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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夫 第9章(2)

思及今晚與妹妹的對話,她看得出,妹妹已有悔意,反省了自己當日的膚淺想法,不該輕視阿風,若這事再重來一回,她相信,想衣的選擇絕非如此。

那麼,他呢?

她忍不住,問了出來。「如果讓你重新選擇,想衣也願嫁你、待你好的話,你會娶誰?」

「你。」連想都沒有,答得爽快利落。

「為何?」

「我娶想雲,只娶想雲一個,她要嫁,我也不要。」

這番回答倒是有些出乎她意料。

她原以為,是想衣抵死拒婚,傷了他自尊,他惱了,也賭氣不娶。

誰知他卻說,就算想衣肯嫁,他也不娶。

「爹說,阿風以後大了,娶媳婦不用挑最美的,她要待你好,真心覺得你是最好的,比誰都還要好,不計較你聰不聰明、有沒有錢,像你娘一樣,這樣的女人才可以娶。

「你待我好,全村子里,你待我最好,別人覺得我傻,你卻告訴陸想衣,我很好,比葛家好,我听見了。」

那天去天香館送當日獵來的山禽,听到她跟妹妹說的話,回家以後,他想了又想,就抱著錢罐子,去找陸慶祥,選了想雲。

她沒想到,自己今生的幸福竟然取決于那寥寥數語。「那如果,我現在待你壞、嫌棄你,你就不要我了?」

他張口、閉口,又搔搔頭,想了半天,還是無法想象想雲對他壞的樣子。

「你……又不會。」

想什麼呢?阿風的心太純粹無瑕,不懂成年男女間復雜幽微的情感,哪能指望他領會那些風花雪月的心思。

由某個角度來看,他其實與尋兒無異,離開了爹娘,便會哇哇大哭。

他也是一樣的,誰待他好,他便挖心掏肺地回報,眷戀深深,總要纏得牢牢的,片刻不見,便會慌得手足無措,連自己該做什麼都不曉得了。

那樣的依戀,極深。

可或許,一生也不知何謂愛情——那種獨一無二,無論好與壞都執著認定,一生不移的感情。

她也沒真等他回答一掌伸向他,在被子底下,五指密密纏握住,無聲傾訴纏綿心思。

無妨,她愛著,就好了。

*****

在陸家夜宿一晚回來後,祝春風整個人就變得怪里怪氣的。

說怪,也不是真的怪,夫妻倆生活仍是照著往常在過,只不過他有時神神秘秘的,行跡詭異,也不曉得在忙些什麼。

問他,也支支吾吾答不出個所以然來。

罷成親時,他挖心掏肺什麼都對她說,沒想到,當愈久的夫妻,他心眼也愈來愈多,開始學會對她隱瞞了。

對于他不再什麼都與她分享,不得不說,她心里有一些些小失落,不過諒他也做不出什麼壞事,她也就沒去追問到底,讓他保有一些屬于自己的小隱私。

他們回來後,沒兩天听說想衣也回夫家去了,她想,想衣終究是把她的話听進去了。

妹妹們的事情,算是解決了,她已經盡了力,至于結果如何,婚姻終究得靠各人去經營,就看想衣如何面對、解決了。

日子回復平靜,冬天也即將過去,有時比較空閑,她也會陪箸丈夫將食材送去天香館,然後夫妻倆牽著手逛逛,看看家里頭缺些什麼,順道添足了。

「再給你做件春衫可好?」她挑著布料,偏頭凝思,在布疋與他之間來回打量,評估哪個適合他。

「不用,我衣服好多了,給尋兒做好了,你也做一件。」

「這個、這個!」懷里的女兒興奮地爭取選擇權。

「好。」對女兒寵上天、簡直是有求必應的祝春風,沒例外地指了女兒選上的那款藕色布疋要店家包起來。

「還要吃蓮蓉包子!」

「好。」他嗽了女兒一口,好大方地說︰「我的桂圓紅豆糕也分你一口。」

陸想雲斜睨那對商量得好快樂的父女,涼涼潑上一盆冷水。「銀子似乎在我身上呢。」

「娘……」

「想雲……」

兩雙狗兒似的討好眼神望過來,默默兩手合十,擺出懇求姿態。

簡直一個樣!說是對大小孩與小小孩還真沒冤了他們。

她笑出聲,挑完她要的布疋,才說︰「不是要買蓮蓉包子和桂圓紅豆糕?」

這回挑的布疋數量有些多,她付了前訂,留下住家地址,讓店家明日送來。

前頭父女倆歡欣鼓舞,她隨後步出店門,忽聞一聲淺淺地、微顫的溫柔呼喚。

「雲兒——」

她步伐頓住,渾身僵凝,動彈不得。

三年了。

足足三年沒再見面,她沒有想到,自己還是能瞬間便認出那道喊她時,格外低柔醇醉的獨特音律。

明明——已經特地避開譚家名下的布莊繡坊,怎麼還是教她給遇上了?

莫非是命定的,逃也逃不掉?

她要丈夫先到前頭等著,認命地轉過身,面對這睽違了三年的舊愛。

譚青華一個跨步上前,目光仍未從那步向不遠處的身影收回。「你真嫁了?」

「這你三年前就知道。」何必再多此一問。

「是,我知道。」只是沒想到她會嫁得如此干脆、如此決絕,真無一絲遲疑,一絲……留戀嗎?

這些年,沒去探問她的情況,不過是自欺,不想面對她屬于另一人的事實,幻想著,她只是氣氣他,仍在痴心等著他……

多可笑,多可悲的自我安慰。

「孩子都這麼大了……還真是一刻也沒多等啊……」他悲涼輕諷。

可悲的是,他至今仍想著她、仍抱著一絲希望……她會回來。

陸想雲莫名一怒。「你說話憑良心,我沒等嗎?」她等了三年,拒了多少求親對象,父親那頭推托著,拖得女人最美好的花樣年華都蹉跎了,二十歲,要成老姑娘了。

她沒等?他好意思一臉怨懟、反過頭來指控她沒等,仿佛一刻也待不得,就急著跳上花轎嫁人似的!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譚青華連忙安撫她。「是我失言了,我只是、只是……因為對你——」

「青華!」她適時阻斷,沒讓他往下說。「我已嫁為人婦,多說無益。」

他點頭,扯出一抹不明意味的澀笑。「你說得是,我只問最後一句——你恨我嗎?雲兒,你恨我當初娶不了你嗎?」

她搖頭,回得平靜。「不曾。」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嫁了阿風,就是讓心情歸于平靜,從頭開始,若無法讓自己平靜,心里頭仍釋懷不了那些個愛怨糾結,她便不會允親。

如此對阿風不公平,他們的婚姻,更無法經營全新的將來。

「那就好、那就好……」他點頭,懂了她未竟之語。

如今,是無怨,也無恨了。

平平淡淡,一如陌路人,他默默側身讓步,讓她回到丈夫孩子身邊,看著她遠離。

她已放掉,放不開的是他,是那一腔糾結深沉、一世難忘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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