到他的呵護與珍惜。

輕柔的手指在包妥她的黑發後,畫過她紅撲撲的臉頰,輕刮著她的細膚,挑逗著她的敏感。

她迷戀他的一切,他的眼神、他的手指、他的胸膛……在她的眼里,他是那樣的完美,只要他一個眼神就能讓她臣服,更遑論是刻意的引誘,每每受到這樣的誘惑,她都無法自拔。

「小白……」他的額頭抵住她的,輕輕喚她的名字。

「瀾哥哥。」她忘記一切,傻傻地回應,此時的她,早已忘了兩人的爭執,想不起其他的紛紛擾擾。

青紫的薄唇吻上她,愛憐地吸吮,並不急躁,輕輕淺淺地試探,直到她情難自禁時又壞心眼地退開。

「讓我抱著你,永遠地抱著你,不管有再大的風浪也不會把我們分開,好不好,小白?」她身上的香氣鑽進他的鼻息間,那種氣味令他熟悉眷戀,有一種踏實感,只要抱住她,他的整顆心便有種難言的滿足。

無法每夜抱到她,實在讓他睡難安枕,食不知味啊。

微嘟的紅唇徑自追逐著他的吻,關小白根本听不清他的呢喃,只是放任著內心深處的渴望與他一起共赴雲雨。

「你是誰?」對方鼻孔仰到天上,傲慢地道。

「郡主,民女是雨齋書肆的人,這是沈家給我的拜帖,耳聞郡主府的大廚擅做一道玉酥,乃天下一絕,請郡主通融一下,讓民女品嘗此道佳肴。」整個長安真正難得一見的好菜都淹沒在皇族的灶房里,若是想挖出一款好菜讓世人開開眼,需到達官顯貴的府上走走。

「此道菜決不輕易外傳,本郡主的大廚也不是什麼人都能見的。」郡主扔掉沈家的拜帖,大步走過關小白身邊,眼楮始終平視前方。

「郡主,若此菜登載于《長安異趣錄》上,長安百姓將對郡主府刮目相看,到時郡主府一定能在京中眾多府邸中月兌穎而出。」拜帖不好用,她只能靠自己的唇舌來說服對方。

「你乖乖在《長安異趣錄》上美言一番不就行了?」還要嘗她家的菜,她以為自己是誰呀,別以為有水上商道之主給她撐腰,她就會點頭答應。

「這個……民女希望能親自嘗過這道菜後再下評語。」

身材壯如牛的郡主擺擺肥臂,冷冷哼道︰「送客。」

關小白聞言紅紅的小嘴沮喪地嘟起,好難講話的郡主啊!

在那胖胖的身子即將消失在前廳的當口,一位女僕突然匆匆而來,似乎向她稟報了些什麼。

失望的關小白抬起頭,好奇地往那邊望去,隱約听到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一一

「……瀾當家傳話來了?她是瀾當家的夫人?你們怎麼不早點說!」

郡主跟一邊的婢女交代兩句後徑自轉身,邁著急切的碎步來到關小白面前道︰「大廚晌午之前都不在府里,你若很急,我可命人帶你去大廚家,我已經囑咐下去,大廚今日務必到府,會親自為你做那道玉酥。」

「多謝郡主。」關小白淡笑著道謝後又道︰「民女有個不情之請,想請問郡主,為什麼突然改變了主意?」

「要是別人,我決不會答應,但看在瀾當家的分上,便給你一個方便。」她輕嘆一口氣說道︰「你家的西域香料和藥材我很喜歡,回頭跟瀾當家說說,不要那麼小氣,下次多給郡主府撥一點,省得我三番五次地叫人去催。」

偌大一個長安,有五成藥鋪已是風長瀾的產業,而其他藥鋪皆以風長瀾馬首是瞻,那些名貴的藥材香料都掌控在風長瀾之手,京中權貴無不對西域的香料和藥材趨之若鶩,誰敢對瀾當家不客氣就得小心了,說不定會遭到活活病死的局面。

「小白知道了。」點點頭,她知道他生意做得很大,但卻不知他的權勢已到大這個地步。

一股驕傲油然而生。那個人是她關小白的夫君啊!這樣的男人,是屬于她的。而這個男人,處處為她用心,他對她的在乎,深深打動了她,她的一言一行他都在暗中留意著,並總能適時地給予她協助,暖透她小小的心窩。

想著他,心又亂了,幾日前的歡好再一次浮現腦海,關小白臉上升起兩團紅雲。之後她的臉一直燒紅著,從大廚家離開時也沒能淡去幾分。

忙完手邊的事時已近黃昏,關小白捧著臉想了半天,最後打算去買風長瀾最愛吃的燕皮餛飩當做謝禮。

雖然兩人還沒有完全和解,但不妨迂回地勸說看看。

活潑地跑出書肆,關小白朝燕皮餛飩店跑去,為了快點買到燕皮餛飩,她抄近路拐進一條小巷。

小巷兩側都是幽靜供人休息的茶肆,茶肆都是掩映在排排細竹中的兩層小樓。

忽然,一道閃過的銀光減慢她的速度,她連忙回神,尋找熟悉的身影。

那樣特別的發色,只有那個人才有。

她的視線越過一片竹林、青磚石階、茶肆的店幡,最後到達二樓上的小窗里。

男人側身倚在窗畔,灰布衣袖溫柔地摟住一位濃妝艷抹、頭戴金花簪的女子。

那女子,關小白認識,她就是曾到關家大鬧,恨關家人入骨的孫艷雪。

而那個深情與她互望,身子與她緊緊相貼的人,便是她想了一天的人一一風長瀾。

傻傻地望著這一幕,關小白覺得自己渾身發冷,她動彈不得,好似死掉般,只剩下看見這一切的眼楮還活著,她的表情很平淡,眼楮也沒有淚,只是覺得從頭到腳都泛起可怕的麻痛感。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緩緩地走到竹林里,借著茂密的竹葉擋住她瑟縮的身子。她不願意離開,硬是站在這里看著。

不論看多少遍,她都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的畫面。

她熟悉不已的大手,那一夜摩挲過她臉頰、她的身子的溫暖大手,此刻正停留在另外一個女人的臉上。

好痛!她的心好痛,好像萬箭穿心一樣的痛。

他們那般親密依偎的身影刺痛了她的心,他是否忘了還有她的存在?這是她的男人嗎?是那個剛剛幫了她的忙,替她打通關節,處處呵護她的男人嗎?

他為什麼抱著別的女人?她想不通……

她隱約听到兩人的談笑聲隨風傳來,頭劇烈地痛起來,卿卿我我的畫面似根鐵鑽,鑽入她的腦袋。

「以後不要不理……人家……」她听這句嬌喃,輕輕的,帶著無限柔媚。

視線里,那曾親吻過她的雙唇貼近了孫艷雪的香腮。

呼吸停了,她再也不敢看下去。強大的沖擊之後,是剩下無盡的脆弱和膽怯,雙腿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在竹林間快速移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選擇了逃走,奮力逃離噩夢,消失在這條小巷之前,留在她耳朵里最後的聲音,是女人嬌柔的嚶嚀。

天與地,瞬間毀滅一一

孫家描金披錦的馬車緩慢地從巷子那頭移過來,在馬蹄聲中,一對男女從茶肆里並肩走出。

「瀾當家,我要回去了。」孫艷雪含羞帶怯地微笑著,心里滿是歡喜,風長瀾主動找她,這一個月來還數次私底下約見她,言詞之間都是仰慕之意,方才他還吻了她的鬢邊。

這讓她有理由相信,風長瀾後悔留在關家了,也後悔娶了關小白那樣的女人,經過這許多波折,地總算贏了關小白,只要風長瀾願意回到她身邊,她會忘記以前的過節,不再計較,接受這個擁有強大權勢的出色男人。

她的目標很明確,她要風長瀾!

「嗯,過兩日想請雪兒前往曲江池觀雪,能否賞臉?」面對即將到來的分離,他情緒看似很低落。

「小女子一定奉陪。」根本不用猶豫,孫艷雪一口答應下來。

「在下這幾日必將日日期盼曲江一聚。」

風長瀾昂首挺胸,俊顏上是淡淡的笑容,迷得孫艷雪暈頭轉向。

「曲江之後,瀾當家可否到孫府與雪兒相見呢?我爹提起你好多次了。」

「只要是雪兒希望的,我就一定會去做。」

「瀾當家……」孫艷雪紅了臉,心潮起伏,她掩著發燙的雙頰,上了馬車,隔著車簾道︰「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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